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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面色一变,欲要拦截已是不及,只听“噗噗”两声,当先两箭正中那人双肩,强大的劲力带得他仰天向后倒去。那人痛哼一声,听在船上众人耳中只觉心惊肉跳。一切忽似慢了下来,仿佛能清晰地看见那人缓缓后仰,双臂缓缓上扬,十指缓缓松开,手中火把缓缓下滑,一寸一寸地缓缓接近柴堆。空气仿佛凝滞。一片死寂之中却有什么尖锐的声响刺得人耳鼓生疼,众人犹未辨明究竟是何声响,便又听“夺夺”两声,两支缓缓下坠的火把忽被两道快捷无伦的黑影一撞,倏地平平向后掠去,飞出老远方失了劲力,“嗵嗵”两声坠入河中,旋即隐没。过得片刻,两截木柄方“噗”地冒出水面,载沉载浮地晃悠着,其上赫然插着两根通体漆黑的箭矢,雪白的尾翎似犹在微微振颤。
自四箭射出,到艇中之人中箭,火把下坠,又被随后而至的两箭射中带离小艇,前后不过呼吸间事,场上局势却已是尽数扭转。船上静寂半晌,方陡地爆出一片欢呼惊叹之声。秋往事满心震骇,顾不上卢烈洲,扒着船舷向后望去。只见跟在数十丈外的第二艘楼船边上不知何时放下了一艘小艇,艇中之人看不清容貌,只隐约可辨穿着枢卫的红白相间服色,手中持着的弓比寻常的足长出一大截。秋往事怔怔望着艇上之人,半晌方喃喃道:“五……哥?”
卢烈洲也踱到舷边,低头看了看,见被射中的属下已被另一艘小艇上的大汉救了过去,正在包扎伤口,看似并无性命之忧。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语带轻讽地道:“想不到为我家少主一人,竟还劳动了容府李五,他倒也真够面子了。”
秋往事虽是满腔疑惑,也只得先敛了心神,回头道:“将军如今见到我们的诚意了,还要坚持带人走么?”
卢烈洲朗声大笑道:“我虽自负无敌,总也还不至于看低了天下英雄!今日算我栽了,可裴节我迟早会亲手带走,咱们改日马上相见。就此别过!”
他语毕忽地自边上一名兵士手中劈手夺过一把长刀,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翻身跃出船舷,刀尖抵着船壁一路“嗤嗤”地划下去,借此减缓了下坠的势子,将近水面之时猛地蹬着船壁向外一跃,长刀顺势一插一扬,在船身上开出个尺许长的裂口,人已借势跳上了小艇,脚下劲力一转,下坠的势子改为横冲,小艇不仅不曾被冲得沉下水面,反被带得向外横荡开去,激起一溜水花。艇上大汉顺势连连挥桨,不片刻便已去远,渐渐消失在西北方向。
秋往事顾不上追击拦截,忙着同季无恙命人修补船身裂口,又将那满载着引火之物的小艇同楼船分开并凿沉。尚未忙完,后头那射箭之人已驾着小艇驶近,果然正是李烬之。船上兵士放下绳索拉他上来,秋往事未等他上船便探出身子向下问道:“五哥你怎会来?”
李烬之拉着绳索抬起头来,正欲答话,忽微一皱眉道:“你受伤了?”
秋往事转了转眼珠,含含糊糊道:“可能吧。”
季无恙闻言一愕,讶道:“你受伤了?什么时候?”
秋往事满不在乎地摇摇头道:“不过是有点痛罢了,未必真的受伤,没事的。”
“你的确受伤了。”李烬之三下两下爬上船,皱眉细细打量着她道:“你做了什么,怎至于反噬?”
“反噬?!”季无恙吃了一惊,“自在法莫非真会反噬?!”
李烬之面色凝重,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一旦将枢力附于外物,则自身感觉也便与外物相连,比如她的凤翎若被人用刀劈中,那她自己也是会痛的。只是这毕竟不是身体当真受了损伤,因此寻常状况下痛一下也便过去了,并无妨碍。可若是所受损伤太大,却也可能当真由魂及体,损及尘器,这便是反噬了。”
季无恙回头望向秋往事问道:“以你三品的造诣,竟也会反噬么?”
“这你便说错了。”秋往事颇得意地一笑,“正是功力越深,枢力越纯,自身同所控之物间联系越紧,才越是容易出现反噬。若是功力不到,想反都反不了呢。”
“你还笑!”李烬之狠狠瞪她一眼,“以你修为,便是被卢烈洲击中也应当来得及撤回枢力,怎至于会反噬的?”
