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渊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那位临阵脱逃的团长,不是别人,正是孙文主义学会的后台、蒋介石的把兄弟王柏龄。
蒋介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难堪。
周恩来镇定而专注地听着发言。他表面上没有什么表示,心中却暗暗高兴。他认为蒋先云、许继慎、曹渊的发言有理有据,刚柔相济,真是好极了。
全场在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又有一些连长、营长在会上发了言,他们多数都赞成蒋先云、许继慎和曹渊等共产党员的意见。倪弼、贺衷寒等人的意见明显处于下风。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蒋介石看看形势对他不利,就收场说:“今天大家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以后还有机会再开会讨论这些问题。我们先把地方治安搞好,肃清陈炯明的残余分子,然后再回广州,进行北伐。”
他端起茶杯呷了口水,听口气和看样子,他要宣布散会了。谁知他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乎要把刚才共产党员发言的气势夺回来,为处于下风的国民党员的发言挽回点影响,便又滔滔不绝地讲了开来:
“今天召集这个会议,这个连以上军政人员联席会议,我的本意是想讲一讲团结问题。这个问题,不瞒诸位说,已经折磨我许久了,如果再不坦诚提出,恐怕与党军无益,于军校无益,于革命无益,也于我的健康无益——我睡不着觉啊!黄埔军校是本党的中心,是中国革命的中心,这一点想必大家都切实地知道。党军是大元帅命中正和廖党代表亲手建立,就更是黄埔军校的骄傲,更是黄埔军校的中心,这一点想必大家也都切实地知道。这就是说,军校和党军,本为一体,都是革命的中心。但是,在黄埔军校内部,在党军内部,却有两个团体:青年军人联合会和孙文主义学会。眼下,两个团体闹得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这也是你们大家都切实地知道的。大元帅给我们的校训是什么?亲爱精诚。既然如此,我要问,两个团体之争,是亲爱精诚吗?两个团体之争,有利于团结吗?当然不是,当然不利!现在,陈逆炯明的残余尚未彻底肃清,北洋军阀尚未打倒,革命的任务,远未完成。我们自己内部倒先闹起来,这不是兄弟相残吗?这不是使亲者痛,仇者快吗?嗯,现在是国共合作,共产党可以加入国民党,弄得党中有党,对此我不便多说。我要说的是,校中不能有派,我的黄埔军校不可分裂!分裂了,我们就不能打败敌人,而只能被敌人所打败!”
蒋介石挥动双手,说着说着激动地站了起来。
坐在蒋介石身旁的师长何应钦轻轻起身,俯在蒋介石耳边轻声说:“请校长坐下讲。”
蒋介石稍稍点头,掏出手帕擦擦嘴上的唾沫,用严厉的目光扫了全场一遍,然后听劝地坐了下来。
会场的气氛有些紧张。
蒋介石端起茶杯喝了口白开水,竭力作出缓和的口吻侧身问周恩来:“周主任,我讲的你赞成不赞成?”
周恩来回答说:“校长讲革命军内部的团结问题,我完全赞成。”
蒋介石趁势要求说:“军校和党军中,有一部分共产党员,请你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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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埔潮二(6)
周恩来想不到蒋介石会当场提出这么个要求,就试探着问:“校长的意思是——”
蒋介石深不可测地微微一笑:“嗯,没有什么,我不过想找他们谈谈。”
周恩来知道蒋介石别有用心,便搪塞说:“谈谈当然可以。但此事关系两党,须请示中央才能决定。”
“你是政治部主任,这点小事,可以做主的嘛。”
“不,这可不是小事。我们党是有严格纪律的,我周恩来无权专擅。”
蒋介石见当众将周恩来的军未能奏效,便咂咂嘴,宣布散会。
第二天,蒋介石和周恩来又同回汕头。
蒋介石突然召集的潮州会议引起了周恩来的警觉,他指示参加会议的共产党员组织认真讨论,并把讨论结果报告他。各个党组织讨论的结果,认为这是蒋介石想在军队中试民心,是公开###的一次小范围的尝试。周恩来听了汇报,说:“蒋介石这次在潮州开会,搞突然袭击,消息封锁得很严,我们事先一点也不知道,这应当引起我们的警惕。我本来想发言驳斥蒋介石,揭穿他们的阴谋的,但蒋先云等同志的发言已达其目的,我不发言更有利于继续做好国共合作的工作。不过,蒋介石不会死心,我们不能麻痹。”①
果然,过了几天,蒋介石又找周恩来个别谈话。
“周主任,那天联席会议上我讲的你也都同意,可是,我们必须采取实际措施,来保证军校的统一。”蒋介石一上来就咄咄逼人。
“校长励精图治,军校现在一切运转正常,声名日盛,对革命的贡献也越来越大,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影响统一呀。”周恩来绵里藏针,虚与委蛇。
“嗯,是这样:一个青年军人联合会,一个孙文主义学会,两派互不服气,对立得太厉害,大有水火不容之势。”蒋介石摇着头说。
“这,说起来恐怕还要怪校长本人。”周恩来缓缓地说,“本来嘛,军校有一个统一的青年军人联合会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再批准成立一个孙文主义学会呢?你想,这‘两会’都是些热血青年,俗话说,一个槽上栓不下两头叫驴,他们有不同意见,不也是正常的吗?”
