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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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妈妈-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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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牛犊(2)
“快放那个。”
  忠浩上到灶台上,蹲坐在炭火附近,把手里的葡萄糖放到汤勺上。很快,随着哗啦啦的声音,葡萄糖从底部开始熔化,渗出乳白色的糖浆。
  “嘻嘻!……”
  我和忠浩非常高兴,看着对方满足地笑着。用筷子按了按葡萄糖,再打着圈搅拌了一下,就熔化出更多的乳白色液体了。葡萄糖全部熔化后,放进去一点儿苏打,搅拌一下,就能吃到那无限香甜而美味的糖浆了。所谓幸福真的是时间问题,而意外就恰恰在那一瞬间发生了。
  我将葡萄糖用筷子一搅,忠浩说自己也想搅一下看看,就把手里拿着的筷子移到汤勺边,猫着腰凑到炭火边上。就在这个时候,忠浩的脚踢到了炭火附近灶台上的大水壶。说时迟那时快,装满水的水壶翻倒在烧得通红的煤炭和盖子上。“啪嗒嗒嗒!扑哧哧哧哧!”就像放爆竹的声音一样,随着巨大的响声,云雾似的烟从炭火上一团一团冒了上来。
  在灶台上的忠浩吓得往后退,向锅的那边跌了个屁股蹲。更糟糕的还是我,我肚子凑巧对着炭火开口方向蜷曲着,一股异常强烈的热气打到我的肚子上,烫得我四脚朝天摔倒在地。虽然下雨了,但因为是夏天,我穿着的也只不过是短裤加薄薄的条纹背心而已。我虽然并没有晕过去,但是觉得像突然有几只泥蜂飞过来蜇了肚子一样,又麻又疼,马上就大哭起来。被吓着的忠浩已经跑掉不见了。外婆火速打开通往厨房方向的门,出来看到在厨房地板上滚来滚去哭叫着的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外婆把哭叫着的我带到里屋躺下,将穿在我身上的背心往上卷到胸口。通过灶孔,非常强烈而又灼热的蒸气垂直打到了我的肚子上,肚子上以肚脐眼为中心被烫出了一个水壶盖大小的红斑。我不停地哭喊着肚子疼,外婆就到对面屋去,在哥哥们的书桌抽屉里找了蓝色墨水瓶和棉花,拿到里屋。
  “来,外婆来给你治好,乖乖别再哭了哈。”
  外婆用棉花蘸了蓝墨水,开始在我烫得发红的肚子上涂了起来。
  “我说这个呀,是被热气烫了一小下而已,涂了这蓝色的药马上就没事啦。小家伙,你知道火掉到大海里就马上会熄灭吧?你看,大海的颜色也是蓝色的吧?”
  这就是我那连学校的门槛都没迈过的外婆。外婆是看着村子里有神经病人或者谁疯掉时跳大神长大的。把疯人用绳子紧紧地拴好,让他坐在地上,巫婆往地面上疯人影子的头上插上刀,就能治病。看着这些长大,很容易理解外婆的治疗就是那样的形式。再不是,那就应该是因为我又挣扎又哭喊,眼前又没有什么合适的药,所以只能尝试一下“红色的火用蓝色的水来灭”这种民间疗法,或者根本就是想假装在我的患部涂药来稳定我情绪而已。
  但是,神奇的是,我那麻麻的痛感很快就消失了。外婆在我肚子中央用墨水轻轻地画蓝色圆圈时,我居然真的觉得痛感消退了不少,再加上大哭一阵后的倦意,我马上就进入了梦乡。我想自己当时多半是被外婆抚摸肚子的手陶醉了。可是我并没能睡很久,因为在梦中,有只像啄木鸟一样的长嘴鸟,以我的肚脐为中心乱啄,疼痛难忍。我从睡梦中醒来,抱着肚子又放声大哭起来。到了那个时候,妈妈才回到家。
  “哎哟,妈呀!孩子烫伤了,就要带去药店或医院的嘛。墨水算什么药啊,用那个涂得孩子肚子这么蓝蓝的!”