秋往事指了指满地的木瓷碎片道:“我开打前便事先注了枢力在这张桌子里,后来被他一掌击碎。我正被碎片罩着避无可避,只得不撤枢力,控着碎片绕开了。”
“那你还在这儿呆着?”李烬之双眉愈皱愈紧,“还不快下去疗伤。”
“疗什么伤。”秋往事无所谓地摆摆手道,“反噬又不是普通伤,药力难及的,横竖自己会长好,又不会死人,理他作甚。”
李烬之面色一沉,侧头对季无恙冷声道:“这里你看着,有事进来禀报。”语毕便一把拽过秋往事往舱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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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章 争锋(上)
秋往事不情不愿地被李烬之拽进楼船最上层的舱房内,一进去便打开窗户跪下身来扒着窗沿探头向外吹着风,有气无力道:“你要做什么可快些,里头忒气闷了,憋死人。”
李烬之见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失笑道:“你还晕船?方才倒是活蹦乱跳的嘛。”
“方才那是对着卢烈洲,哪儿有空晕,这会儿不是闲了么。”秋往事回头斜瞟他一眼,耷拉下脑袋扁扁嘴道,“我又受了伤,五哥你就别折腾我了,快些放我出去吧。”
李烬之瞪她一眼,轻哼一声道:“这会儿知道装可怜了,先前逞什么强。”嘴上说着,见她容色略带疲倦,顿觉心软,缓下声调道,“那你先上床把衣服脱了。”说着便欲上前拉她。
“啊?!”秋往事霍地跳起来,脑袋“咚”地撞上了低矮的舱顶,也顾不上疼,瞠目结舌地瞪着李烬之,结结巴巴地道:“我们……我们还没成亲呢。”
李烬之倒被她吓了一大跳,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怔了半晌方忽地红了脸,如被烫到般倏地缩回手,旋即又觉不妥,忙干咳两声,肃容叱道:“与成亲何干,不成亲不用看大夫么?不脱衣服怎么治伤?”
秋往事微微一怔,耳根也泛出红晕,别开了眼,吞吞吐吐地道:“那我自己来就是了。”
“你自己行么?”李烬之问道,“你这是反噬,先有疼,后有伤,应当四处都疼,根本不知道伤在哪儿吧。”
秋往事一愣,讷讷道:“所以我就说不必理它嘛,修自在法本就免不了反噬,我自来便不理的,现在不也好端端的。”
李烬之板起脸道:“以前那是我管不了,如今难道要我任你带着伤四处跑。好了,你是愿意让我来,还是要我去叫医士来?”
秋往事嘀嘀咕咕不知又说了什么,见他满面严肃,情知混不过去,只得长叹一声,一挥手道:“那还是你来吧,反正你修的是入微法,穿不穿衣服对你大约也没多少差别。”
李烬之啼笑皆非,叱道:“怎会没差别!还不快去床上坐着!”
秋往事挪到床上面墙坐下,脱下外衣,偏过头偷眼觑向李烬之,想瞧瞧可还有转圜余地。李烬之原本心无杂念,不觉什么,被她一搅倒反觉心中七上八下起来,不敢看她宽衣,别开了眼专心致志盯着舱壁,小心翼翼地稳着呼吸,心跳声却是“砰砰”地响,让他几乎疑心是否连秋往事都能听见。便在这仿佛充塞了整间舱房的沉闷“砰砰”声中,偏偏又有细碎的蟋窣声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轻微得似有若无,反令人忍不住全神贯注地去捉摸。虽已敛尽了入微法,可全身感触却清晰得仿佛前所未有,能听到她轻细的呼吸,能嗅到她淡淡的体香,能感觉到她微热的体温。如此狭小的舱房,仿佛装不下两个人,迫得他只能放任她的气息将自己渐渐渗透、吞没……
秋往事回头望向他,正瞧见他神情异常严肃地盯着光秃秃的木板墙,一身宽松的衣袍下却硬是透出紧绷的气息来。她心头莫名一跳,忽便慌乱起来,忍不住出声唤道:“五哥。”
李烬之轻轻一震,定了定神回过头来。两人目光一触,旋即皆倏地移开。秋往事低下头,吱吱唔唔道:“五哥,这个、这个,真的要、要脱么?”
