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十七,立夏的前一天,敬太后大寿,普天同庆,后宫久违的热闹了一天。
当然,除了被禁出门的陆蓁。
“娘娘,药。”
陆蓁一个人呆着床上,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礼乐,就已经够心堵了,谁知恩归还要端着药来煞风景。
眉眼一皱,她半嘟着唇,瞪着眼与恩归僵持起来。
“娘娘不是耍小性,不珍爱身体的人。”伺候了几天病人,恩归也掌握到了陆蓁的脉门。
果然,一听恩归这么说,陆蓁便泄了气,有些认命的将恩归手中的药碗接了过来,捏着鼻子吞了下去。
“咳咳咳咳,我怎么觉得,这药比昨日又苦了一些。”
“哪有。”恩归笑她借口苍白,“这药现在都是纪太医亲手熬,娘娘可是多虑了。而且,这话要被纪太医听到,他又该着急跳脚了。”
上次药方被改的事,的确是有位太医不知纪雪臣用药的意图,擅作主张,增减了几味药,结果惹得他大怒,差些与那位老太医大打出手。
陆蓁撇了撇嘴,“他跳脚怎么了,反正又不是气我,是气那群庸医。”
认识纪雪臣久了,陆蓁私下里和恩归开玩笑时,总爱拿庸医这两字说事,那神态,那语气,都学的有模有样的。
恩归被她逗笑了,“娘娘这精气神足的,看来该是快好了。”
陆蓁得意洋洋,正要接着说什么,却被一个突至的呵欠打了断,恩归见状,询问道:“娘娘可是要歇一会儿?”
陆蓁摇了摇头,“我不累,只是一直卧床,身子有些懒洋洋的。”
“那奴婢陪您说会儿话吧。”恩归搬了矮凳来,坐在陆蓁身边,一边帮她捏腿,一边道:“今日太后娘娘祝寿,听说宫里请了不少曲艺戏班,小还她们年纪小,都去凑热闹了。”
“凑热闹?”陆蓁有些无奈,要是她,那种场合躲都躲不及,还敢去凑什么热闹。
恩归听出了陆蓁的话外之音,笑着解释道:“娘娘放心吧,这事儿是淑妃娘娘准了的,而且有小还带着他们,不会出事的。”
陆蓁一听是淑妃,心道估计与民同乐这回事,估计是太后吩咐下来的,便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礼乐声一直唱到了傍晚,才渐渐停歇。期间,陆蓁虽然嘴上说着不累,但还是忍不住,靠着床头打了个盹儿,但因为心里牵挂着赵文烨晚上回过来这件事,也睡不安稳,恩归那边少有响动,她就醒了。
“什么时辰了?”陆蓁揉了揉眉角,声音很是慵懒。
恩归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估计快酉时了,再过一会儿,天就该黑了。”说罢,还长长松了一口气,自然自语道,“这一天闹腾的,总算是完了。”
陆蓁听闻,不由扑哧一笑,“哪里算完,不过刚刚开始罢了。”
恩归眼睛一瞪,“刚刚开始?我听鼓乐声都没了啊。”
陆蓁笑道:“你也说了,天快黑了嘛,所以,自然就转到了别的地方。”
“可这都快晚上了。”
“傻恩归,就是晚上才热闹呢。开寿宴,演大戏,王孙公主有琴乐书画,文臣要吟诗作对,武将有拳脚功夫。”陆蓁眼眸晶亮,掰着手指一件一件给她算,声音很是兴奋。“有时,连皇上都不能免俗,也得演些什么才行。”
恩归看着陆蓁开心的模样,不由一阵欣慰。陆蓁受伤这几日以来,这是第一次笑的如此放松。
“……那会闹到很晚么?”恩归有些担心赵文烨会因为太晚太疲累而懒得过来,让陆蓁空等一场。
“应该会吧。”她记忆中,除了有两三次,赵文烨中途将她拉走偷懒之外,剩下的时候,的确都闹到了夜深。
“那,万一皇上脱不了身……”
陆蓁知道恩归的担心,朝她笑了笑,“无妨,他若来不了,我们也就不等了。”
