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爸爸不会,莫莉。你没有必要在我的问题上替他辩护。我感到遗憾的是妈妈仍然把我看做她的包袱,就像泰晤士报上的广告中把我们叫做不幸的孩子那样。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是她的包袱。我对什么事情都绝望了,莫莉。我要去俄国陪碰碰运气。我听说莫斯科有一家缺个教英语的家庭女教师,这家土地千顷,奴隶上百。我回来以后就写信联系。我到那里就等于出嫁了一样,再不妨碍妈妈。天哪!路上走了一夜可真不好受。普雷斯顿先生现在怎么样?”
“噢,他租下了托尔斯庄园的附属农场卡姆纳庄,离这里有三英里。现在他再也没有来参加霍林福德的茶会。我在街上看到过他一次,但我们都极力互相躲避。”
“罗杰的事情你还一点也没讲。”
“是的。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他的样子比原来老多了,完全是个身强力壮的大人了。爸爸说他比过去深沉多了。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只见过他一次。”
“我原希望我回来时他已经离开这地方了。妈妈信上说他又要去旅行。”
“我说不上,”莫莉说,“有件事我想你知道,”她接着说,但说之前迟疑了一下,“他希望见见你。”
“不!没人对我说过。我希望他接到我的信后就该死心。我在信上写得再清楚不过了。他说要见,我说不见,不知是他的主意坚定还是我的主意坚定?”
“他的主意坚定,”莫莉说,“但你必须见见他。你见他这一面。他不见你永远不会甘心。”
“要是他把我说得回心转意恢复婚约怎么办?我只会再次解除。”
“当然啦。如果你已下定了决心,就不会被他说得回心转意。但也许并未真的下定决心吧,辛西娅?”她问道,脸上流露出急欲知道的迫切神情。
“决心下定了。我去教俄国小姑娘,永远不嫁人。”
“你说话不够严肃,辛西娅。这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但辛西娅已开始胡搅蛮缠,这时候就不能再指望同她讲道理或听到她的真心话。
第五十六章 旧的爱情去了,新的爱情来了
第二天上午吉布森太太的心情好多了。她已经把信写好发走,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使辛西娅依照她的说法通情达理,或者换句话说,哄得辛西娅乖乖地听话。不过她下的这番功夫算是白白浪费了。辛西娅在下楼来吃早饭之前就收到了一封亨德逊先生的来信,信上的话说得十分清楚,表明他的爱,并提出求婚,同时还告诉辛西娅他嫌信件来往耽误时日,等不及,要亲自到霍林福德来找她,到达的时间和她前一天到的时间相同。辛西娅对谁都没有提这封信。她下来得晚,来到餐厅时吉布森夫妇已经吃过了。不过她头天晚上坐了一夜的车,来得晚情有可原。莫莉的身体还不够好,不能起这么早。辛西娅话很少,饭也没动。吉布森先生去做他日常的工作了,只剩下辛西娅和她母亲。
“亲爱的,”吉布森太太说,“你饭也不好好吃。你吃过海德公园街的饭,我想,会觉得我们家的饭太平常,太简单了。”
“不,”辛西娅说,“我不饿。没别的原因。”
“我们要是像你伯父一样有钱,我会叫你们每顿饭都吃得更为讲究,那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乐趣。可是收入有限,你想怎么样就办不到。我想,尽管吉布森先生今后还要工作下去,他挣的钱也不会比现在多。而学法律的就前途无限。大法官!又有地位又有钱!”
辛西娅在一心想自己的事,顾不上回答,但她还是说:“无人问津的律师成百上千的。要想想事情的另一面,妈妈。”
“就算是那样,但我注意到这些人中间很多人都有私人财产。”
“也许吧。妈妈,亨德逊先生今天上午就要来我们家拜访。”
“啊,我的宝贝孩子!可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亲爱的辛西娅,我该向你道喜吧?”
“不!我只觉得必须叫你知道。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他的信,他乘今天的安培尔号驿车到。”
“可是他提出求婚了吗?无论如何,他肯定有求婚之意吧?”
