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穿街过巷到了秘宅,却见冷冷清清,不仅无人放哨,连院门也半开着,被风吹得“吱吱呀呀”晃荡。穿过小院来到屋前,抬手一推门便信手而开。宣平就摊着手脚居中坐在厅内四方桌后,微仰着头,愣愣瞪着眼,听见有人进来也是全无反应,若非指尖在轻轻发颤,几乎要叫人怀疑是否还活着。
李烬之暗叹一声,反手关上屋门,唤道:“宣兄。”
宣平蓦地一震,霍然立起,无神的眼中陡然生出光来,瞪着他与秋往事,忽大吼一声,袖中翻出一柄匕首猛扑上来,叫道:“我和你们拼了!”
李烬之侧身闪过,知他必将卫昭之死算在了他们头上,忙道:“宣兄,你静一静,卫大人的仇人不是我们。”
宣平哪里听得进去,挥舞着匕首紧逼着他,状若疯狂,嘶吼道:“不是你是谁!卫大人如此信你,你为何卖他!为何卖他!我、我为何放你单独离开,我就该盯着你,趁早杀了你!”
李烬之左躲右闪,虽不虞被他刺中,只是他武艺本自不弱,此时又发了狂,一时之间倒也制他不住。屋内甚是狭小,两人追赶间“砰砰”地不住撞翻桌椅,好在此处屋宇皆经过改建,外头看去虽甚简陋,实则板材厚实,严丝合缝,门窗一闭便漏不出半丝声响,倒也不怕外间发觉。
宣平追了半晌也未碰着他分毫,心火愈烧愈旺,忽地撇下他调头往秋往事扑去。他狂乱之下全无章法,秋往事本是绝不会被刺中,却偏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匕首逼到胸前。李烬之一惊,觉出她毫无躲避之意,忙纵身上前,左手一探,跨着刀脊捏住匕首,本可顺势夺下,却因少了一指,力道有所不济,匕首一滑,反倒割伤了手指。
秋往事见到鲜血沿着他掌缘断指的伤疤处流下,心下蓦地一阵惊痛,飞快抬手往宣平腕上一劈,令匕首“当啷”坠地,一扯李烬之将他挡在身后。
宣平怔怔望着落在地上的匕首,蓦地颓然退了几步,扫一眼凌乱不堪的房间,仰头似哭似笑地说道:“好,好,我小小一个管事,怎能是李烬之和秋往事的对手。我什么都没有了,留着这条命也没本事替卫大人报仇,你们想要,就拿去吧。”
秋往事回头望向李烬之,见他点头示意无碍,才转向宣平道:“宣兄,我无意解释什么,亦无资格求你原谅。我来只是问你一句,你可想再送卫大人最后一程?”
宣平一怔,顿了片刻,警戒地问道:“什么意思?”
秋往事摊开手,掌中一块莹润洁白的灵枢,正是卫昭所有。
宣平瞪大了眼,满面不解之色,许久忽“砰”地跪倒,捂着脸哭道:“大人怎能甘心,怎能就此转世。他定是累了,什么也不想管了。罢了,罢了,他都不管,我还管些什么,你们爱如何,便如何吧。”
秋往事看着掌中灵枢也出神片刻,心下一片苦涩,眼中却干得发疼,流不出半滴泪。半晌方回过神道:“五日后便是枢元节,卫大人便要走了,你不来送么?”
宣平失魂落魄地低着头,喃喃道:“我当然来,只是你们若想从我口中问出什么,便不必枉费心思了。”
秋往事也无意解释,知他听不进,只道:“好,那你今晚便跟我走。你先安排一下,有什么人事要料理的赶紧料理,我在岫玉湖东堤南口等你。”
宣平一脸麻木,默默点了点头。
秋往事又道:“交待剩下的人都顺从些,容王要笼络人心,不会大开杀戒,除去首恶,其余人但凡别拗着来,保命总还不难。”
宣平扯扯嘴角,恍恍惚惚地轻笑道:“何用我操心,大人早已如此交待。只是原本是为你接手顺利,如今,呵呵,不知算为了什么。”
秋往事别过头,胸口起伏,抬脚便往外走,似不堪承受地想要逃开。到门口忽住了脚步,哑声问道:“是了,卫大人爱吃什么?”