夜幕渐渐降了下来,白日的喧嚣过后,衬得周围愈加宁静。陆蓁在床上坐了一天,是在呆不住,让恩归扶着她下地皱了皱,然后坐到了窗边,斜倚着头,神情恬淡的看着桌上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肩上,突然落了一件披风,陆蓁抬头看着恩归,嘴角一莞,“我不冷的。”
恩归按住她要脱下披风的手,“不行,纪太医说过的,如果娘娘要坐在窗边,最好在身上披件东西。”
陆蓁笑着摇头,“你倒是听他的话。”
恩归眼睛一圆,很是正经的看着陆蓁道:“人家是太医,当然要听他的话。而且,您都不知道,纪太医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骂起人来可凶了,奴婢算是怕了他。”
陆蓁抿唇,忍着笑道:“真这么吓人,有机会我倒要领教领教。”
恩归连忙摆手,“娘娘可别去惹他,听说他自从治好了太后的风寒头痛之后,就成了太后跟前的红人,虽然现在只是一名普通的太医,但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嗯,那倒是真的。”这件事,陆蓁是丝毫不怀疑。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夜也渐渐深沉了起来。恩归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看着桌上的灯油都点了一半,光线有些昏黄,便又取了新的来。
“别添了。”陆蓁拦下了她的动作,眼睛看着遇见摇摆的灯芯,心里已有了思量。
“娘娘……”
“找人去问问,看那边的寿宴散了没?”
恩归点头,出门让看守的一个小太监干净去宁寿宫打听。
不一会儿,小太监便脚步匆匆的赶了回来,将听到了事情告诉了恩归。
“别嘀咕了,进来说吧。”陆蓁听到外室的交谈声,扬声道。
恩归带着小太监掀帘进了门,小太监俯身行礼,一字一句回禀道:“奴才问了宁寿宫一个相识的掌事太监,他说,太后身体不适,宴会半个时辰前就散了。皇上像是喝醉了,让靳公公扶着回了玄清宫。”
第24章 莲子
“……赏银五百两,赏白玉贯耳雕花梅瓶一对,赏六寸金银狮子一对,赏顶级南茶十罐,赏珍珠百贯,精细丝绸百匹,赏益母一两,无心莲子一两。”
念完了赏赐,靳德良冲陆蓁笑了笑,“娘娘不必起了,就在床上接旨吧。”
陆蓁点头,隔着纱帏欠身行了礼。
靳德良走后,恩归点检着赵文烨送来的这些东西,那些金银珠宝华服丝绸看多了倒也无趣,倒是那两个小小的圆白瓷罐中放着的益母和莲子引起了她的好奇。
“好端端的赏药做什么,益母和莲子又不是稀罕的东西?”
陆蓁随意的笑笑,没有多话,只让她点清了东西之后找个地方放起来。
那日后,陆蓁的伤日继一日的好了起来,纪雪臣依旧照例每隔三日过来请一次脉,偶尔,靳德良也会过来送一些赵文烨赏赐的东西,但却未曾提起敬太后生辰那夜赵文烨醉酒失约的事。
他不说,陆蓁也不问,两人自然的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过。连恩归都猜不出陆蓁到底在想什么。
一月之后,盛夏刚至,陆蓁的伤终于彻底复原了。
最后一次送走纪雪臣,陆蓁听着耳边不知何时响起的蝉鸣,想到了离开。
“恩归,去请靳公公!”
恩归按照陆蓁的吩咐,去找靳德良问陆蓁的新住处。但却被告知,靳德良前几日劳累过度晕倒了,现在一直卧病休养的消息。
“……听说前些天,皇上夜夜都忙到卯时几刻才歇息。但靳公公那么大年纪了,身子骨自然比不得皇上,一来二去,就病倒了。”
恩归将在宣政殿外打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的告诉了陆蓁。
靳德良是内庭司的总管,皇宫里吃穿用度一切调配都要他最后点头,陆蓁虽然封了贵嫔,但却一直没说将院子赐在何处,不知是靳德良疏忽了,还是赵文烨故意为难。
“娘娘,那现在要怎么办?”
