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然而悟,原本的他,从心里知道,那些女孩子终究是要散了的,因为知道无法改变,所以虽然伤感,却也并不是那么的在意。
只有林妹妹,因为是知己,所以才变得特别,所以才真切的希望,能一辈子都在一起。
可是,这一天,他却知道了这个事实。
林妹妹的心思不在他的身上,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这世界上,本非如他想像的那样,他对这些女孩子好,就能得到回报。若他死了,也不过是挣得几人的眼泪罢了。而其中他最想要的,偏又没有那个心思。
知道了这一点,仿佛就见到了一个新天地。他想起往日看到的事情,便注意到园内竟有许多女儿都想着外面,心中都有别的牵挂,比如说他房中走出去的那个小红。
又比如说,母亲房里的彩云,她素来和贾环好。
以前他一直是有这样的感觉,凡是府里面的丫头,都是乐意和他亲近的,都是喜欢他的。至于也和别人好,那没有什么关系。便连宝姐姐,不是也对贾环很不错么?现在他才知道,并非如此,那样的事情只是他的错觉。她们会对他好,只是因为母亲、祖母都看重他,因为他长得得人意,因为……
原因有很多,反正不是他期待的真心,他才是被“附带”的那一个。就好像贾环这样的兄弟,因祖母母亲而怕他一样,本非是她自身的缘故。
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想想当初被烫伤的事情,才明白贾环的意思。当时虽然他是并不喜欢贾环的品行的,府中人也多半不喜欢他那样子,但出于兄弟情分他为他遮掩了,彩云对贾环,也并非是出于善心怜悯,对贾环,她才是真心相待……
他从此知道,各人是有各人的情缘的。
然而,这个了悟,也不能缓解他心中的怅然。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这份情意会常常久久的持续下去,可是他却不能勉强了林妹妹,她在这府中已经过的十分艰难,他不能让她过得更坏。
因此,这真的就成了一件十分煎熬的事情,虽说是借了以前的法子,处得一日是一日,但是那份郁郁之情,却终究是难以挥别了。
还有几年的时间呢?他不敢算,不敢想。
然后,金钏儿又死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能有那样的雷霆怒火,第一次知道,即使是这些丫鬟们对他有情,他也不应该回应、不能回应。
在意识到“个人情缘自有分定”后,他曾经想过,如果林妹妹不能和他一辈子在一起,那么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那就是谁都无所谓了。他得不到众人的眼泪,也护不了那么多人,那么,会为他流泪的,有真情的,他便如同之前所想的那样,呵护她们、保护她们,直到死去。
但金钏儿死后,他才知道并非如此。
母亲的盛怒,让他根本不敢求情,本来以为,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可是,却又忽略了“名节”的损害。这种东西他不放在心上,可是也正如同世上的诸多铁律,也都是他不能改变的东西。
所以,他反而可能害了她们……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
他本来以为管不了外面的事情,就可以避入贾府这样的“桃源”,谁知道,这里远非秦人旧舍,所谓的桃源只是幻想罢了。
大姐姐嫁到了宫中,数年不得一见,若说这是君臣之礼无可奈何也就罢了,但是二姐姐的事情,却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从林妹妹的事情上,就已经知道贾府的问题,二姐姐的事情,更是让他明白,这个曾经让他以为是桃源的地方,情弊之重,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
无法再视而不见,无法再逃避。
至少,如果能够为林妹妹和其他姐妹做些什么的话……
他依然不想成为从小就鄙视的“禄蠹”,也知道,他们宁荣二府终究会败落下去,也应该败落下去,他曾想过过一天是一天,若是不能逃避,也不能成为这两府的护身符。若他为官做宰,又怎么可能真的不管这些长辈呢?