宣平轻哼一声,冷笑道:“不劳费心了。卫大人爱吃的东西,这里伙房长年备着,日日夜夜都有最新鲜的,我自会带着。”
秋往事点点头,低声道:“也好。”便推门离去。
李烬之虽有些疑虑,可知她心情不好,便也一路无言,到得相约等候的堤口才道:“往事,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弄套兵服给宣平,免露形迹。”
秋往事却唤住他道:“不必了,我不上山。”
李烬之一怔,讶道:“不上山?那去哪儿?”
秋往事道:“须弥山。”
李烬之一惊,忙拉住她道:“你要走?!”
秋往事点头道:“我得去送姐姐,也想把卫昭埋在那儿,何小竹的灵枢赵大人先前也给我了,正好都埋在一起。几千里的路,只剩几日工夫,立刻出发也要昼夜快马才能勉强赶上,就不耽搁了。明日散魂的事我已托给方宗主,不会让人乱来。一会儿宣平拿了东西来,你带上去给他便是。”
李烬之见她去意坚决,心下发急,脱口道:“我陪你……”话未说完便知绝无可能,哑然收口。
秋往事也淡淡笑道:“五哥,别胡来。此后几日正是关键,咱们的大军随后就到,江一望的兵马想必也快了,成败在此一举,你在这档口离开,才真是把江山拱手让人了。”
李烬之哀恸地望着她,涩声道:“往事,你还是怪我。宣平那些话,你相信么?”
秋往事摇摇头,轻笑道:“五哥,我见过江栾,也见过方宗主,若要怪你,早就怪了。”
李烬之也知江栾宣平的话她不至相信,听到方宗主却是心下一紧,忙问:“往事你、你没答应方宗主什么吧?”
秋往事默然片刻,问道:“五哥,你为何不答应方宗主?”
李烬之心下一跳,上前紧紧抓着她肩膀道:“我怎能答应!他是要拆开我们俩!”
秋往事低笑一声,抬眼望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隐隐的不甘:“天下话颠来倒去,还不都在五哥你一张嘴。何况你不是我,你便权且应下,回头我死不认账,他又能如何?”
“岂有如此容易!”李烬之咬着牙,压抑地低吼道,“方宗主是何等人物,岂容人随意戏弄。他会提这条见,冲的不是我一人,是整个永宁一党!原本你的身份若一旦露出去,不用他逼,永宁上下十之八九便巴不得你入主枢教,做我们的铁靠山。我一旦点了这个头,就是许了他们这么做,到时你便要独力面对所有人的逼迫,没有一个人会站在你这边。若不入教,不仅你没法立足,连我都要立场尽失!江一望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我引他入永宁,本是险棋一步,并非没有代价,他在永宁内部确实拉起了些势力,眼下固然尚可掌控,可我但凡有半步行差踏错,就未必不会被他翻过天来!到时咱们丢了一切尚不必说,只怕你仍难逃追逼,那时便不仅是被迫入教,只怕还会成了江一望的傀儡!往事,我点个头又有何难,可我拿什么去赌都行,就是不能拿你!你到底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秋往事缓缓垂下头,闭上眼,塌着肩头,看去极是疲惫,低声道:“五哥,我明白,我都明白。我明白你别无选择,我明白你仁至义尽,我明白你有不能放弃的东西,我明白任谁也没法做得更好,我明白我若对你有半分怨怼都是我不通情理。只是五哥,”她睁开眼抬头定定望着他,语声中满是苦涩,“这是你第二次,眼睁睁放任我最亲近的人死去。我知道哪次都不是你的错,哪次都没法怪你。我只是不知道,若再有第三次,我还受不受得了。”
李烬之哑口无言,不觉松开了紧紧抓着她的手,颓然垂下。
秋往事退开一步,转过身道:“五哥,别留我了。明日起城里会大肆庆祝卫昭伏诛,我若不走,还得端着笑脸去喝庆功酒,我没这本事,我笑不出来,我怕我当场杀人。自去燎邦,几个月间出了太多事,我很累了,你就让我喘口气,不然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她仰起头,淡漠地望着不远处明光峰上突兀矗立的千秋壁,轻声喃道,“我曾以为千秋壁上无限风光,今日才知道,待在那上头,太苦了,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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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似极漫长,又似极短暂,永安城就在这一夜间改换了新天。惶乱动荡的末世之象以令人咋舌的干脆一扫而空,城门处前日还是源源外涌的人流,今日骤然转了向,墙外推推搡搡迫不及待的尽是争相回城的人群,饶是未设任何关卡凭人通行,却仍是挤得不可开交。众多携家带口挑担赶车的富户出城时走得仓惶,此时却又倍觉自己金贵起来,稍有磕碰便龇牙瞪目,似要以加倍的颐指气使来弥补先前的狼狈落魄。因此城内城外处处喧哗,倒比日前还混乱几分。 ;
