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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重奏的排练,他的琴音一直忐忑游离,青涩僵硬,甚或有意无意地落下败笔,形同那些越来越强的渐强音,通过所有过渡的音符,把惟一的那个音符引到最强音的地位一样,不受掌控。
许多事都变了。变化太快。莫暄只求万不可大意失荆州。
《后宫诱逃》正式进入联排阶段。地点安排在了一座规模庞大的华丽剧院。剧院内部的舞台很高,有工人继续搭建未完成的歌剧场景,不断从乐队座椅的空隙间来回穿梭,动作莽撞。
指挥宣布乐队就位。所有人依序走上舞台。莫暄习惯地留在最后,他尽量走在舞台边缘,为搭台的工人让出一条路。极短的瞬间,应该是经过他的某个人无意撞到他。来不及预见舞台与地面相距的高度,感觉深不可测,莫暄后仰着往台下摔去,就像被抽离了控制线的一具皮影。所有人都背对他,没有人回头。他伸手无目的的屈张,想抓住些什么,最终只是空茫的胡乱挥舞。发不出声音,恐惧在心脏中四处窜动摸索,朝喉咙和胸腔寻觅出路。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将他拽住,是跟拽住他的大提琴的脖颈相差无几的力量。他仿佛看到地心引力收势而去,连回声都没有留下,一切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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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严景仍然紧紧拽着他没有松开。右手纠结在他胸口,骨节泛白凸起,硌得他胸口生疼。舞台离地面有近四米的高度。严景救他一命。严景一直注意着他。他们挨得很近,严景身体的一部分还处在他制造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谁撞他的,必须道歉。”严景暴怒失控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大厅里奋力烧灼,噼啪作响,像一只受伤流血的动物的狂嚣。
剧院里陡然安静下来。非常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莫暄第一次见到严景像这样完全不加粉饰的表达情绪,且像这样阴鸷激烈得泛滥。他尝试让自己若无其事,“算了,严景。我没事了。”
“一个大男人别总跟个小媳妇似的缩在别人屁股后头。小心摔死你。”严景恶狠狠地松开手。
“那个。谢谢。”莫暄看着严景。胸口还有些发疼。
严景停顿了一下,有片刻迟疑,然后径自走到首席的位子坐下,没再搭理他。
大家各自不发一言,在强硬的沉默里各就各位。联排正式启动。乐队首席和大提琴首席的琴弦从联排一开始就明摆着和他们自己不相关,仿佛怎么样都可以,但其实怎么样都不在乐队的界限和范围内,完全将乐队视同陌路,浮在和声织体上的主题旋律也仿佛因为湿气而雾化,怎样也擦拭不干净。
这种把现实的真面影搬上舞台的做法,显然与指挥的意图相去甚远。他企图以严厉的命令发布者的身份强迫二者的琴音遁出自我世界,与乐队邂逅,结果亦只是获得了表面上的一种似是而非的浅显。《后宫诱逃》的第一次联排注定惨淡经营,草草了事。
指挥拂袖而去。从脸色便可看出,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喂,严景。”
严景没有回头,“你已经谢过我了。不用客气,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不会是因为我们的性取向不同就不愿跟我做朋友吧。”
严景终于转身面对他。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严景笑起来,“你还真是单纯无知,别人不过顺手帮了你一次就肯轻易与人交心。”
“呵呵。”莫暄干笑了两声。
“要不要一起去酒吧。”
“你真的参加了他们的爵士乐队。”
“只是无聊打发时间。”
“我以为你会把无聊的时间都用在练琴上。”
“你们不都认为我是天才吗。”
“天才也需要反复不断地练习。”莫暄的音量不自觉地放大了一倍。
