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读史记》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半夏读史记- 第2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欲望,上林之中以及之外,少不得凭添许多糜费。但狗子所预留的亮色豹尾,以及乌有先生无是公这样明显宣示的空藉杜撰,又为自己埋伏了道德退路。既满足了皇上侈靡心愿,又落实到了面目高大的讽劝: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如此曲终奏雅劝百讽一周全机密的设置,用狗子作品里的话说,正是择肉后发。觑得皇上痒处,刀刀咬肉,枪枪见血,却又有金疮药后勤招呼,真正的郁郁乎文哉。
  这一番周详的郁文,当然掳获天下奢侈品爱好者的心,何况最天经地义领受奢侈的武皇上,着意于大一统帝国声威气魄的私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慰藉和满足,自然换得皇上的封赏。但狗子并不满足于纸面上的驰骋,于是,趁一个得当的机会,从皇上那里讨得中郎将的头衔,衣锦还乡,于是太守郊迎,县令先驱,赚尽威风。此情此景,不由得卓爸喟然叹息,检讨自己没早一点儿把寡妇闺女嫁给如此如意的快婿。有钱人还是习惯用钱来说话,卓爸再行劈出若干财产,总值与儿子们的规格看齐。这样的说话,结实而实惠,君子都会动心,何况狡狯的才子。
  风光之外,更有政绩的斩获。司马中郎将略定西夷,收拾一干部落头领甘心称臣,又扩建一应机构,完备关防,在老少边穷地区,弘扬国威,建功立业,用实际行动,让上至天子下至卓爸的所有人,都感到极大的欣慰。
   。 想看书来

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声音·快乐至死(1)
都说人要三衰六旺,衰后有旺,旺后也必有衰。闲话总是伴随着鲜花滋生。狗子虽然也仿照子虚乌有的格式,予以诘难辩白: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
  然而,这样的隽语,也许解得一时,却济不了长远。于是他的官禄起起伏伏,最高境界,无非是俸米六百石等同县长的孝文园令,负责陵园打扫之类,没什么可观。文人还是着落到文人的本色才是正经。在连偷偷关心政治都不得的情况下,于是他继续祭起文字功夫,沿袭侈糜的路线,作品次第问世,将诗歌本职的辞赋,勾兑进浓郁的文章色彩,润色鸿业,专心从事铺叙,锻炼成为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声音之一,他本人,也毫无愧色地以奢侈品批发商中最上流的CEO,就位领导一时流行文学格式的泰斗级人物。
  再后,他因病退休,居住于茂陵高尚区。某日,皇上忽然想起这位旧日言语侍从的词臣,招呼身边人,登门征集手稿史料,以免丧失本朝文学风范的文本。不料,泰斗已经悄然故去,家中也根本没有任何作品的纸质善存。太座出来答应,说俺家掌柜的从来也不存那些玩意儿,写完之后,人来取走拉倒。只是他临死的时候,写下一卷书,说有使者来时,即行呈上。
  那一卷硕果仅存的书,是依旧用虚拟的场景,专门鼓动天子封禅的。封禅是皇上们标榜自己功业时最喜欢的国家仪式,武皇帝更不能免俗。文章送来,皇上果然另眼看顾,并于泰斗故去几年之后,践行了该典。按照某些说法,此书还附有相关礼仪,由于封禅材料稀缺,这也是皇上的焦虑之一。至于后来封禅时是否依照了那卷遗书,《封禅书》里没说,于是就不大好考证了。所以有人以为,该附录未必存在。
  关于这位泰斗退休之后的具体生活,考虑到卓爸赠予的丰厚财产,想必是十分优裕的,大可不必替他如何维持家计而担心。按照一般的文学想象,从此甚至在很早,他和太座两人,便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一直前往让时间惭愧的地方。然而,前文提到退休时的所谓因病,却泄露出某些意味之外的苗头。
