于是,那个人就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站在一个木浅彤完全无法指责他的高度,抛下幼女报效他的国家。
如果冯威的工作内容可以公开,那么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称赞冯威是绝对的国家英雄,然而他永远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指责冯威,只会让木浅彤觉得自己渺小而自私,可是她没有权利要求一份完整的父爱吗?
木浅彤停步,仰望星空,缓缓吐出自己心口郁结的一团幽怨。
站了一阵,她渐渐冷静下来,视线也移向远处的灯光和周围睡着的几人。
温语说得没错,她现在已经有了家人们,也有了同伴。她不应该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之中,而是向前走。
不知站了多久,郭凌睡醒爬起来。他抹了把脸,便起身径直走到木浅彤面前:“想起来没有?”
“……没有。”木浅彤想了很多事情,但就是没想起来郭凌到底跟她在什么时候认识过。
郭凌看了眼手表,抱手居高临下盯着她:“我还有三分钟出发,再给你三分钟时间想。”
……她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来?
木浅彤的表情实在不难懂,郭凌磨了磨牙根,挤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笑容:“两分钟。”
好吧,看在郭凌这么执着的份上,木浅彤勉为其难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这里,在浩瀚的记忆海洋中寻找他的名字。
“我以前没有名字,就在街上混,老家跟你在一个地方。一分钟”郭凌逼近木浅彤,“如果你还想不起来,我不介意做点让你想的起来的事情。”
木浅彤继续思索:“我正在想,另外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郭少。”
郭凌快被她磨得没脾气了,稍稍退后一点叹道:“那时候兄弟们一般喊我‘耗子哥’。”
模糊记忆前的淡雾,就这样被一阵风吹散。
歪歪扎着小辫的女孩站在树下,她穿着漂亮碎花小裙,一双小红皮鞋闪闪发亮。
一群脏兮兮的半大孩子路过,为首的男孩趾高气昂。他刚把北边小区的一帮兔崽子们打得哭爹喊娘跑走,在小伙伴之中的称呼也从“耗子”变成了“耗子哥”,尽管他才十岁出头。
大伙儿本来吵吵嚷嚷说着下次再教训哪个帮派的人云云,可在路过一条街的时候,所有人不约而同消音了,眼神都集中在一个地方。
这群有人生没人养的孩子大多生自破旧街巷里的人家,这边的女孩子家庭条件都非常一般,穿块随便什么颜色的新布裙子都要挨家挨户走一圈以示美貌,还从来没有哪个女孩会穿得像远处树下那个小女孩一样精致可爱。
如果当时有一台摄像机,能够记录下这一幕,那么毫无疑问,她静立树下的画面完全能印成可以脱销的大幅海报。
耗子哥最先回神,抬头一瞄,就见到书上挂着一只气球。
听大人打麻将聊天说过的什么“英雄救美”,难道不就是指这种情形?!耗子哥挺挺干瘪的胸膛,大步走过去。
然后就在他面前,女孩弯腰脱掉漂亮的红皮鞋,将碎花小裙的裙角系住,这么徒手爬了上去……
“请让一下。”干净得仿佛晨露滴落的声音让耗子哥不由自主后退两步,紧接着女孩手里牵着气球,稳稳落在树下的厚草丛中,然后蹲下将红皮鞋穿好,又解开裙角。
起身之后,女孩抬头望着还在发愣的耗子哥,从小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递过去,对方愣愣接下,女孩拉着气球,走了。
这当然不是他们之间仅有的相遇,因为那个时候,两人互相连怎么称呼对方都不知道。
他们互相之间认识和了解是之后的事情。
女孩叫冯浅浅,男孩就叫耗子哥。浅浅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她的父母离异,母亲去向不明,父亲常年在外,所以暑假时她就会到亲戚家里住。
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戒心没有那么重,一来二去就认识了。知道浅浅爱干净,耗子哥从来不许其他脏兮兮的熊孩子跑过去随便跟浅浅搭话,他自己也从那时起,每次打完架都至少把手和脸洗干净,还被手下那帮熊孩子嘲笑过臭美。
暑假从来都只有两个月,不会因为小小少年的某些心思而无限制延长。
浅浅的爸爸后天就回来接她走了。
耗子哥听到这个消息怅然不已,回家翻箱倒柜,把他那个早就没了的妈最宝贝的一个珐琅镯子找出来,硬是要送给浅浅。
“这是你的妈妈留给你的?”