唯一的办法,大概只能是如祖母所说,替贾家留下一个退步的地方吧,身后有一个娘家,姐妹们不管如何,都能好过些。
而且,到外面去走走看看,或者也真的能找到办法……
第五十章 。。。
探春正有心想要知道迎春这是怎么回事呢,便连忙站起了身,笑着迎上去,拉了迎春道,“新……二姐姐可来了。”这个善于察言观色的敏感丫头,话要出口的时候就感到了不对,到底将那打趣的话给吞进了肚子里。
迎春勉强笑道,“原也没有我什么事。”
探春见她眼角眉梢有掩饰不住的忧色,当下更加清楚了,牵着她,把她引到了一边坐下。几个姐妹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来看她。
一时间,姐妹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或者是因为黛玉的画绣最显眼吧,坐在塌上的迎春一眼就看见了,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说到,“妹妹也别累着了,事情总没定下来,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她这么一说,惜春就有些忍不住了。
她和探春都还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女孩子嫁人,这实在是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事情。
如贾母这样有寿的,在夫家那是已经待了60多年了啊!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身体、血脉……几乎都给了夫家。
虽然年纪小小的姑娘们,还感受不到那样岁月沉淀积累起来的情感,却也大致知道,嫁人,这代表着什么。而嫁妆,又是这样一件大事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迎春如今的情况本来就已经很不好,让探春惜春联想到自己,都不免忧心。如今见似乎有雪上加霜之势,就更是担心了。
因此,惜春忍不住问道,“二姐姐怎么这么说?可是这事情又有了什么变故呢?八字也合了,都在定彩礼了,也要给二姐姐你做新衣裳了,难不成是把时间定得很后么?”关心之下,她也没想着拐弯抹角了,加上这屋里又都是自己人,就干脆直说了。
迎春低下头去,揪着帕子,呐呐的说,“昨日有人来给我裁衣,我听得母亲说,不用急着做,那边还没谈妥当呢,妥当了再说。后来司棋打听了,告诉我说,老爷要向那边要五万两银子……”
若是在喝茶,只怕这些姐妹们都要一口把茶喷出来。
便是已经知道些消息的黛玉、宝钗、李纨等人,也觉得不可置信——五千两用来置办嫁妆,那些顶值钱的古董字画只怕是不能够了,田地之类,若要置办,也只能置些薄田什么的。首饰之类的,更不用说。
加上迎春原本就有的东西,想来加起来也不过就是万两银子左右。
……他们这荣府的大老爷,居然准备把女儿卖出五倍的利润去!
便是商人,这样的利润,也绝对能称得上是奸商了。黛玉终于知道,为什么凤姐会是一幅“肯定成不了”的口气了。冉家既然说是没落的书香世家,哪里能拿这么多银子出来?
这该说是没头脑还是什么……
姐妹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半晌,探春忽然拍案而起,再顾不得平日的圆滑不得罪人了,喝骂道,“这算什么!算是要卖了二姐姐,来个待价而沽吗?”
宝钗也反应过来,连忙拉了她,捂住她的嘴巴,“探丫头,这话是不能乱说的。”
惜春却是兴致阑珊的放下了手中的绣活,叹气道,“这府里……”
探春被宝钗一提醒也明白过来了——大房里面的事,长辈的事,哪里是他们能商议得的?便她刚才那一句话,若是传到了那边去,只怕两房之间都要有一场好气生。
当下也就闷闷的坐回去了。
这时,迎春见房间内也没有外人,不由得用帕子捂住了脸,嘤嘤而泣,“若早要如此,又何苦把这事传得阖府皆知!劳累了姐妹们,又是这个下场,忙忙的做了这个又做那个,到底是为了什么来!”
迎春素来沉稳,似乎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
姐妹们受宠,她自己仿佛隐形人一般不被人在乎,她也不在意;姐妹们谈诗论文,她落了第,她也不在意。
房里面的奶奶们喝酒赌钱,她听之任之;父母要将她许人,她纵然心里不安,连夫家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脸上也摆出了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来,再无一点怨言的。
如今居然当着姐妹们的面哭了起来,人人都知道,她必然是在大房那里受的委屈狠了,才会是这副模样。几个人想起探春当时说起女红时说的话来——那些大房的姬妾,还不知道拿什么话来说她了呢!
