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十娘想起自家珍藏的那把上好的玄晶弓,心里禁不住惋惜了一下。
终究还是要便宜了这个小子。
“弓我有现成的,箭一天只能做一支,所以我需要十天的时间。”
“那就十天。”
“十天,一把弓,十支能穿透玄铁重甲的箭,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
一个客栈帮工少年,一个铁匠铺老板娘,在一个晴朗的午后,轻声谈论着如何完成一件针对朝廷高级官员的刺杀。只是无论是他还是她,都没有太把这件事当做一回事。
两人言谈之间,如此地轻松随意,仿佛他们买卖的,不是能够杀人的凶器,而是菜市上的青菜萝卜。
萧玄很少会来这间大隐隐于市的小铺,而且他每次来这里买东西从来也不会付钱,所以鱼十娘每每看到他出现在自家铺子的门口,总要感到一阵头疼。
一笔生意谈成,按照往常的惯例,许久未见,两人自是要说一些闲话。
在宣阳,很少有萧玄能说得上话的人。
这个成熟美丽的妇人算一个。
或许胡九能算半个。
所谓闲话,当然无关痛痒。无非是城南那间小客栈里哪天住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穷酸书生,又或者是城西集市里出现了一个被剥光了倒吊起来的好色醉汉。
两人说了半晌,鱼十娘伸手把额前散落的乱发拢到耳后,轻声叹道:“只是你这孩子并不会修行,如若不然,一把普通的铁弓便可,我哪里需要拿出自己珍藏的宝物。”
萧玄知道她说的事实,想到自己最近一直在琢磨的那件事,应道:“我会去参加无锋院的入门试。”
鱼十娘听她如此一说,一双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情绪,诧异道:“我记得你不会修行。”
“我确实不会,事实上,直到此刻我也还没有开始修行。”
“既然是这样,我不觉得你能通过无锋院的入门试。”鱼十娘毫不犹豫的回应道,她很清楚,似无锋院这般的大宗派,每次开山取士都会有一定的名额限制,且条件颇为严苛,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够考虑的。
只因修行需要无数的资源,而资源总是有限。对于大夏三大宗来说,他们无疑占据了夏国大部分的修行资源,但这三家拥有的弟子都是万人以上,如此均分下来,再多的资源也是微不足道了。
萧玄摇了摇头,十分坚定地说道,“常人都说明知一件事不可能完成却硬要去做,这是傻气,只是在我看来,凡是只要迈出了第一步,便是成功了一半。”
少年扬起脸,在小铺里有些昏暗的光线下微微一笑,“何况,我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鱼十娘看着他不容动摇的神情,觉得好生头疼。
她正待说些什么,有客至。
那人尚未出现,大笑之声已先到。那笑声略显苍老,却是说不尽的潇洒不羁,自有几分洒脱之意。
下一刻,一个道人出现在了铁匠铺的门口。
这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道人。
老道人穿了一身破旧的道袍,上面也不知打了多少道补丁,看上去寒酸无比。这人一头的白发,留着一把尺长的胡须,面容清瘦。只是初进门时,那一双眼睛便溜溜地转动,视线跳过了铺中的少年,直接落到他身后的鱼十娘身上。
萧玄看着便是一叹,这又是哪里来的好色道人?
整个大夏便只有一种道,那就是国教的道。
换言之,大夏王朝内所有的道士,都是国教的信徒。话虽如此,并不是说所有的国教道士都是修行者,国教中人远过千万,但真正会修行的却是极少。大多数人只是信奉国教道义,披了一身道袍,甘心做一个普通信教者罢了。
就像此刻站在小铺门口的这名道人,萧玄从他身上半点也看不出任何修行者的痕迹。这人打扮寒酸,眼神猥琐,和那些市井神棍、江湖骗子别无二致。
“咳,这位小兄弟!”那道人盯着鱼十娘看了好一会,终于念念不舍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声若洪钟道:“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大难啊!”
萧玄听了颇为无语,若说他之前只是有几分怀疑这道人是来行骗的神棍,此时便已是十一分的确信。
这样的开场白,很是耳熟。
老道浑然不顾对方鄙视的眼神,自顾自地说道:“贫道这里有一本我国教不外传的至宝奇书,恰好可以教人如何逢凶化吉、驱邪避灾,你我今日在这里相遇也算是有缘,贫道就把这本奇书送予你了!”