“这个嘛……”蒋介石吭哧两声,“不能有了青年军人联合会,就不许孙文主义学会成立。王柏龄他们研究孙总理的学说,总是好的嘛。”
“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让两团体并存,既可取长补短,又可互相监督。反正已经既成事实了嘛。”
“不行,不行!”蒋介石连连摇头,“据我所知,青年军人联合会是共产党在操纵,他们的活动能力太强。”
周恩来一听,便正色道:“校长用‘操纵’一词,是否欠妥?这样说来,似乎共产党是股阴暗势力,搞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蒋介石自知失言,尴尬地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掏出手帕擦擦嘴,以掩饰自己的窘态,“啊,对不起了,这么说是有点不妥。不过,联合会的负责人李之龙、蒋先云、周逸群他们是共产党,背后有你周恩来在支持,这是确实的吧?”
周恩来诚恳地说:“联合会中有共产党员,这是事实。但并不是说,所有参加联合会的人都是共产党员。那样,就把共产党的力量估计得太高了。说我是联合会的后台也没有什么,军校政治部的确和联合会联系较多,都是为工作嘛,联合会的人确实能干嘛。他们平时宣传群众、组织群众、做政治工作非常得力,打仗又总是冲在最前头,这你都是知道的,我没有理由不器重他们。不知校长听到没有,外面对你也有所议论呢。”
“议论我什么?”蒋介石警惕地瞪起了双眼。
“我看都是些不负责任的瞎议论,怕你听了生气,不便说的。”周恩来故意道。
“我不生气,不生气,你不妨直说。”蒋介石催促道。
周恩来迟疑了一下,道:“说你偏心,是孙文主义学会的后台。”
蒋介石一听,立马沉下脸来:“真是瞎说!我不是他们的后台,我怎么会是他们的后台呢?嗯,周主任呀,不管怎么说,两派都是我的学生,手心手背都是肉呀。我是校长,我要对我的学生负责。笑话!我什么时候厚此薄彼了?我客观公正,一碗水端得平。”
黄埔潮二(7)
周恩来见蒋介石连连表白自己,心中暗暗冷笑:“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为了激蒋介石,便说:“校长有这么个态度,正是全校师生所希望的。”
蒋介石皱起眉头逼视着周恩来:“你光谈师生的希望,怎么不谈我的希望呢?我的希望不高,就是黄埔军校不可分裂,必须保持统一。统一在哪里呢?统一在国民党的旗帜下。唉,黄埔军校现在太乱了,有国民党员,也有共产党员,还有什么醒狮派、国家主义派。国民党现在也太乱了,共产党打进来了,有的公开,有的不公开,暗藏的共产党不少,还有什么西山会议派。这怎么行呢?这是根本不行的!为了保证黄埔军校的统一,我意,共产党员或者退出共产党,或者退出黄埔军校与国民党,从一而终,决不允许脚踩两只船!”