辛西娅玩着茶匙,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好像从梦中惊醒似的抬起头来,听到了她母亲问话的余音。
“求婚!是的,我想他提出来了。”
“你准备答应他吗?说‘答应’,辛西娅,叫我高兴高兴。”
“我自己要是不高兴,谁高兴我也不答应。去俄国的计划对我有巨大魅力。”应该承认,她这样说是故意气她母亲,煞煞她母亲的高兴劲。她自己的主意早已拿定。吉布森太太却没受到影响,对她的话并不信以为真。其实辛西娅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去一个陌生的国家,生活在陌生的人们中间,对辛西娅并非毫无诱惑力。
“你穿什么都好看,亲爱的。不过,你是否认为穿你那件淡紫色的绸衫更好些?”
“我就这一身,什么也不换。”
“你这个可爱的任性丫头!你知道你不论穿什么衣服没有不好看的。”于是,吉布森太太吻了吻女儿,走了出去,心里盘算着怎样做好午饭,给亨德逊先生留下个好印象。
辛西娅上楼来到莫莉卧室,想把亨德逊先生的事情告诉她,但她觉得没法很自然地引入这个话题,便决定以后再慢慢说。莫莉一夜没睡好,现在很疲倦。她父亲在出去之前匆匆来看过他的宝贝一趟,劝她上午大部分时间就呆在楼上,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卧室里,直到吃过给她早开的正餐。因此,时间老人就没有个适当的机会让她知道她父亲心里都有些什么打算。吉布森太太派人告诉莫莉,她今天例外,上午不能来看她,请她原谅。她叫辛西娅对莫莉解释一下,说亨德逊先生可能来,她在楼下忙着走不开。但是辛西娅没有照她的话做。她吻了吻莫莉,握着她的手,默默地坐在她身旁。后来,她霍地站起来,说道:“小家伙,现在你得一个人留在这里了。我要你今天下午精神非常好,非常愉快,所以你现在休息吧。”辛西娅离开她,回到自己屋里,锁上门,开始想心事。
此时此刻有个人正在想她,但却不是亨德逊先生。罗杰听吉布森先生说辛西娅回来了,下决心立即来找她,想以坚强的男子汉气概来克服她心目中使他们不能保持原有关系的困难,不管是什么样的困难。对于这些困难的性质他还不完全了解。他离开了他父亲——他离开了他们所有的人,来到树林里,一个人呆在那里,一直等到他可以骑上马去碰命运的时刻到来。他像过去一样忌讳上午这几个钟头。但是她离得如此之近,时间也如此方便,在这种情况之下就实在等不下去了。
然而,待他真的骑马上路之后,他又骑得很慢,强令自己平静耐心。
“吉布森太太在家吗?柯克帕特里克小姐呢?”他问来给他开门的女仆玛丽亚。玛丽亚胡涂了,但他并来注意。
“我想在家一一我说不准!请先生到楼上客厅吧。我知道吉布森小姐在那儿。”
于是他往楼上走去,根根神经都为和辛西娅即将会面而紧张起来。他发现只有莫莉一个人在客厅里。他说不准自己是感到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莫莉半躺半坐在俯视花园的弓形窗里的长沙发上,用白帐子遮着,脸色也很白,头上缠着半块有花边的手帕,以防窗子里进来的风。他准备得好好地要和辛西娅说话,碰到了别人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莫莉坐起身迎接他,突然激动得发起抖来,他说道:“你不太舒服吗?”
“我没事,只是有点困,”她说。接着地彻底沉默了,希望他走,又有点希望他留下。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她附近,面对着窗子。他想,玛丽亚肯定会告诉柯克帕特里克小姐有人来找她,他随时会听到她轻快的脚步在楼梯上响起的声音。他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但他想不出有什么好说。莫莉的脸红起来,有一两次她就要张口,但想了一想还是不说为好。他们俩停了好半天才说一句话,而且谈话间的停顿越来越长。突然,在一次停顿当中,花园中远处的笑语声越来越近。莫莉越来越不安,脸越来越红,不由自主地望着罗杰的脸。他可以越过她看到花园里的情形。突然他满脸通红,好像心脏把血液喷射而出一般。他看见辛西娅和亨德逊先生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他俯身望着她的脸,热切地向她说什么,她的脸出于娇羞半避不避。看得出来她是在为几朵花撒娇,不是不肯给就是不肯要。就在这时,罗杰看见玛丽亚向他们两人走去。显然她以女性的机智相当巧妙地把辛西娅从她目前的追求者身边诱开,让辛西娅往前朝她这儿走了几步,然后悄悄告诉她罗杰·哈姆利先生已来这里,希望跟她谈谈。罗杰可以看到她惊讶的手势。她转回去对亨德逊先生说了什么;,然后朝房子走来。这时罗杰对莫莉说话了——说得又急,声音又粗。
“莫莉,告诉我!我再劝辛西娅是否已为时太晚?我是专门来找她的。这个人是谁?”