  早在辞去角斗士投入文学抱负的时候,他就是用身子有病做的由头,至于是否,无可确认,大约未必是空穴鼓风。而在勾引卓家寡妇文君之前,笔记上已经有果然有病的记载,而司马哥的正史上,常有消渴疾的字样,也朗朗的记录在案,之后还屡屡提及。那病自然不是情人们喜欢的相思虚症候,但却与男人女人之间,有些实在的勾当。
  该病被确诊为消渴。《西京杂记》上说,长卿素有消渴疾,及还成都,悦文君之色,遂引发痼疾。据说他还为此创作《美人赋》,罪己自刺,但终于无法克制本能,最后只好因此致死。再做寡妇的文君,还曾写作诔文凭吊。
  消渴的临床表现,据权威工具书的条目,主要以多饮,多食,多尿,身体消瘦,或尿有甜味为特征。至于肇事的病因,祖国传统医学以为,基本上是饮食不节,情志失调,劳欲过度或先天不足所致。所谓饮食不节,指的是过食肥甘,醇酒厚味,从而积热内蕴,化燥伤津而成疾。情志失调,内容如字,从略。先天不足着重说的是五脏尤其是肾脏虚弱。一向说肾为先天之本,肾主藏精,肾虚则精无所藏,以致精亏液枯而产生消渴。
  这便有些意思了。所谓精亏液枯,当然和男女之间的事儿撕扯不情。当然,更直截的,还是那个劳欲过度,医书上说得明白,因房事不节,劳欲过度,耗伤阴精,以致阴虚火旺而产生消渴,是致罹此症的重要管道之一。
  这便是了。如果说狗子情郎先天不足还失于记载的话,房事不节导致的劳欲过度,则是推敲史料便得以确认而没法逃避的口实。不论狗子炒饭功夫是否强弱,床笫之上,二人营造爱欲的力度和频数,足堪想象。而痼疾唤发之后,虽然西洋医学在并发症栏目中,有阳痿一条,但史书上仅仅指出了消渴致死,却并没有涉及消渴之后嘿咻所受到的波及,从狗子的自我的检讨中,倒是不难窥见其肾虚之下依然持之以恒的顽强态势。
   。。

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声音·快乐至死(2)
并且,在后世文人的作品中,斯人斯疾,始终捆绑一起,成为同日而语的关联项目:
  相如病渴年来剧,酿酒倾家畏不供。(杜甫)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李商隐)
  相如渴病应须此,莫与文君蹙远山。(黄庭坚)
  ……
  这样名彪青史的歹症候,竟然在一代文宗泰斗死后,如蛆附骨一般跟身追随,成为司马昭之心一样路人皆知的千古把柄,虽然这把柄不乏艳羡之人,但艳羡的只好是构病的行径,不能是病灶本身。
  更有甚者,此症候不但给患者本人赢得花下死鬼色胚之毁誉,还有意料之外的后遗。《淮南鸿烈》上说,嫁女于病消渴者,夫死则后难复处也。意思是,嫁闺女给消渴病人,一旦丈夫死掉就有了麻烦。至于怎样的麻烦,小学家高诱的解释是,因为给人造成了妨夫的名声,再没人敢娶她。
  哦,想那文君妹子,年少时做寡妇,十七妙龄,有的资本重钓大鱼,而再做寡妇之后,韶光丧尽,资本流失,居然还要背负这样令人避之惟恐不及的虎狼名头,尽管史书在她的结局上,选择了阙如的无言,或许失载或许不便乃至不必,而卓爸及其后人是否继续实施了援救,同样是无言的阙如。于是她的凄惨,该是无庸置疑的了。歌里唱,情能见血封喉。原以为封的只会是消渴代言的狗男人,不料裹胁之下,居然还包容了无辜的小女子,实在令人不忍。
  不忍似乎不止于此。笔记上传说,消渴缠身的狗子,还曾计划聘茂陵人之女为妾,只是由于太座一篇立意自绝的《白头吟》声情并茂,方才作罢。
  《礼记·内则》云:女子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而嫁。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从此一条款对照,文君小妹的确有先天上的礼法亏缺。一则二十之前便已嫁人,有故再嫁时也依然没能坚守到二十三的底线。而给她留下不世名声的私奔,遵照上述礼法,也使她无法具备成为正室嫡配的基本资格。如此看来,倒是那茂陵之女,起码有下聘之说,反而可以后来居上,有机会做个法律尤其保护的首席老婆呢。
