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凤老板所料,此言一出。勿返阁的奴仆们都低下了头,没人再有议论。只见站在她身前的这个女孩,也只是默默地盯着她。可是,她实在是看不出这女孩现下到底是什么心情。
“不!!我不会和你回去的!!死也不去!!”躲在里头的陌生女孩打破了沉默,她愤怒地叫着,冲出来发疯一样地咆哮,抖着身子跪到了玉宁面前:“好小姐,您行行好,救救我,救救我!我家里还有重病在床的祖母,他们绑我到这里已经好几天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祖母会怎么样。我求求您,求求您!”她哭着叫着,紧紧地抓着玉宁的裙摆。
此时勿返阁周遭都已经陆续围了一圈人,他们对于此女孩的悲戚无不动容侧目。可惜,这女孩的命,和他们这些在八大胡同里头生存的人一样,不由自己主宰。
“……凤老板,既然您说她是签了卖身契的,怎么她会说是被您绑来的?”玉宁皱着眉问道。
“哼哼,怎么?不相信?那可是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卖身契啊。而且,还是死契。”凤老板一字一顿地说道:“怎么?你想抵赖不成?”最后她望向了正在哭着祈求玉宁帮助的女孩,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的一角:“这契约我可还带在身上呢!”
玉宁只是瞟了一眼那所谓的契书,并没有说什么。她这种表情让女孩一阵惶恐。
“你分明是讹我的!!说到这里来只是做普通活,攒工钱!可是我到了你那里你就不准我再回去!!我有祖母啊!!我出来卖身葬我母亲的时候她还病着在床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骗我!!”女孩此时已经完全被悲痛的心情所主宰。她紧紧地握着拳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你说会葬我母亲?我母亲尸首呢?!”
说实话,凤老板自己也不是头一次被这么盯着了。本来她早已经习惯,不想周遭何时已经围了这么多人,几十双眼睛带着谴责的眼神瞧着她,她却感到不自在了:“啰嗦什么?你签了契约总没错吧?走!跟我回去!”说着她便上去抓住女孩的腕。
“放开我!“
平生第一次,女孩用尽了全身的力甩开了强加于她不堪命运的人的手。
“我母亲尸首呢??她被葬在哪了?啊?!”愤怒让她什么都不怕了,她一步步逼近这个让她身陷火坑的女人:“说不出来了是不是?你根本就没按照约定葬她!你根本就没把这条写到契约上!你根本就没有按承诺许给我五百两!你全是欺负我不识字。你,你。”
凤老板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看着女孩快要扑上来了,她向后一趔趄,尖叫道:“快把她给我带走!”
几个大汉作势要扑上来,女孩却笑了。
那一笑叫人不寒而栗,让所有的人都停止住了动作。
“你,你要做什么??”凤老板直愣愣地瞧着她,颤巍巍地问道。
女孩一闭眼,一颗泪流了下来。
玉宁的眼前满是鲜红的红色。她白色的衣裙也沾染到了斑斑血渍。
那女孩,当着众人的面,用发簪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正文 第七章 生契死契(5)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人都为眼前这突发的状况措手不及。
当女孩的身体颓然倒下的时候,只有玉宁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女孩的面孔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像纸一样白,她的身体微微抽搐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汩汩的鲜血并没有因为玉宁按压在伤口的手而停止。
血,顺着玉宁的指缝留下。一滴,两滴滴在玉宁洁白的裙子上。
“啧,真是晦气。”凤老板虽然被这女孩的举动吓了一跳,但马上便恢复了平静。
“……凤老板,人,你还要么?”玉宁冷冰冰的声音缓缓地问。她慢慢抬头瞧着这女人,怀里抱着尚且还在挣扎的女子。
“呵,小姑娘真是开玩笑,我要的可是活人,可不是死人。”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随手丢到了女孩身上:“我们走!”
凤老板带着她手下那些壮汉回去了,围观的人也回去了。只有勿返阁的奴仆们还悲戚地站着。
命运怎么会如此不公平?
