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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予飞拉着许小彗的手,自己在头里先走。没走几步,许小彗就不动了。景予飞回头问她怎么了。她闭着眼睛说路太难走,她害怕。景予飞说这路又不险,有什么好怕的?许小彗眼中闪出一线黠光:你不怕就背我嘛!
景予飞想了想说:背就背。他真的俯下身子,许小彗也就真的伏在了他的背上。
景予飞吃力地挺直身子,刚迈上一个石磴,许小彗却又咯咯大笑着让景予飞放她下来。景予飞不理她,顾自往上走。许小彗咚咚咚地捶着他的背,硬是从他背上挣脱了下来:真当我这么娇气啊——我只是想看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说着,湿热的嘴唇又把他嘴唇紧紧裹住,发出叭的一声响:真想把你一口吃下肚!
景予飞一时闪开去,佯装没听清道:你说什么?
恨不得把你吞到我肚皮里,这样你就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了。
开玩笑,我有什么好的嘛……半晌,景予飞试探地说。
就好,就好,就好!说着她又把嘴唇贴了过来。景予飞的心更紧地缩起来,不由得直往身后躲,直到倚在石壁上,闷闷地喘开了粗气。
许小彗诧异地凑上来,抱住他说:怎么,你不高兴啦?怪我不好,把你累着了吧?
景予飞终于下定了决心。他顺势抱紧许小彗,嘴凑着她耳根颤声道:不对不对,你没有错。要怪都得怪我,早就该把话说清楚的,而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应该说是……一心不能二用,请你一定要体谅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小彗霍地挣出景予飞怀抱,两眼睁得大大的,像一只猝然受惊的兔子,直愣愣地逼视着景予飞。景予飞赶紧躲开她的目光,期期艾艾地又不知该怎么说了。
太阳开始滑落,像一只硕大的灯笼,红红地栖在耳湖对面起伏的山巅上。山腰间那一大片苍郁挺拔的杉树林上空,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灰喜鹊,看上去起码有五六十只,吱吱呀呀地互相招呼着,上上下下盘旋着,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留下一串串姿影;随即又在枝杈间起起落落着,似乎是要归巢了。景予飞忽然浮起无限感慨,不禁喃喃道:你看那些鸟呵……有时候想想,这人哪,还真不如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呀,看它们亲爱友善、无拘无束的,多好……
可是许小彗显然已意识到了什么,根本无心听他的感叹,甚至头也没回一下,她脸色苍白地使劲儿搡着景予飞,催他快把话说清楚。
一步错步步错(6)
景予飞倒觉得心里平静了些,于是把自己和喻佳的关系和盘托了出来。而此时,他却再也看不到许小彗的表情了。他没讲几句,许小彗就一个大转身,背对着他,深深地垂下头去,仿佛要逃避什么似的,紧紧咬着一根手指,再也不看他一眼。景予飞多次歪过头去,想看看她的表情,她却又坚决地转开身去;景予飞想去搂她,反被她狠劲一下推倒在石壁上。景予飞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但他还是硬着心肠,把自己认为该说的话说完了。
骗人!许小彗突然迸出一声尖叫,把景予飞吓得打了个哆嗦:鬼才信你的鬼话呢!
我以我的人格起誓,刚才说的没有半句假话。
人格?你还好意思说人格?那天晚上你怎么不说人格?你有人格,怎么可以对我做那种事?那种事是一个正经的人、一个有人格的人随随便便可以做的吗?而且,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后来那几次你怎么还是只字没提什么喻佳?什么早和她谈了五年了……现在你玩够了我,倒来跟我说什么人格了!我跟你说,你看错人了。我可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人,任你玩,听你骗。你应该很清楚,我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刚才在泉水边上,还掏心掏肺地许愿……
这我知道。正因为我越来越感觉到你的真心,不忍心让你受到伤害,所以才把实话告诉你——不信你可以看看这个。景予飞说着,从胸前掏出他特意带来的一本小相册。那上面都是他在过去几年里和喻佳的照片,有合影的,更多的是喻佳的单人照。他刚要打开,许小彗一把夺过去翻开来,刚看了几张,她的脸又扭歪了,红一阵白一阵,随即哇的一声恸哭起来,一只手抹着泪,另一只手则紧攥拳头,雨点似的直往他肩膀上捶。
你别哭,你别哭,你……你冷静点好不好?