小牛犊(3)
妈妈看到我的肚子,心里紧张而埋怨外婆。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也被吓了一大跳:以肚脐眼为中心,足足有十个珠子大小的水泡,鼓鼓囊囊地凸了起来。我那本来是凸出来的香瓜肚脐,现在却连那个肚脐眼在哪儿都找不着了。现在我的肚子上就像长了十个肚脐眼,明显就像一只狭口蛙的肚子。
  因为害怕,而且患部又烫又疼,我又开始叫苦连天,在屋里滚来滚去大哭起来。妈妈急忙抱着我跑到离我们家30米都不到的首尔医院。医生看着妈妈噙着泪水的眼睛和放声大哭的我,还有画在我肚子中央的蓝蓝的墨水渍和像贴了姑鸟儿 一样起得凹凸不平的水泡,一时间都哑口无言了。医生无可奈何,因为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有蓝色墨水渍被蘸了消毒水的脱脂棉沾出来。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苦笑几声,不时地摇摇头。
  “真是的!这涂墨水都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哎,就是啊。怎么样,会不会留下疤痕呢?医生,拜托了,留下伤疤就不好看了,怎么办啊。”
  妈妈看着我那凹凸不平、像狭口蛙一样的肚子,不停地用袖口擦着眼泪。
  “是啊。可能会留一点,不过说不准也可以好得干干净净的。”
  我那被染得蓝蓝的肚子,却怎么擦也无法再擦出墨水渍来,医生只能在患部轻轻地给我涂了烫伤软膏。然后还要打我最讨厌的针,如果不是妈妈答应了打针后就给我买夹心饼,我根本无法忍受得住那针扎进我的屁股。
  之后,妈妈每天给我的肚子涂三次医生给的软膏。我好几天都没去幼儿园,垫着肚子端端正正地躺在里屋养伤。
  “好疼……好疼……妈妈!妈妈!”
  水泡渐渐消退并脱掉,结起疙瘩的时候,真像有谁重重地掐我那个部位一样,疼痛难当。每当听到我的叫声,无论正在厨房、后院还是仓库里干活,妈妈都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因为肚子火辣辣地疼,我常常在似睡非睡中不停地哭闹。每当这些时候,妈妈就弯着腰不停地往我肚子上“呼,呼”地吹凉气。有时她也给我的患部不停地扇扇子,直到胳膊酸疼。
  我每天没完没了地睡觉,醒来一看,经常都是妈妈正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闭着眼睛向上帝祈祷:“千万别留下伤疤啊,孩子有什么错呢,都是因为碰上没出息的妈……”我很惊奇。虽然上帝是万能的,但是一年都不会恩宠妈妈一两次,妈妈居然为了我的青蛙肚子而白白浪费一个愿望,我受宠若惊。因为之前妈妈祈祷的都是“家里钱财滚滚”,或者是去留学的哥哥们“升官发财”之类。
  妈妈在我不知会不会留下伤疤的肚子上操碎了心。直到我的肚子痊愈为止,她都一直认真地给我涂着烫伤软膏,经常闭着眼睛嘟囔地祈祷。每当那时,妈妈那紧闭着的眼角总会有泪光闪烁。
  ☆
  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伤过的记忆会持续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妈妈的祈祷,反正现在我的肚子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烫伤的伤疤。可能是妈妈的操心、叹息与眼泪变成了三位一体的祈祷,使我这调皮鬼的肚子好得无可挑剔。
  长大成人后,有一次我看到过妈妈的肚子,生育过并养大了我们五兄弟的妈妈的肚子……说什么好呢……真是很冒犯,但若真的要我用一句来表达的话,妈妈的肚子是干瘪瘪的。我感到羞愧,因为直到我长大成人,都不知道生育了我的妈妈的肚子是那个样子。
  回过头来想一想,可能是因为觉得那样的肚子不好看,妈妈自己藏了很久,默默地忍受了自己的疼痛和痛苦。而对孩子们的痛苦和疼痛,妈妈就连睡着了也时刻惦记着。肚子好了,就以为是自己的本事,做儿子的通常都这么愚蠢。我以前也正是那种愚蠢的人。所以,对妈妈来说,到死为止我都是无可救药的不懂事的孩子,是罪人。
  

雏燕(1)
妈妈,一想起妈妈我就饿得心慌,
  像等着自己妈妈叼回虫子的雏燕,
  红色的嘴巴张得头一样大,
  扯开嗓子直嚷着饿。
  就像那雏燕一样,
  我越活越觉得对妈妈更加眷恋,
  越觉得想念加深。
  如今我已经长大成人,
  但是一想到去世的妈妈,
  就会满腹悲痛,
  心就变成无依无靠的孤儿。
  对妈妈来说,
  至死我都只是那样的雏燕。
  妈妈……您不用从天国叼着吃的飞回来,
  只要飞到我的梦里来就可以,好吗?