老道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什,递了过去。
那是一本泛黄封面的旧书,书的一角甚至已经微微卷起,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然而十分奇特的是,封面之上并没有书名,也没有任何的文字图案。
萧玄听完道人这番高谈阔论,怔怔看了他许久,又低头看向道人手里的旧书,方才苦笑道:“这位……前辈,我们素不相识,不好受人馈赠。”
他从这个寒酸的老道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危险的气息,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会选择和对方有任何形式的接触。像无数传奇中少年郎得到世外高人欣赏,被赠予绝世秘籍然后成就不朽伟业的那种故事,萧玄认为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不相信运气,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会有那样的好运。
老道拂了拂长须,颇有几分赞许地说道:“想不到你这少年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受得住诱惑,只不过我国教大义在上,贫道绝不可能见死不救,这书,你一定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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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来自南方的那些人们
如果不是老道一脸恳切的表情,如果不是他一番高谈阔论、唠叨了近小半个时辰,如果不是他几乎要抱住萧玄的大腿求对方收下那本旧书,萧玄相信,自己一定不会拿起那本在宣阳城的每一个旧书摊上都能找得到的古卷。
老道临走时还装模作样的抹了一把眼泪,嘴上嘟囔着少年你将来必成大器云云,萧玄听得无言以对。
虽然对这旧书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既然已经收下,也不好再把它丢掉。萧玄把书收进怀里,向鱼十娘告一声别,便动身回程。
走在宣阳城中的大街上,少年行走在一片喧嚣之中,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氛。
他走过一道石桥,在桥的中央挺住了脚步。
石桥下的小河里,浮着数叶扁舟,上面坐着一些京都城里的百姓,他们或坐或立,对着岸上的景致指指点点;河畔上站满了贩卖各类小吃饰品的商贩,他们扯开了嗓子喊叫,热情地招呼着来来往往的潜在顾客。
一个。
两个。
……
不消盏茶的功夫,有七个可以确认是修行者的人从萧玄的视线里经过。
除了三大宗的山门之外,大夏的京都宣阳,可以说是全国范围内修行者最多的地方。除了那些效力于官府的修行者,最多的便是国教的信徒,那些散修和小门派的弟子只是占据极小的一个比例。在朝廷的三监之中,司天监专司管理全夏国的修行者,他们严格控制着进入京都的修行者数量。
然而今天,宣阳城里的修行者似乎一下子多了起来。
事实上,这只是萧玄自己的一种感觉。它可能只是一种偶然,也可能是巧合,但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一名妇人领着自己的孩子走过萧玄的身边,那少年大约有七八岁,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
“娘亲,为什么我不能去参加无锋院的入门试?”
“傻孩子,那种地方不是我们这样的穷人家能想的。”
少年的脸上,稚气尚未完全褪去,听自己的母亲如此一说,愤愤然地嘟起了小嘴,“可是我听表哥说,他拿了书院的举荐信,已经准备去报名了。”
妇人亲昵地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温柔说道:“你表哥是书院这两年难得一见的人才,这才能得到书院里那些先生们的认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说自己一定就能通过考试,你还小,等你长大了超过了你表哥,就可以去试试了。”
少年闻言很是欢喜,点点头道:“我肯定可以的。”
妇人闻言莞尔一笑,摇了摇头,便没再说什么。她没有告诉自己的孩子,他的表哥其实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入得无锋院的山门,只不过碍于面子,在家中长辈们的强求下去入门试上露个脸而已。
萧玄听着他们的说话,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感受着三月春天里的威风,有些小小的惊讶。
无锋院的入门资格,竟然对那些生活在京都最底层的普通百姓而言都有如此大的诱惑力。
离入门试的正式举行还有两个月,即使是报名和资格审查,也还有一月有余,那些从各地赶来的修行者们,居然已经陆陆续续赶到京都了吗?
萧玄站在桥上,觉得有一道无形的压力落到了自己的肩头。
……
待到萧玄回到风来客栈,已经是午后时分。
那轮明日高高地悬在天宇之上,无私地把阳光透向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光线穿过客栈门前那些梧桐的枝桠,投落在地上,碎成了一块一块斑驳的影。
他回来的时候,胡九正坐在客栈门前喝着酒。
一把凉椅,一张木制的方桌,切了半斤牛肉,再斟上一壶清酒。破落客栈的老板此刻显得很是惬意,嘴里嚼着卤了半天的牛肉,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了从梧桐树下走来的萧玄。
“你还舍得回来?”
萧玄看着他笑了笑说道:“总归是这里的帮工,休息够了,就回来了。”
胡九端起酒壶饮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由于倒酒的动作太快,有些酒液从嘴角溢了出来,他用衣袖一抹,顺势坐了起来。
“回来也好,虽然这个时候客栈里其实一个客人也没有,但我想应该你和我应该很快就会忙得恨不得自己长出四只手来。”
他指的自然是临近报考之期,天海郡、折龙郡、千雪郡、隐乌郡、萧山郡、巴陵郡、咸殇郡,大夏的这七个郡州的每一座城内,可能都会有远赴京都前来参加考试的年轻人。届时,即便是把京城中所有的客栈都填满,也不见得能够满足那些外地人的需求。
所以虽然是风来客栈这种只有十间客房的破落小店,虽然这里的酒菜味道很一般,虽然有那么多虽然,到时候也不会因为没有客源而发愁。
萧玄走到桌边,伸手捏起两片牛肉塞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感叹道:“我就不明白了,离报名还有一个月,用得着这么拼命吗?”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是轻松,只是语调中的些许不自然,又哪里能瞒得过胡九这样的人精?
“你紧张了。”
萧玄有些生气,不满道:“我也是人,怎么就不能紧张?”
“毕竟一个连神魂觉醒也办不到的普通人,想要进入大夏三大宗之一的无锋院,这件事的难度基本上和大夏一夕之间灭掉南边的那个秦国差不多。”
很多年以来,秦夏之间的征伐战争已经发生过了无数次。即便是不考虑那些小规模的战役,两方倾尽国力进行的大规模战争也已经发生了两次。虽然近些年来,夏秦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大夏朝廷内部,一直不乏有人主张主动展开对秦的战争,以期将这个从天岭腹地内出现的国家从中土大陆上彻底抹去。
但即使是再怎么狂热的好战分子,也不会认为强大的穆秦王朝能被轻而易举的击败,甚至在一夕之间被覆灭。如果大夏的实力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也不至于在第一次国战时被逼入绝境。
萧玄自然懂得对方说这话的意思,对于眼下自己的困境,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却偏偏有种无从着手的感觉。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是你连神魂觉醒的办法都不肯教我,我至于到现在也毫无头绪吗?”
“你不明白。”
胡九从凉椅上站起,微驼的脊背再度直了起来,无比认真地说道:“无锋院的弟子,这个身份对于我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但正因为是过去的事,所以它无法被改变,当年我私自离开师门,却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师门的事情。”
“而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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