“是亨德逊先生。他今天才来的——但现在已经是她接受了的情人了。噢,罗杰,求你不要为此事再痛苦了!”
“告诉她我来过,又走了。叫人去告诉她,不要干扰她。”罗杰全速跑下楼梯,莫莉听到外门重重的关闭声。他刚离开这座房子,辛西娅已进人客厅.脸色苍白,然而神态坚决。
“他在哪儿?”她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好像他还藏在哪里似的。
“走了,”莫莉有气无力地说。
“走了?噢,真是如释重负!似乎我命中注定,和新情人未定之前,旧情人就甩不掉。不过,我给他的信中已写得明明白白。喂,莫莉,怎么啦?”原来这时莫莉彻底昏了过去。辛西娅赶紧跑过去摇铃,叫玛丽亚来,要水,要盐,要酒等等。莫莉醒过来,喘着气愁眉不展。辛西娅立即给亨德逊先生用铅笔写了个条子,他早上是从乔治客栈来的,叫他还回乔治客栈去。条子上还说,如果他马上照办,可以允许他晚上再来,不然的话直到明天才能见他。她派玛丽亚把条子送给了他。这位不幸的人只好认为最大的可能是吉布森小姐突然身体不适,使得他迷恋的姑娘不能陪他。独居客栈,下午漫长难熬,他靠写信自慰。他把他的喜事写信告诉所有亲朋,其中有柯克帕特里克伯父和婶婶。他写给他们夫妇的信和吉布森太太有分寸的信件由同班邮差送达。吉布森太太的信经过认真推敲,只说了些她想说的事情,没有多说。
“他是不是很可怕?”辛西娅问道。这时她和莫莉坐在吉布森太太寂静的梳妆室里。
“噢,辛西娅,看到他我很难过。他那么痛苦!”
“我不喜欢痴情的人,”辛西娅噘着嘴说,“他们不适合我。为什么他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放掉我?我不值得他念念不忘。”
“你天生有一种本领能使人爱你。回想一下普雷斯顿先生吧,他也是不肯死心。”
“我不愿意你把罗杰·哈姆利和普雷斯顿先生相提并论。一个是好得我不能要,一个是坏得我不愿要。现在我希望花园里的这个人是中同派——我自己就是这种不好不坏的人。我并不认为我心肠坏,但我知道我不规矩。”
“你是否真的喜欢他到了愿意嫁给他的程度?”莫莉认真地问,“你一定要好好想一想,辛西娅。不能继续一个又一个地甩情人。你使人家痛苦,我知道你并非故意。这种痛苦你理解不了。”
“也许我理解不了。你这样说我并不生气。我不是什么样的人就决不装作是。我知道我变化无常。这话我对亨德逊先生说了——”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脸一红,笑了。
“你对他说了?他怎么说?”
“他说他就喜欢我这个样子。所以你可以看出,我已经给了他应有的警告。不过,我想,他有点担心。他要我和他尽快结婚,事实上是要我差不多马上就结婚。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听他的。你可以说还没见到他,莫莉。他今天晚上还要来。记住,要是你认为他不算很迷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相信几个月前他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就动了心。但我尽量认为没动心。可有时我的确心里很难过,我想我得用铁箍把我的心箍起来,免得它破碎了,就像德国故事里的忠实的仆人约翰那样。你记得那个故事吧,莫莉?他的主人经过数不清的磨难和屈辱之后,得到了王位、财产和钟爱的女子。新郎新娘在教堂举行过婚礼之后,乘着六匹马拉的马车离开教堂,忠实的约翰跟在后面。路上这对幸福的夫妇听见一连三声巨响,他们一问,原来是忠实的约翰在主人受难时期怕自已心碎一直用来箍心的三个铁箍现在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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