  当然,上述有关二人劈腿的笔记,又从一个侧面,证明了狗子尽管肩负消渴重症,炒饭甚至多灶炒饭的欲望,依然茁壮旺盛,极力构建桃花朵朵开的蓬勃局面。但这却大违益气养阴愈合消渴的根本指归,即便人参汤镇日滋润着,也难以遏制日渐加剧之后的封喉,步入快乐至死的不归之路。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从现代西洋医学角度观照,所谓消渴,基本相当于已成为时下常见顽症的糖尿病。但据说尿崩症也具有消渴的若干症候。只是,狗子的时代,尽管对消渴并非毫无办法,但由于未有立竿见影缓解症状的胰岛素行世,因此于本case,并不存在辨证论治的意义了。而后事不详的文君,作为双料的寡妇,背负厚重的屈辱,也只好勇气当棉被,像咀嚼槟榔一样,细细品味从前的甜酸日子,自己慢慢渡过那飘满凄惨的河吧。
  。 最好的txt下载网

死于疼爱(1)
著名的王充说,佞幸之徒,无德薄才,以色称媚,不宜爱而受宠,不当亲而得附,非道理之宜,所以才有了史上第一部关于他们的传记。
  这当然是后来人的猜度。撰写该传记的本主司马太史,说的却没有那么倾向性丰富的感情色彩:
  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把势们的辛苦,总不如赶上年成好;资深的老官僚,也不如遭遇上峰的赏识。太史哥这话,内中自然暗含些检讨自己命途的活思想,但作为写历史的人,他在字面上,的确平白,那些罗罗嗦嗦的沟壑,都是后人添加上去的。所谓固无虚言,果然是在陈述一种事实;而官场中人,用色相追求利益最大化,其实不过和女人男人之间的勾当,走的是一个路数。以男女作譬喻,更多的强调了本能的作用,越发足以证明,飞黄腾达就像男欢女爱一样,的确具有无法遮拦不可撑拒的致命诱惑。
  而王充耿耿以为的所谓不宜和不当,不过是按照前辈以及后人比照自己心中的妄想偶像,给长官们立下的条条框框而已,属于没有活力的书面语言,缺乏实践层面的意义,既不是长官们内心的真正私想,更不是长官们的实在行动,根本就是在强奸长官的意志:对长官尤其是最高长官来说,哪里存在什么宜和不宜以及当与不当,长官们以为宜和当的,自然就是那道理之宜之当,这是硬道理,没什么可讨论的。老王单边思维,无怪被后人指为朴素。
  辞书上关于佞的解释,是奸巧谄谀,花言巧语。这自然是相当负面的阐释。但佞在训诂上的首选释义,则是才能,即便最权威的工具书也不回避这一点。从这个意义上讲,早先长官们所说的寡人不佞,才可以从谦逊一路理解,否则岂不是自侮。当然,但凡称寡人的,都是说了算的国家元首,哪里用得着耗费心力去奸巧谄谀花言巧语,直接批示就是了,声色俱厉都是应该的。
  太史公的自序里也朗朗的说,夫事人君,能悦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所以他老兄才作的这列传。这样的陈述,起码也看不出甚负面事迹记录的标签。再说了,悦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恐怕是几乎所有侍奉人君的臣子们心中所想,不好痛下杀手,一概归结为负面哟。
  偏巧,在君称不佞,在臣则称佞,算得上是豺狼配虎豹的登对了,或许这也是阐释学角度透露出的一种冥冥中安排吧。
  仔细再看太史公那篇列传的记载,里面纯粹利用色相得到贵幸的,并不算多,而且叙述上也是数笔带过。着重叙述的,实在都有那么点儿其他的什么。
  譬如文皇帝朝著名的邓通。《水浒》里开茶局子的王婆,号称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随和。她为西门大官人做马泊六关说风情,勾搭被后人誉为个性独立的漂亮娘子潘金莲,特特提到捱光的五件要紧事,潘驴邓小闲,内中的邓,便是要似邓通有钱。可见这邓通,实在已经是大众话语中妇孺能详的纯粹物质的财富符号。
  关于四川小子邓通,色相方面太史哥失于记载,虚拟揣测,充其量不过就是五官端正罢了。而所谓才能方面,也没有什么辅佐君王做尧舜的大本事,不过是头戴黄帽子专管划船的一个郎官,至多有一手撑船的俊俏功夫,无非御用把势而已。只是这小子遇合的运气实在太好,凭空里天上就栽下个大富贵,劈头落在了他的脑门子上。
  且说这日文皇帝做了个梦,登天不成,关键时刻,有黄头郎从后边推了自己一把。回头一瞥,印象里那黄头小子的衣带和常人有些不同。睡醒来,皇上踱到未央宫边上的渐台,暗暗搜求,果然看见有个小子腚后边的衣裳破了个洞,正是那个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