李烬之暗暗咽了口唾沫,忽大步走向墙边将另一侧的窗也开了,扑面而来的劲风吹散了一室细腻的、淡香的、微温的气息,也吹得他头脑一清。他轻轻吐了口气道:“不必了,反正伤在背上,我从后面割开便是。”
秋往事也觉舒了口气,觉得应当说些什么换换气氛,哪知脑中却似上了胶,又粘又糊,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半句话来。李烬之见她直挺挺地面壁盘腿坐着,双手端端正正搁在膝上,一身不知所措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一面转身去屋角水盆中洗了手,一面随口道:“你先前问我怎么会来?”
秋往事这才省起有这么个现成话题,猛点头道:“没错没错,五哥你怎会来?”
“我那晚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李烬之点起一盏油灯,拔出随身匕首在火上烤着,“裴初若要有所动作,多半便要趁着咱们大军未到的时机,你只带五百人走在前面,未免太冒风险。何况府里头不过就是些发兵前的杂事,没什么需我亲自处理,还是你这里情形不明,所以我还是决定来了。只是我不便公开露面,于是便混在了枢卫中,这两日都在船上,也还未得机会告诉你。”
秋往事轻轻点着头问道:“可你来了这儿,后头的大队人马谁来带?”
“我交给宋将军了。”李烬之见她已放松了些,便拉过椅子在她身后坐下,轻轻地在内衫后背正中处割开一个碗口大的圆口。
秋往事微觉意外,讶道:“宋将军?宋将军到底是外来人,为何偏偏找他?”
“宋将军当初在朝廷也是独当一面的大将,治军经验极丰。如今容府的骨干将领多半是大哥当年夺军之变时亲手提拔起来的,年龄普遍不大,虽皆是善战之人,但毕竟及不上宋将军这征战数十年的宿将老练。这回情势复杂,我想还是交给宋将军稳妥些。”李烬之的匕首悬在半空,看着她背上一道长而浅淡的伤痕,有片刻的失神。
秋往事接着问道:“可我瞧许多将领私底下都不怎地服宋将军呢,你也不交待一声就扔给他了,不怕出乱子么?”
“这我自有安排,届时四姐会随他一道出征,不怕众人不服。”李烬之敛了敛心神,以刀柄在她脊柱上某处重重按下,问道,“这里可有感觉?”
秋往事不自在地耸了耸背脊道:“别按了别按了,又酸又痒。”
李烬之了然地点点头,问道:“只是酸痒,不痛?”见她摇头,便又在她左肩处的内衫上划开一个口子,匕首尖轻轻地扎入半寸,却并无血液流出。秋往事却是轻哼一声,龇牙咧嘴道:“这里痛。”
“便是这里了,你忍着点。”李烬之点点头,将匕首缓缓地深深扎入,伤口处仍是未流出半滴血,脊柱上方才被按过的那一点处却渐渐透出偏紫的深红色,刀刺越深,颜色越浓。秋往事只觉针扎般的痛楚自左肩一路斜向下渗开去,集中在脊柱处,背上似被一根细线渐渐抽紧,绷得几欲断裂。
匕首已刺入近两寸深,脊柱处的红点已是浓得发黑,似随时都会冲破皮肤流溢而出。李烬之见已差不多,便抽出匕首,在红点处轻轻一挑,深浓的血液立刻不住涌出,流得片刻,血色渐渐变淡,终于恢复常色,左肩上的伤口也缓缓渗出血来。
秋往事只觉那绷紧的细线陡地断了,浑身都放松下来,连先前游移不定的痛楚也一并除了,说不出的舒泰,忍不住大大伸了个懒腰道:“好了好了,想不到五哥你还有这手艺。”
李烬之替她拭着血迹,一面道:“我毕竟在琅州王氏呆了多年,好歹耳濡目染了些,再加上我修的是入微法,治这些面上看不出来的暗伤自是得心应手。你伤得也不算深,但下回还是小心些,反噬可轻可重,伤的位置也不一定,这回是伤在肌理,若是伤到脏腑,那就麻烦了。”
“没事没事,寻常人对着凤翎根本连沾都沾不到,只要不是碰上卢烈洲,大约也没别人能叫我反噬了。”秋往事轻描淡写地挥挥手,忽又想起什么,侧过头道,“对了,卢烈洲临走前说还会再来抢人,咱们上岸以后可要做些布置?”
“这是自然。”李烬之手下一顿,语声略沉道,“卢烈洲来得如此之快,显然咱们这里的确走漏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