严景一怔,带着意味深长的探究的目光又让他觉得老大的不自在。
“莫暄。”
“嗯。”
“算了,没什么。”
莫暄跟着严景来到酒吧。跟上次一样,酒吧里冷气十足,烟雾弥漫,寻欢的人群此起彼伏。很多人都在与严景打招呼,
“嗨,帅哥。今天特地来看你的表演。”
严景一边与人周旋,一边拉着他,把他推到吧台,替他要了一杯冰水。
莫暄倚着吧台看他们的表演。他的确并不喜欢爵士,他平时只听晚期浪漫主义时代出产的音乐。
表演进行了一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亚青组委会打来的。他在这通电话里被正式通知,将从即日起光荣调至大提琴副首席的位置,首席由简毅担任。
10
莫暄可以想像自己的样子,一定像极被当头挨了一个闷棍的人,除了自慰的懦弱,根本无力还击。撤换首席,对于专业演奏员来说,最大的侮辱莫过于它了。
电话里陈述的字句还停留在他脑际,可他的脑子对这些字句总也习惯不了。他不得不把它们拆解,再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组装,希望将之复原后可以哄骗认知的欲望做出让步,从现实的领域中排除出去。
他悄悄退出来势汹涌的人群和热闹,随便地就坐在酒吧门外的阶梯上。呛人的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交织成一块紧密的网。他就这么一直坐着,置身其中,浑身腻答答的。
“莫暄,你怎么坐在这里。严景在里面到处找你。”方君佑的声音从背后窜出来。
“严景呢。”莫暄突然发现自己是在等人。
严景已经站到他身前,蹲下来,伸手朝他额头敲了一记,“起来吧,少爷。我载你回家。”
酒吧的门被猛地推开,简毅冲出来拦住他们,“等等。”他别扭地支吾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莫暄笑,“呵,你应该也接到通知了。明天我会把四重奏的分谱拿给你。”
“什么意思。”方君佑迫不及待地插嘴。
严景微皱起眉头看着他。方君佑识趣噤声。
四个人站在街中间,场面庞大,仿佛纠党徜徉。半晌。简毅开了口,“我有自知之明,这个首席我当不了。明天我找组委会说清楚。先走了。”
简毅头也不回。方君佑拍拍莫暄肩膀,追过去。
“严景,明天一定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拦着简毅。他如果真去找组委会,一定被斥退。”
“莫暄。”
“你也千万别以慈悲为怀。”莫暄急急打断,“这只是一个同音异词的游戏而已,我不觉得多委屈。”
严景笑,“是。回家吧,少爷。”
莫暄在街边等严景取自行车。他听见耳畔有咚咚的声响,寻思揣测许久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心跳声。原来他有成为有口皆碑的好演员的天赋,这天赋甚至超越了他在音乐方面的天赋,也算莫大幸事。他这样自欺着,乐此不疲。
大提琴首席撤换。一时之间,舞台上所有人精神抖擞,奋不顾身,拼全力施展十八般武艺,厮杀,挣扎,所向披靡。联排变得畅流无阻。指挥在纵观自己伟大的直觉能力立竿见影后,愈加正气凛然,将直觉智慧发挥到极点。内心梦境的情热尽在他的一切行动上。仿佛莫暄是提供乐队解决真髓这个问题的密钥,尤其是在这个与他的莫大才智有所不递的场合。
莫暄的中正的姿态,令撤换事件顺利过渡。到处尽是真知的贫乏,偏见的猖獗,一般生涯,并不足为怪。纷扰已与他无关,可见事在人为。
他与严景的作息时间不再相同,变得甚少有交集。他突然惨痛的发现他的那个冷冰冰的硬壳子早早便已歇业,弃置一旁,英雄无用武之地。现在反而凭空派生出一份不甘不愿的悬宕。竟措手不及。真窝囊。
11
“莫暄,简毅还没到吗。”
莫暄抬起头。方君佑隔着谱架站在他面前,姿势僵硬。
“哦,他从来不迟到的,应该马上会出现。”
“全乐队都在等你对音,你怎么跑到大提琴声部来了。”简毅懒散地背着大提琴,在莫暄旁边坐下,始终不看方君佑。
方君佑怔在原地,脸色精彩纷呈,完全不避耳目。“简毅,你这样算什么。”
简毅轻描淡写的从包里拿出大提琴慢腾腾做准备功夫,行为像一个击剑大师,有意撩拨对手的竞技冲动,以此魅惑对手。方君佑扑上前扯住简毅的衣领,把他揪起来。
莫暄起身想隔开他们,被简毅一把推开,脸上挂着一抹嘲弄的笑意,“你别管。”