“等晚上再说吧。”虽然她这几日呆在交凤殿是如坐针毡,但靳德良不在,现在又是大白天,贸然让人替她给赵文烨传话,一定会惹得他不快。
赵文烨就算再宠一个人,公事和私事也一向分的清清楚楚。
……
“恩归……茶。”
许是天气太过干热,再加上陆蓁心里牵挂着兄长的事,午觉醒来,她朦朦胧胧睁眼,只觉喉咙突然变得很是涩痛,连声音都带些哑。
身子被人轻轻抬起,茶水送到了嘴边,入喉,清清凉凉,很是舒爽。
“慢一些,别呛到。”
身边,是赵文烨的声音,和味道——陆蓁一惊,呼吸一乱,便被茶水呛了嗓子,忍不住扶着他的胳膊,俯在床边一阵大咳。
赵文烨一边笑,一边替她顺气,“原来蓁儿也有这一面。好歹朕才刚刚提醒了你,竟也能忘。”
咳了一会儿,见人平静了下来,赵文烨便拿出锦帕替她擦脸,却被她下意识猛地一躲,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有些不自然的任他替她拭去嘴角的水渍,弱弱的开口问了一声:
“……恩归呢?”
“朕遣她去送件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了。”赵文烨收起帕子,宠溺的揉了揉陆蓁头上的发,起身坐回桌前,陆蓁这时才注意到,她的桌子上不知何时放满了一大堆奏折,赵文烨的右手边,还摊着一张薄薄的羊皮。
竟然是地图。
陆蓁下了地,走到赵文烨身边一看,原来那张羊皮上画了一张地图,两条山脉横穿,相隔最近的地方形成了一道峡谷,最窄处,被赵文烨用朱砂画了一个圈,旁边有黑色小字标注着它的名字——雁鸣沙。
陆蓁一愣,这雁鸣沙,便是兄长最后一战的制胜之地。那里是天险,左右是砾石高山,前后十里无人烟,易守难攻,曾埋葬了大盛无数士兵的尸骨。前世,常婉的哥哥作为对戎阳一战的主将,也是殒在了这里。
“蓁儿看得懂行军图?”赵文烨见她看得入神,不由出声问道。
陆蓁摇摇头,“臣妾没有看图,只是看到了皇上脸上少有的疲倦,有些……心疼。”说着,一旁拿了一团蒲扇,站在赵文烨身边替他轻轻的扇起了风,模样温顺极了。
赵文烨伸手按下了她扇风的手,将蒲扇拿了过来,“来人。”很快就有后殿的宫女进来应声,赵文烨将扇子给了她,重新埋头于案上的行军图——
“蓁儿是朕的女人,不是下人,以后不要费心在这些事上。”
这是在拒绝她的讨好。
陆蓁心里明白,上次她那冒失的一跪,是真的惹怒了赵文烨。
沏了一杯凉茶,陆蓁正要给那人端过去,但走到他身边有突然记起,这茶是她前几日口中清淡,没有胃口时恩归特意煮的,加了肉桂和山楂,而赵文烨正好平素不喜甜食,故而这茶,肯定不能给他喝。
正想着,屋外就有太监端了茶进来。她见状,走上前去告诉小太监不要出声,便将茶端了过来。
几步走到赵文烨身后,陆蓁还什么话都没说,就听到他轻叹了一声,放下笔回头看她:“不是说了,蓁儿不要忙这些事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陆蓁一时觉得委屈,只低低应了声是,便将茶还给了小太监,一个人走回床边坐下,看着赵文烨埋头的侧影,心里有些不知名空落。
停了半响,赵文烨终是抬了头,将桌上了地图一合,冲陆蓁伸出左手,声音有些无奈——
“过来吧。”
陆蓁咬了咬唇,起身缓缓走了过去,他搂上她的腰身,将人揽坐在了怀中。
“……皇上的公事都忙完了么?”陆蓁的眸中起了薄雾,她靠着他的心口,轻声问。
赵文烨叹了声气,笑道:“没有。”
陆蓁猛地抬头,有些担心的看着他,眼眸盈盈,“那臣妾岂不是妨碍到了皇上?”
赵文烨故作无奈,感叹道:“原来你也知道……”伸出手,去拭她微微湿润了的眼角,“委屈什么,朕还什么都没做呢?”
拭泪的动作有些黏腻,手指也渐渐流连到她的脸颊。陆蓁匆匆低下头,“臣妾,没有委屈。”
赵文烨便任她低着头,伸手按上她的颈子,让她重新贴到自己胸膛之上,手掌在她后颈上有一下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