耗子哥猛点头。
浅浅摇摇头:“那你保管好,这是你很重要的东西。”
耗子哥想说它一点也不重要,哥把这玩意儿扔柜子最里面的!哥的弹珠袋子都压着它!但是想想好像不对,如果不重要为什么要送给浅浅?她会不会不高兴?但是如果说它很重要,浅浅又一定不会收,该怎么说才好?
这时候耗子哥简直无比希望语文老师附体!
浅浅眨眨漂亮的眼睛:“耗子哥,收好吧,以后暑假我还会回来的。”
耗子哥还在从贫瘠的脑子里往外挖可以用的词,但他看书实在是看得太少了,只想得起来电视剧的台词,于是脱口而出:“这是定情信物!你要当我的、我的……女人!”
浅浅才上小学一年级,平时喜欢跳舞,基本不看电视,哪里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不能收,谢谢你。我已经都叫你哥哥了,所以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过当时耗子哥满心欢喜,觉得这就是对方答应了,晕晕乎乎揣着镯子回家,却不知道这就是他们幼年时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耗子哥被他那个混成黑道老大哥的爹捡回去,因为对方的原配跟独子都死于仇家复仇,所以只能把情妇生的种抓回去养,耗子哥也获得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名字——郭凌。
由于父亲势力太大,郭凌根本没有反抗余地,先是被父亲养在身边,大了以后直接丢出国学习,回头继承家业——尽管怎么学习这小子都是一身洗不掉的匪气。
但是不管多大,郭凌的记忆中还是有一个穿着碎花裙子、小红皮鞋的身影。他知道她家里出了事,她被父亲遗弃了,变成了另一户人家的女儿。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她是他的人了!他会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
郭凌得知木浅彤考到s市的那天,激动得差点没把自家酒吧掀过去。但是他拼命按捺想要去见木浅彤的心情,他不想打扰她干净纯粹的大学生活,除非她敢谈恋爱。
这次s市灾难爆发,他最初跟兄弟们一起帮助掉队的幸存者撤离,后来听说他的浅浅受伤入院,立即不要命地往医院赶——
因为她说过……
郭凌紧盯木浅彤:“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第十八章 征途
木浅彤的这段记忆之所以尘封已久,是因为这个暑假刚结束,她就被生父丢给战友,以至于连带这个幼年时的玩伴也被刻意埋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个时候的耗子哥跟现在的郭凌完全无法让人联系到一起,谁能想到这位被人喊着“郭少”的高大男人就是那个时候的豆芽菜耗子哥?