永宁兵马后续主队也在当日赶到,却似并不急着进城,只停在两三里外,帮着维持城外秩序,城内亦似无人发现这支兵马,并未见人出来安排。
卫昭的后事倒并未如众人料想般成为大肆欢腾的庆典。江一望虽想张扬其事,以表己功,却因秋往事的消失无踪生了疑忌之心,唯恐她在暗中盘算什么,因此一面加紧收纳朝中散乱势力,一面也不敢太过高调,以免触怒了她铤而走险。加之江染多少顾及江栾心情,方朔望亦坚称反对凌辱逝者,原本势在必行的大庆典便草草了事,只在明光院内无声无息散了魂,以皇上之名出了通历数卫昭罪大恶极的公告,余下连宴请也未开一场便偃旗息鼓。百姓皆道容王仁厚,不穷追猛打,不落井下石,希望他就此接掌朝政乃至取江栾而代之的议论亦在街头巷尾零零落落地不时冒出来。
; ; ; ; ; 江一望亦表现得十分积极,亲自登城宣讲抚慰民心,更奔走于各大府衙官邸,一一拜访权贵要员,大有中流砥柱、收拾江山之势。然而初时的踌躇满志却在几次走访后渐渐沉了下来,朝中官员并未如他所想般热情相待,不仅不见争先恐后的巴结讨好,反倒多带着客套疏离之感,无论如何也不似面对新掌权者应有的态度。原属卫昭的禁军等部尚可料想必是事先得了吩咐等着投靠永宁,可连江染一派与一干中立人士亦不冷不热,便不甚寻常了。江一望立刻知道出了问题,试探着上明光院去见江栾,果然在山下就被江染拦下,说是受惊过度,尚在休养,不宜见客,提及朝务安排,她也淡淡的,只说待江栾恢复再做主张。见她显然有过河拆桥之意,江一望倒也不甚意外,本也并不指望他们兄妹能如此轻易地将皇位拱手相让,好在早已连上了永宁一路,只是不见踪影的秋往事如一朵浓浓的阴云罩在心头,叫他坐立难安。
; ; ; ; ; 容府大队兵马尚未赶到,城内一时间既无所图,驻在城外的永宁兵马便成关键。偏偏他们按兵不动,不知是何打算。想来想去,若秋往事回到军中,以她脾性,恐怕早已挥兵入城与他清算,此时毫无动静,多半是她伤心之下甩手不理,永宁兵马无人统领,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暂留城外。虽如此料想,却也毕竟不敢孤身入军寻人谈判,不免后悔未携江未然同来。一路心思不定地回到暂时落脚的官驿,正寻思着派楚颉前去是否妥当,门外却忽报说有人求见,递上的名帖却正是永宁赵翊。江一望心下一喜,立即命人带进,自己也随后迎出,朗然笑道:“赵贤弟到了怎也不出个声,我好派人出城相迎。怠慢了,怠慢了。”
赵翊见他一副主人姿态,又如此热络,心下便有了七分底,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行礼道:“怎敢劳容王相迎,岂不折杀在下。”
江一望见他态度恭顺,显然亦有亲近之意,面上笑容更深,上前扶起他道:“贤弟不必拘礼,我与令尊的交情,你也是知道的。早听说赵大人公子才具出众,当日在风都便曾请他引见,可惜一直未得时机。今日终于得见,可要痛饮几杯才是。”
赵翊一面客套,一面随他进了供官员议事的内堂,彼此客气着饮过一杯茶后,便面带愁色地微微皱眉,轻叹道:“在下位卑人轻,原本不该贸然求见王爷,只是如今……唉,兵至城下,却无人主事,进退无着,唯有斗胆请王爷出面,主持大局。”
江一望故作不解道:“何谓无人主事?七妹如何说法?”
赵翊苦笑摇头,说道:“正是秋将军不在,才不得不叨扰王爷。”
江一望面露讶色,说道:“城中未见七妹,我只道她必在军中,怎么,你们也未见?”
“她不在军中。”赵翊面露无奈,“只送来封信,说是回须弥山了。”
江一望倒当真愣了愣,压抑着心头暗喜,关切问道:“怎地此时回山?莫不是打算功成身退?”
赵翊摇头道:“她信中亦未明言,只说枢元节将至,回山送姐姐转世,并未提及何时回来,因此我们……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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