“方君佑,学校里大家都这么玩,你这么当真做什么。”
方君佑怒张的拳头毫不犹豫地直击简毅的右脸。简毅的半边脸立刻显出大块淤肿,仿佛一团红色的火焰在脸颊上熊熊燃烧。
高频的惊呼声在剧院里重复回荡,音量声调口吻不尽相同,局势无比混乱。
简毅一动不动,脸上笑意未退,形同驱破车而临深渊,并以此为乐。
方君佑一下子丧失了生气,萎缩到失败的仿作甚或歪曲的模拟之地步。他勉强笑了笑,“是我蠢,不懂得识时务知进退。对不起了,我下手太重。”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步伐如清醒的酒徒。
一段痴缠的前尘草草结果。围观受众意犹未尽地轰然散去,各行各路。
其实这场戏简毅演得并不成功。莫暄侧头看了看他。又是一出戏中戏,复杂的情节嵌在里头,往往不能轻易示人。
“莫暄。”简毅伸手按住他的琴弦,“虽然学校里这种玩法不足为奇,但严景不玩这套。”
直到联排结束,《后宫诱逃》正式挂牌演出,简毅和方君佑互不相交。两人之间的一股形迹可疑的暗流,曲折回溯,潜心煎熬。他们自己一定不觉。只为旁观者清。
这晚是《后宫诱逃》的首演。莫暄与简毅依照双簧管吹出的标准音开始调弦。方君佑迟迟未到,暂时由第二双簧管代替他对音。指挥差遣工作人员几番查找。方君佑的宝贝乐器被丢弃在后台,人却不知所踪。
简毅的琴弦一直调不准,他不时抬眼窥探乐池入口的位置,一副急欲杀出重围的架势。谁说玩乐无需动感情,只怕玩到结局再回眸顾盼才发觉原来动用了这样多的精神气力,拦都拦不住。
严景及时做出示意,“简毅,可否麻烦你帮忙找找方君佑。”说完冲他点点头。莫暄忍不住笑出声来,抬眼刚好撞到严景促狭的目光,心头猛地乱跳,充满激奋,完全不受控制。
台下观众陆续入座。指挥不断来回踱步,妄图通过单纯的肌肉运动维持自我强迫的状态,平衡理智德行。以免荒蛮的失控,一跃而起。在所有人的紧张感达到饱和后,简毅与方君佑一同走进乐池,逼仄的入口通道把他们逼为情侣。方君佑不过是被新加坡专程赶来观看演出的导师找去叙旧,虚掷了一场恐慌。
尘埃落定。然后灯光亮起,掌声雷动,首演由序曲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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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奏曲
得益于《后宫诱逃》连续4场的成功上演,亚青终于决定给予乐队3天假期。这对目前急需从外观上振奋精疲力竭者,唤醒半死不活者的乐队来说,其贡献非同小可。
莫暄心满意足的放纵自己躺在宽敞的床上睡得全身晕痛无力。基本连饭都懒得吃。最后是尖锐的电话声音把他吵醒。他迷迷糊糊抓起手机,一边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5点多,他又散漫地挥霍了一天。
电话里是简毅。他的声音有些急躁,“莫暄,你现在到red来,我在门口等你,有急事。”
“什么。”
电话已经干净利落地切断了。
Red是极为著名的情调餐厅。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街角那块巨大的招牌。餐厅外面停满名贵跑车,衣着妖娆的女子挽着男人的手臂进进出出。
简毅站在街角冲他大力挥手。“莫暄,我听同学说,我们未来的天才小提琴家在这里打工。”简毅停顿了一下,说,“我会警告那个同学管住嘴巴。你进去看看吧,我先走了。”
莫暄一时没反应过来,顿在那里。简毅已经走了。
他推开那道粗俗的暗红色浮雕大门,走进去。店堂的天花板很低,空间像洞穴一样不断往里面延伸。灯光暧昧迷惘。全身黑色装束的年轻侍应生满堂穿梭,殷勤地为贵客们端上毫无新意的菜式。他紧张地循着熟悉的琴音四处搜寻,侍应生走过来为他拉开一张空的沙发椅,他也不予理会。
严景正在拉一首通俗的弦乐小品。他擅长的色彩性揉弦,若名若暗,在微小空间里凝聚了无限的柔情和深义。淡薄,浓郁,清白无辜,以最诱人的方式掺和起来,同时诉诸性灵的三种官能。他真的是天才的乐者。
莫暄看到店堂里一桌桌的情侣,兀自陶醉于向对方频送秋波,殷切宽慰,赤裸裸的挑逗欲望。在这里,并未有人拨冗欣赏严景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