蒋介石态度强硬地一口气说完,见周恩来紧锁浓眉一言不发,便换了个委婉的口气:“我看还是退出共产党吧。退出黄埔军校与国民党,实在是我所不愿意看到的。军校的共产党员都是些人才,我认识一些,我舍不得他们啊!”
说到这里,蒋介石眼里流露出异样的甚至有些伤感的神色。
周恩来静静地听完,沉思了一会儿,果断有力地回答说:“校长所说,已经涉及国共合作的根本性政策。我的看法,如果两党不分裂,如果校长不背离孙中山先生联俄、容共、扶助农工的革命政策,校长提出的要求恐怕难以实现!再说,共产党员退党须由本人自愿,我们的党章对此是有明确规定的,怎么可以逼着人家退党呢?”
周恩来的话语虽然不多,但句句点在要害上。蒋介石心里不满,嘴上又难以反驳。于是,谈话不欢而散。
青年军人联合会始终是蒋介石的一块心病。此后,他在各种场合半含半露地谈了自己对青年军人联合会与孙文主义学会的看法。令他挠头的是,他内心里反对青年军人联合会,但又不好明里表现出来,更不敢予以取缔。他实际上支持孙文主义学会,但又不敢做得太过分,以免过于偏袒而引起更多的军校师生的反感。国民党“二大”刚刚结束,他对临近毕业的第三期学生讲持己正心之要,说了下面这番话:
……老实讲,本校是本党的中心,且是本党的基础;再推广一点讲,也就是全国的革命中心所在地。既要把全国的革命中心放在本校,那我前已讲过,必定要大家担负这个责任,团结精神,才可不辱这个重大使命。团体是由各个分子组织的,所以各分子的关系是非常重大,要是入了不良分子的团体,好的心地也会变肮脏的;要是入了正大光明的团体,自己意志就是很薄弱,也会变得正大光明的。所以加入一个团体,对于自己将来的事业,很有重大关系,在加入团体之前,不可不慎重考量。普通团体,如学生会、工会、农会……都是团体,革命党也是个团体,凡是组织一个团体,其中必定有一个作用,不过有好坏就是了。我们总理组织革命党,以实行三民主义为作用,这种团体就是最好的团体。现在有些人想利用团体名义,到处招摇撞骗,来做他个人自私自利的事,就联络少数人组织一个团体,看他宣言,并非不动听,其实只在争权夺利。要是不加考量,入了这种团体,就被他发起人买了去,这是很危险的。所以要入一个团体,必定要考量,要体察,这个团体的作用怎样,性质怎样,切勿乱入。尤其是在学校里,在军队里,各位如果相信本校长是一个真正革命者,那么在校内,在军队,都要服从我的主张,如同我以总理之思想为思想,以总理之意志为意志,才不会被人买弄,才可做真正事业。去年总理北上,最后一次对大家讲团体意义,说党员以服从为主,也就是这个意思。有些党员以为入了党,就是党里的贵族,就可以享特权,所以为了在党里得不到权利,就要破坏本党。像民国初元满清推翻时,许多党人因没有官做,就要灰心,就要脱离,而且甚至于要破坏本党,本党革命不成,就是为此。要知革命党只有牺牲本人的性命、权利和幸福,若因升官发财而进革命党,其用意就矛盾极了。假使革命不遵守总理的三民主义,如杨希阂、刘震寰等,打了仗,占领了广东,做他私人的地盘,给他的一般同乡亲戚大刮特刮,弄得人民深热于水火之中,无处诉冤,这样是否革命,是否是做人的事……现在有人入了孙文主义学会,以为他的会好,就来诋毁青年军人联合会是反主义;入了青年联合会的人,亦就以为是他联合会好,就来污蔑学会是反革命,而他本身早已给人来利用了还不觉悟,可知本校教育没有根底,不能使学生彻底觉悟,仍来做人的傀儡,这是最痛心的事……各位还要知道,要希望革命成功,对于同志间的私人仇隙要一概破除,所谓同仇敌忾,才可打倒敌人。要是只管个人意气,个人利禄,革命终不能成功。各位毕业以后,要知学问无穷,典范令、教程等书,要随身携带,一面研究,一面实施,学问才能成功。还有经济学,也是要个分注重研究,现在时代如不懂经济学,作文演说的时候,别人拿经济学原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