虽然早就预感到今天的摊牌会有一些麻烦,但真的面对许小彗的反应尤其是眼泪时,景予飞还是感到十分意外。他完全乱了阵脚,慌得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做什么好,只好下意识地去搂许小彗。不料脑门上啪的一声,被许小彗用相册重重地敲了一下。景予飞想去接相册,脑子一阵迷眩,相册掉在石磴上,又跳到下边的泥沟里。他扑过去捡起来,相册上已沾了些许泥水。他还没顾上擦拭,一扭头才发现许小彗已经飞快地跑开了。那身影矮小却敏捷,一跳一蹿的,活像一只拼命逃避恶狼的小羊。
许小彗,许小彗你别走呀!小心,小心地滑……
可是,许小彗已经像一只受惊的岩羊般,跳跃着,转眼就跑到了九曲桥上。景予飞追了几步,蓦然怔住。但见许小彗抓住桥栏上面的栏杆,双脚蹬在下面的栏杆上,做出一个投湖的姿态,厉声道:你敢过来,我就跳下去!
你……你千万别动!千万别跳!好好好,我不过来,我保证不过来,你看你看,我就在原地等你。你冷静点好不好,有什么话都可以商量,千万别做傻事!
许小彗狠狠地啐了他一口,一溜烟地跑过九曲桥,很快消失在对面的林间小道上。
4
三天过去了。
五天过去了。
许小彗毫无动静。
越是这样,景予飞的神经就绷得越紧。因为许小彗那天回去后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清楚。而不确定性是相当磨人的。他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虽然他直觉事情不会就此了结,却又不由自主地希望这就是结局。虽然他希望这就是结局,却又不由自主地希望至少不是这样的一种结局。
一步错步步错(7)
白天,景予飞坐在办公室里,在人前像模像样地办着事,实际上眼睛几乎就没落在纸面上。脑后稍有动静,他便会紧张地扭过头去,既期望又不希望看到许小彗出现。上食堂或者到大院外去办什么事,他也会警觉地四下窥探,总觉得许小彗会在哪棵树下或什么拐角处等着他。晚上在寝室里还是什么都做不成,看书更心不在焉,时不时地会打开门看看,许小彗会不会又悄悄地站在门口。经验告诉他,许小彗是可能这么做的。
科技馆只有一部电话,安在走道尽头的小木几上,供所有人公用。电话外面加了个木盒子,白天盒子开着,傍晚下班时,办公室主任回家时会将盒子的拨号盘锁上,这时的电话就只能接听而不能向外拨打了。以往景予飞对它的存在并不太在意,因为人生地不熟的他极少会接到电话。现在,他却对它多了一份特别的关注,一听到铃响就冲出去先接,生怕万一许小彗打来电话让别人接到。而别人先接了电话,他也会支起耳朵留意着,猜测会不会是自己的电话。他这么牵挂着也不是没根据的,去耳湖前许小彗就曾打过几次电话给他。
但是没有,电话没有,信也没有,人更是没有半点踪迹或声息。
也许这就是她的性格吧?真的像彗星一般独往独来,来得轰轰烈烈,去得干脆利落?再说,事情本来就只能如此了。她又是聪明人,要强而不愿意示弱的人。我的情况都摆得明明白白,态度也坚决而客观,并无商量的余地了。她就是一万个不情愿,还能怎样?爱情不像做买卖,可以讨价还价,或者是两国交兵,可以打打谈谈。爱情是两厢情愿的事,你爱我,可以,但我不爱你,或者说没法爱你,你总不能逼着别人把心切一半来遂你的意吧?而我,未免也太高估了这件事的影响。虽然我和她是发生了肉体关系,但那并不是我欺骗的结果,而是她主动找上门来的结果。虽然我没有及时告知她真相,可是在那种彼此并没有确定什么的情况下,几乎就不可能多说什么嘛!况且,就是我不好,不是也及时止步了吗?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改革开放了,人的观念和承受能力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重大的变化。许小彗不是自比彗星吗?她总不至于像一般人那样过深地受制于从一而终之类的传统道德观念的束缚吧?她对我肯定是有感情的,但这么短短的几天,这份分明是一厢情愿式的感情又会深到哪里去呢?她对此变故无疑是不情愿的,但也至少应该比世俗之人多一点心理承受能力吧?何况,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吗?这世上好女人多得是,许小彗虽然长相挺好看,又这么年轻,但真以为人家会像呆子一样,只会吊死在你这棵树上不成?