黛玉原不会安慰人,只得和另一个不会安慰人的惜春面面相觑。宝钗和李纨却一人一边坐到了迎春身边,慢言细语的安慰她。
探春则是又愤怒的拍了桌子,一边大声喊司棋。
这司棋是个高挑身材,相貌伶俐,五官有些深刻的女孩儿,探春见她脸上并无畏缩之色,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说说,你家姑娘在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可是什么人拿话来刻薄她了?”
司棋行了一礼,秉道,“正是程姨娘、丁姨娘、裴姨娘,还有一个新来的葛姨娘,她们几个吵吵嚷嚷的,太太也并不管。争着要置办衣裳首饰,见了姑娘,便说 ‘姑娘想汉子想疯了,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就急慌慌的办起嫁衣来,还吵着要头面首饰,想着绫罗绸缎,也不知羞。’姑娘并不说话,我气不过,就和她们争了起来,谁知她们又说,‘你这蹄子是想跟着你们姑娘去做姨娘呢,不如省了这份心思吧。一个庶出的女儿,又没老爷疼爱的,自己去做姨娘倒差不多,你这蹄子也就配做个暖房丫头罢了。’姑娘听了,气得那时就哭了。谁知太太走过来,奴婢和太太说了,太太反告诉姑娘说,那几个是老爷如今心尖上的人,多忍忍便罢了,姑娘没了母亲,又不过是个庶出的姑娘,背后没人,闹起来也没甚意思。”
司棋这番话说下来,直把探春气了个倒仰。
迎春哭得更厉害了,只拿帕子捂住脸,泣道,“本来我就是个没人待见的,好不容易在婶子这边才得了些安心日子。如今又有这事,竟连名声也坏了。日后可该住到哪里去才好呢?”
宝钗忙说道,“哪有‘名声坏了’的道理?不过是合了八字,连纳吉之礼尚且未完,婚事也不算定下,不过是双方各自不满意,不做亲了而已。对方也不过就是个举人,家道也中落了,难道你就配不得更好的人家了不成?”
李纨也忙忙的符合宝钗的话。
惜春则是在一边抛过来一句,“二姐姐遇到这事,事情不成,确实也没有名声坏了的理。不过是府里、园子里自有那一起子小人,最喜嚼舌,一点子小事,也不知能传出多少不堪的话来。若是那样,让二姐姐在这里如何立足?我看这事,除非狠狠的惩戒一番那起乱嚼舌头的家伙,二姐姐便是无事,也要被她们说的有事了。莫说是二姐姐这样素来不和人争辩,只求自身平安,不落人褒贬的,便是我们,难道能再在这园子里住下去不成?”
探春道,“正是这样!很该和凤姐说说,不说我们这园里,她也很该管管那边的事了。不过是几个姨娘,家里的奴才,也敢这样编排小姐,若是不辖制一番,以后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呢!”
这却是迎春的遭遇触动她自己的心事了。
只可惜她是一个姑娘,女儿身,有些事情是真管不得的。便是贾母,大儿子那边的内房之事,也无人冲撞了她,她如何管得?探春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凤姐儿身上了。
说到这个家中的风气问题,宝钗是客,李纨寡居,便立刻都闭口不言了。黛玉也不好说话的,不过,她却是知道,凤姐暂时管不了这事了。
便说道,“凤姐只怕是不成的。我上午去看她,方知道,她本来身子就不好,如今又才有了一个月的身子,若要去管那边的事,只怕反而要受大舅母责怪的。也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闲气来……她那身子,如何禁得?”
凤姐有孕,这本来是极大的喜事。若是放到平常,姐妹们都难免要去恭贺一番。只是此时此刻,大家都没有这个心思了。
想起迎春,姐妹们俱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在做的活计,忽然都觉得,几个姐妹热诚的想要帮点忙,由此聚到了一块儿,满以为能为迎春分点儿困难,现在看来,竟完全成了一场笑话。
迎春的婚事,她们管不得;大房的风气,她们管不得。能做一点小事,又能如何?
这就是闺中女儿的悲哀了。外人看来是千金小姐,风光无限,谁知道这其中的苦楚呢?
这时,贾兰正放了学,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