正当他们正为这女孩感到悲哀的时候,玉宁的动作却叫她们傻了眼。只见玉宁凭着一己之力将已经奄奄一息的女孩抱进了阁里。
“快关门。”玉宁冷静地命令道,并将披在身上的外套脱下撕开,牢牢地绑在女孩脖子上的伤口上。
护院们赶忙关上了大门,不敢有怠慢。转头却又听到玉宁命令道:“快,你们快去叫我娘回我的房间,她正在出尘姐姐那儿。你,把她抱到我房间去。”
“哦,哦!”奴仆们得到命令后,都各自动了起来。全都没看见玉宁已经熟练地在女孩身上点了几下。尔后露出了舒一口气的表情。她正准备站起身,才发现女孩身上的那张薄纸,原来便是女孩的卖身契。
玉宁的小脸上勾出了算计的一笑,她把卖身契小心折叠好。跟着抱着女孩的仆人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迷迷糊糊中,巧儿被人摇醒了。
“小,小姐?”巧儿奇怪出尘怎么在这里,往床上一瞧。只见婉夫人正在给床上的人悉心诊脉,旁边站着的是沾染了一身血色的凝心。
“我的天!”巧儿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马上冲到了玉宁身边:“凝心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在哪里受伤了??”她急忙翻看玉宁的手掌和脸颊。眼看着都要为玉宁解开衣服仔细查验了。
玉宁咯咯笑着道:“巧儿姐姐,这不是我的血。”
听到这句话,巧儿露出疑惑的表情。
“真是不长进,你就没发现床上有另一个人么??”出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巧儿后头,捶了一下她的贴身丫鬟的头,转尔她又关心地问道:“婉夫人,她怎么样了?”
婉柔皱着的眉头在施针之后略有舒展,她将银针收起来道:“还好,伤口刺得不是很深,只不过流血过多,需要好好调养。”
“小,小姐。这女子是谁啊?”巧儿伸出头来好奇地问道。
“还不是凤老板又在做逼良为娼的事情了,结果这女子跑到我们阁楼门口,寻死觅活地演了这么一出。”出尘摇摇头,很是不喜欢盼君楼的做法。
“呵,不过也不见得是坏事。巧儿姐姐,麻烦点个蜡烛过来。”玉宁笑道,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咦?宁儿这是什么呢?”出尘看着这张纸血迹斑斑,似是契书,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呵呵,这个便是这位姑娘的卖身契了。出尘姐姐,这凤老板可是够毒辣的。既没写明会支付给别人多少款子,又没写出会安葬这位姑娘娘亲的承诺。总之,就是个只赚不赔的契约。而且,还是终身契。”玉宁说着,摊开来给出尘看。
出尘瞧着契约的内容,越看到后面越是生气。
“这简直是讹诈!”她气呼呼地将契约丢之一旁。
“没错,就是讹诈。”玉宁笑着捡起这份沾着血的契约。
“那你还把它捡回来做什么?”出尘不明白了,看着玉宁将之捡了起来:“既然是个破东西,就该丢掉。”
“出尘姐姐,你可错了。”玉宁摇了摇头:“这种东西可不能丢。”
她缓缓走到掌着蜡烛的巧儿面前。
“这种东西,只能烧。”
说着,她将那张薄纸伸进了火焰里头。
尚且还在昏迷中的女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正当这张契约书熊熊燃烧成灰烬的时候,她紧闭的眼中又流出了泪。
正文 第七章 生契死契(6)
看着那张载满罪恶的纸随着烛火灰飞湮灭,出尘不禁拍手叫好:“这真是太好了,这么一来,即便盼君楼知道我们救活了她,也奈何不得我们了。”
玉宁听罢,只是笑着摇摇头说:“这还远远不够,我琢磨着像凤老板如此精明的女人,定是留了额外的一份在他们阁楼的账房。就好似福生哥那样做的一样。”
“哎呀,那可怎么办?总不能救活了人家又把人家往火坑里头推吧。”出尘皱着眉头道。
说起这盼君楼行事风格与勿返阁截然不同。虽然说她们的姑娘也俊俏水灵,也多才多艺。但是只要出高了价码,从花魁到一般的小官都可与之共度*****。她们签的永远是备受欺凌的死契。在这种情况下,盼君楼争宠的情况总是比其他小阁的姑娘要厉害得多,而凤老板本人仿佛对这种情况十分满意,根本就没有任何改善的意思。
勿返阁相比之下,就大大不一样了。