东想西想,自圆其说间,景予飞的心慢慢安定了一些,虽然直觉还在提醒他,事情恐怕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其实现在景予飞最担心的不是能不能和许小彗分手,而是希望能尽量减少对她的刺激和伤害,从而也最大程度地减少自己的内疚、愧怍和惶惧之感。他的愧惧源自自己内心固有的某种道德感,也与社会环境密不可分。虽然1981年的中国,思想解放风生水起,经济改革如火如荼,但观念领域的许多禁区和忌讳依然如铁幕深垂,极大地制约着人们几乎所有的思想言行。尤其对于“男女关系”,其认知仍可谓极端敏感,它依然是道德之大防所存焉。对此,景予飞这个年纪的人,潜意识里不可能不有所浸润而戒备或自制,其七情六欲之本能虽可能逞露于一时,“道德感”却更可能制约其一世。因此,在与许小彗的关系上,尽管他不断地自我开脱,心中却始终笼罩着大大的阴影和压力,终觉得无论这事是不是自己主动引发的,自己作为男人,在这事上是做得不当的,于情于理都是亏欠的。虽然自己还没结婚,但是一个有了固定女朋友的人,再与别的女孩发生性关系,从大义上来说,是不道德的,私下说也是少年轻狂,纵欲发昏,怎么说也是对许小彗的不负责任。而且,怎么就那么轻率地走到那一步,又那么仓促地就葬送了许小彗的希望(可是不“仓促”的话,岂不是更不好吗)?或许,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在第一个晚上就把自己的实情和盘托出,对她的伤害也不至于这么大吧?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步错步步错(8)
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事上应该,也可以处理得更好些。
许小彗骑在栏杆上作势欲跳的情景,像电影里定格的镜头,在他的心屏上闪现。真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会如此刚烈而执拗。恐怕她只是威胁威胁我而已。但万一她一时失控真跳下去,或者,这几天里,她又做出别的什么糊涂事来可怎么得了!
他这么想也不是空穴来风。许小彗的性格里有许多逐渐显露出来的特质让他越来越感到自己缺乏驾驭她的信心。就说那天耳湖分手的事吧。本来他以为许小彗只是一时任性跑开去,等一会儿还会回来,或者会在汽车站等他一起回去。没想到他紧跟着她的踪迹追到汽车站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人影。他问了站上的人,先前并没有汽车发出,于是就在站上等,直等到天黑透了,仍然见不到许小彗的踪影,最终,只好忐忑不安地独自坐末班车回去。
这也是他这几天一直特别不安的原因之一。难道她那天没坐汽车,独自走回去了?从耳湖回市区有十来公里远呢。
五天过去了,什么音讯也没有。这说明什么呢?至少说明她没有做傻事吧,否则,最起码她家里人早就找上门来了。就算她家里人可能不知究竟而没有来找他算账,报纸电台和周围人的表现,也没有任何异常迹象呀?
看来是我多虑了。事情就这么个事情,顶多像一块石头。石头再大,落进水里不过溅起些或大或小的浪花来;炸弹才可能血肉横飞,惨不忍睹——这么件事情,再怎么也成不了炸弹吧?
可是景予飞很快就听到了轰隆隆的爆炸声。虽然那只是他心理的震荡,但却再清楚不过地证明了,他所面对的这个人,这件事,绝对不像一块石头落水那么简单。或者说,就算这是一块石头,也是颗从天而降轰轰烈烈把地面砸出个泥浪翻飞、人仰马翻的大陨石!
中午时分,大家都下班了。景予飞端着搪瓷饭盆正想去食堂时,迎面看见局里收发室的老吴头举着封信走过来,笑眯眯地递给他。这个明显有几分诡异的笑容首先就给了他一个不祥的直觉,老吴头的话更让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