  我现在不是因为肚子饿而找妈妈,
  而是因为想妈妈而哭。
  柿花
  “找一找你爸在哪儿喝酒,跟他说家里来客人了。”
  为了煮晚饭,妈妈正转动着风炉往灶孔里吹气,把粗糠扔到火堆上,见到我出现在厨房,她老大不高兴地对我嚷了起来。
  “如果他不愿回来,你扯着他的手也得拉他回来,知道不?”
  我还没来得及开溜,妈妈就生气地狠狠盯着我,像按图钉一样把我的想法按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才九岁,妈妈却总是给我这个可怕而又痛苦的任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比起别的兄弟们,爸爸更疼爱我这个小儿子?要不就是把找回爸爸作为给我饭吃的条件?那也不是的话,大概就是因为我比起同龄的孩子们更灵秀好强吧。反正妈妈就这么唆使我这个一步迈出去连30公分都不到的小孩子,走上了夜色中灰蒙蒙的街道。
  要是敢说一句“哼,为什么只使唤我?不去!”,我清楚妈妈肯定会举起烧火棍,像赶小狗一样,把我赶到屋外,毫无疑问。所以我只能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我都摸透了,如果从妈妈的口气中带着“你爸!”这样的第二人称,这就意味着妈妈已经非常伤心了。四周都变得黑沉沉的时候,我在市场的路边停住了脚步。爸爸今天到底会在哪个大碗酒家喝酒呢?没有集市的时候,我脚下的这条大路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空地。以这片空地为中心,大碗酒家散布于东西南北各个地方。
  不知道是因为当时吃穿太艰难还是正好相反,反正烧酒店和稠酒店在乡单位 里到处都是。因此,如果不用预感和直觉去准确地推测出父亲所在的地方,我就是跑到腿软也别想找到爸爸。我每次都像坏了的指南针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在原地不断地打转,就像在画半径为1米的圆圈。那些时候,眼前经常都是4月末和5月初的乡村风景。在那都没人见过燃油锅炉和煤气灶,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年代,乡单位的家家户户煮饭都用炭火、石油炉或者灶洞。所以,村里一半的房子都有一根烟囱插在扁扁的或者稍圆的屋顶上,像个大旱烟袋一样,冒出袅袅炊烟。
  我常常看着幽蓝的天幕渗杂着冷冷的黑色,看着西边那一抹染红的晚霞,还有那随风飘散的袅袅炊烟,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每次哭过之后,我总是擦擦噙着的眼泪,确定方向然后重新出发。为什么那时我总是经常掉泪呢?现在仔细回想,大概是因为别人都能一家团聚,享受着一起煮晚饭、一起围着饭桌吃饭的温馨,唯独我们家例外。那种不幸的感觉侵袭着我那幼小的心灵,让我更加委屈、讨厌和心烦。
  家里除了我还有头大腿长的哥哥,为什么却偏偏要我一个人独自走在这黑漆漆的夜路上呢?我感到委屈。为什么我爸爸每个星期一定要喝三四次酒,喝到烂醉如泥呢?我感到讨厌,心烦意乱,一肚子的气。因为这些,我的眼泪每次都不争气地滑下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雏燕(2)
没喝酒的时候,我父亲相当文雅。与其说是文雅,还不如说是沉默寡言更恰当,一天到晚嘴都不动一下,紧闭得像个“一”字那样,老实勤快,只顾埋头干活。自从父亲开始嗜酒,一坐到酒席上就忘掉时间,这成了妈妈一生当中最大的苦难。如果天黑了父亲还没回到家,那么十有*是正在把白蒙蒙的、苦涩的稠酒倒进嘴里。
  把父亲抓回家里成了我的重任,如果他不肯从座位上起来,连拉带拽也要拖他回家。不管怎么说,九岁的我成了接到这些命令的小小军人,开始向我猜到的第一个酒家一步一步走过去。乡里的酒家足足有五六处多,而父亲最常去的稠酒店则是三一煤炭工厂对面的“大腕酒家”,紧挨着补自行车轮胎的自行车铺。
  走了100多米,便来到了那个酒家。推拉门的格子玻璃窗糊着白报纸,从门缝隙看进去,却没有看到我的父亲。其实按照经验,根本就没有往白炽灯泡下乱成一团的、喧闹的酒家里面看的必要。如果父亲在那酒家里面,他的自行车就应该停在那酒家前面。在那时,我之所以把父亲的专用坐骑——三千里牌自行车看作名马,是因为每当父亲踩起踏板,就会乘风破浪般飞快奔驰,连头发都飞扬起来。而且,如果父亲坐在酒家里面,在往门缝里看进去之前,父亲老粗老粗的嗓音就会先传到我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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