“抱歉,我一开始确实……”没等木浅彤说完,郭凌咔嚓一下把一只手镯扣在她手腕上。
“别拿下来,其它的以后再说,我去继续救人了。”说罢郭凌掉头就走,走出两步便直接用新轻功嗖的一下离开山水田园。
木浅彤瞪着他离去的背影,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
远处,见他们已经聊完,守在燃油灯旁的李骁起身,大步走过来:“你去休息,我来守夜。”
木浅彤现在心里很乱,过去的事和弟弟的安危让她没法静下心来想事情,点了一下头便走回去,根本没注意时间。其实如果按照一晚三个人守夜来分配时间,她至少还应该等一个小时。
次日一早,木浅彤提前醒来,匆匆做好饭跟大家分吃完,再度跟上李骁,继续昨日的行程。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确认祈星台提到的木泽的安全,其余都可以缓一缓。
两人踏出帮会领地,出现在黑暗的产品展示室里。尽管戴着口罩,还在封闭环境中,木浅彤还是敏锐地感觉到雾的浓度应该又加深了。
李骁仔细倾听片刻,确认周边安全,将拦路的陈列柜搬开,带领木浅彤踏上赶往商贸中心的路。
他们的步行速度不慢,中途返回一次帮会领地交换情报之后再出来,就已经抵达s市中心区了。
s市是一座金融和旅游业都相对发达的沿海大城市,市中心有多家国际化商场,在夏季旅游高峰期时,市中心的客流量往往比淡季时高出好几倍。
也正是因为这样,李骁和木浅彤踏进中心区之后不再选择偏僻的小街巷,而是直接走大路,直线前进,反正哪个角落的丧尸都不会少。
银色长枪横扫四方,李骁的枪下亡魂无数,木浅彤仍然只需要不时给他补充内力,普通丧尸根本无法伤到他,和他背后的她。
绿色毒雾混合着腥臭血肉的味道令人作呕,周围越来越密集的低吼声却预示着这样的战斗仍将持续,仿佛没有尽头。
木浅彤对这样可怕的场面已经越来越麻木,“抵达商贸中心之后能见到弟弟”成为她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信念。
走进一片开阔的街心公园,丧尸少了许多,木浅彤收起扇子,想抬手抹把汗,却发现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了一些浓稠血液,此刻已经有些发黑……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伸过来,稳稳握住木浅彤的手:“两个小时了,我们回一趟帮会领地。”
即使一直戴着口罩,此时木浅彤也感到有些头晕,咳嗽了两下,哑声应道:“好。”
被李骁拉着走到一间偏僻的公园卫生间里,李骁确认周边暂时应该安全,带木浅彤返回帮会领地。
温暖如春的帮会领地和干净新鲜的空气让木浅彤舒服许多。李骁扯掉她的口罩,低头问:“现在去找温语?”
木浅彤没有身体上的问题,也不想让温语多费心,摇摇头。李骁走向唱晚池,她紧随其后。
整个帮会领地每天凌晨时分都会固定刷新一次,唱晚池里的水也会更换。
唱晚池的水一如既往的清澈,木浅彤在池水边蹲下,拿出医用纱布,将自己手上、脸上的血迹洗掉,又搓了搓袖子上沾的血。
尽管她现在表现得很正常,李骁也知道,木浅彤心里实际上仍然对那种场面感到极度不适。
她这种状态其实已经算很不错了,丧尸们毕竟曾经是人类,它们的外形还是人类的样子。亲眼目睹屠杀丧尸的场面,很多普通人一定会感到恶心欲呕。
李骁知道哪怕是不少成年男兵,在握枪上战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心理问题都会调整不过来。医学院的学生们也是在经过长时间的适应之后才敢对各种尸体下刀的。
木浅彤并不胆小,相反在同龄女孩子当中是非常坚强的人。在看到丧尸围城的时候,李骁救过一些人,那些人在平静下来之后当场精神崩溃大哭不止,其中不乏成年男性,可木浅彤单枪匹马从医院离开,带着三只不能说话的动物幼崽好好地存活了一周多,直到他们的系统稍稍成长,变回人形。这期间木浅彤可一次都没有掉过泪。
遭遇灾难,哭已经是一种奢侈的行为,木浅彤是个很清醒的女孩。如果给她一个缓冲期,可能在面对丧尸时会好一些,那种真实而残酷的场面,绝非一般人心里能够承受的。
“听我说,”李骁半跪在木浅彤面前,这个角度他需要仰视木浅彤,“你表现得很好,它们只是一种脑部被病毒入侵、目前只剩下进食本能的敌人,我们如果要平安活下去,找到你弟弟,就必然要对它们进行反击。”
他的声音镇定而平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木浅彤的呼吸随着李骁的话语渐渐恢复规律。
“正因为我们现在拥有别人所没有的力量,所以我们才必须拿起武器。也正是有了这样的力量,我们才能完成愿望,而不是束手待毙或者仓皇逃亡。你是来找谁的?”
“我弟弟……木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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