在这儿分三等契约。生契分为仆人的契约与在此做声色工作的姑娘契约——也就是卖艺不卖身,一次性支付的酬劳很可观,此外还写明了如果哪天不想再呆在这儿,只是支付第一次得到的款项即可。最后一种,便是死契。死契在这儿是个很微妙的契约,不能全说是卖身契。签了死契的姑娘如果被某位客人看中了,是得赔上清白让客人高兴。但是相对的,奴仆们也可以签死契。就是永远在这里工作的意思。不管是谁在这里签了死契,都可以一次性得到五千两纹银的报酬,这些钱你怎么花怎么用勿返阁也不管。全当是对签契人或者其家属的一种赔偿。
出尘就是想到了盼君楼的尔虞我诈,才对这陌生女子倍感担心。
“所以说,我们还要演出戏给人家看。”玉宁眨眨眼笑道。
“演戏?怎么演?”出尘一听,来了兴趣。她骨子里还是喜欢作弄人的事情,特别是作弄那些不良老板。
“呵呵,这个要等到云姨和福生哥回来之后才能说。”玉宁说着,笑得更欢了。
出尘瞧着玉宁的样子,知道不到时机她是不会再说些什么了。于是轻轻一哼,和巧儿一起出了房门。
傍晚时分,云姐与福生回到了勿返阁。
“什么?这便是你的计划?”没等云老板开口,出尘已经叫出了声。
“没错,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玉宁站在房间中央,笑着点点头。
“这,这,这……这太匪夷所思了。”出尘张着嘴巴愣了好久,好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么一来,我们岂不是就要和盼君楼结梁子了?”福生考虑的则是以后的生计问题。并没有对于玉宁那大胆的计划多加评论。
“反正,今天看凤老板那意思,已经视咱为眼中钉了,借此何不将其一军?还能救人一条命。”惊讶过后,出尘表现出来的是赞成的神色。
“云老板,您看?”福生转头询问云姐的意思。
“……确实很大胆,你们此番作为我不知晓,也与勿返阁无关。咱们阁楼也只不过是签了一个新来的仆人罢了。”云姐站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咦?云姐老板是什么意思?”巧儿自老板走了以后才敢说话。
“意思是同意了!”出尘笑道。
正文 第七章 生契死契(7)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
勿返阁的小门那儿便静静驶来一架马车,驾车的是勿返阁之中一个靠得住且身体强壮的护院。
他将车停稳在后门的门口之后,从驾车的位置上跳将下来。赶忙去敲小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
从里头出来两个仆人,正抬着一具疑是尸首的东西。只见驾车的人嫌其中一个仆人太过瘦小,动作太慢。于是便指使他去掀帘子,自己则接手过来准备将这东西抬上车。
在换手的时候,裹在这东西身上的白布掉下来一角。抬它的人赶忙将其盖上。
原来真的是个人,还是个死人。
此人正是在勿返阁自尽的那位女孩。
当尸首被慢慢抬上车,马车便又悄悄地向前头行驶开来。
这时,从小门的阴影处走出来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他略有所思地望望勿返阁再望望那辆已经驶进夜色中的马车,冷笑了一下,于是便转身往盼君楼的方向走去。
从八大胡同里驶出来的这辆马车在还未摆脱夜色的街道上显得特别显眼。他急急地赶着路,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突然,这辆马车在一家店面面前停下了。
车内慢慢走出一人,此人正是仆人打扮的福生。他沉稳地和那护院敲开了这个店面的门——原来是个棺材铺。
打开门的年轻人正睡眼惺忪,天还未亮就被人敲起很是火大。刚准备说什么,眼前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让他堆起了笑脸。
“店家,我们替朋友家里办丧事,求你们店里现成的棺材两幅,可否?”福生问道。
“可以,可以!客人是否还要些香冥纸钱?本店一应俱全!”白花花的银子让年轻人的瞌睡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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