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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做的再好不过了。直到他离开恶人谷的那一霎那,也没有人知道是谁给他们带来了这样的灾祸。补给线被截断,冰血大营孤立无援,谷内纷争不断,浩气盟大军压境。这一回要是论功行赏,那头功必定是他的。蛰伏五年换来广厦一夕倾塌,这该多么值得自豪啊。
但他竟然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昆仑大营里已没有什么人认得他了。五年的时光,给日渐壮大的浩气盟带来了许多新血,自然不会有人知道一个五年前离盟入谷的人。偶尔也有人看了他的服色,同他问上一句好,叶断城便笑着报以回应。
他信步走着,四下张望着他已不熟悉的昆仑大营,忽然看见前边有许多少年人排了队列齐齐扎着马步,才惊觉自己已走到演武场了。他在场边伫立了一会,看着他们舞枪弄棒,脸庞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不禁笑了起来,为他们那可爱的神情与梦想。世间少年,谁没有一个大侠梦呢?曾几何时,他也曾幻想过这样的锦绣篇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不知不觉举起了右手,在空气里比划了几下。
他的手腕僵硬,指节不自然地作响。
他突然想起,这五年来,他不曾握过一次长剑。
叶断城颓然地将手放回了袖笼里,寻思着该是去找瘦梅拿药的时候了。
他再回去的时候谢一心已醒了过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双眼平平的望着房顶。叶断城也不与他搭话,拖了个蒲团在他身边坐下,先是拆了他周身的纱布,再打了温水将伤口上的血污一一洗净了,然后用棉棒取了药膏出来,一点点地往伤口上抹去。他听得谢一心的呼吸粗重,显是十分的疼,但也想不到什么法子,只能让自己的手势再轻柔一些。伤口既多且深,他光是上药便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又取来新的一卷纱布,一寸寸地剪断,重新给谢一心包扎了回去。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谢一心的目光从屋顶慢慢的移开,落到了他的身上。叶断城却仍是视若无睹,分毫不受影响。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个伤口包好之后,直起身子,忽觉得腰背一酸,可见实在是僵着一个姿势太久了些。他捶了下自己的左肩,站起身来收拾。
谢一心看着他悉心照料,心里头却生起许多疑问来。这人不杀他也就罢了,也许是打算要挟利用,留待后效,可现下看来,他却当真没有半分杀意,埋首半日只为包个伤口,谁会这样对待一个人质?他心里头不明白,口中就直接问出了一个最无聊,最俗气,可也是最不得不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救我?”
叶断城的手里正握着纱布,把它一地道道卷起来。他心里盘算着如果今晚他多剪一些,那么明天是不是能轻松一点。
“你说话。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救你,我又怎么知道为什么要救你?
叶断城低下了头,纱布已卷到了尽头,他还没想好今晚是否要晚一点睡,多剪几段出来备用。他也想不好答案,为什么救你呢?分明那是手刃这修罗公子的最好机会,但他鬼使神差,却把他给偷了出来,好生伺候。
谢一心在问他,他却也在问自己。也许是将他坑害到这般境地心中有愧疚,也许是见不得这样一个人淹没在泥水里?叶断城摇摇头,仍是觉得想不出个答案来,心下决定糊弄一番算了,当即挑起一个浮浪笑容,道:“你好看。”
他扔下了这样三个空洞无意的字,就卷起物什,掀开挂毯一步躲了出去。
谢一心诧异之间,居然也觉得伤口并没这么疼了。这答案多么敷衍,但究竟算是赞美一句,虽然没人能相信,听起来却始终是叫人心情不错的。
三
从此谢一心便也不多虑。如此白吃白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为何不放心享受呢?寻常人也许心下要担忧叶断城是否在打什么坏主意,但谢一心这样有恃无恐兵来将挡的性子,当然就什么也不多想,一心一意地被伺候着就是了。
唯一不好的一处就是他常常要惹事,这一下忽然风平浪静,反而有些不习惯了。他平日里也见不到其他人,唯能见叶断城一个,叶断城却也奇怪,抓了他却不多话,每日喂饭换药闷声不吭,实在是将他整得有些闷。几天之后,他对叶断城便起了兴趣,这样一个怪人,每天里都是在闹什么呢?
留心之下,谢一心居然发现叶断城在练剑。
叶断城的营账临在悬崖边,后头便是一片断壁,没有人烟。谢一心被放在营账的最深处,与外头一幔之隔,叶断城每天躲到空地上头一个人练剑,他只要稍许留神,恰好就能听的一清二楚了。
天池一战,他已对藏剑山庄的武学有些兴趣。现下他每天吃吃睡睡只顾养伤,有叶断城帮他打理一切,连吃饭都不必自己动手。他四肢不勤百无聊赖到了这般一个境界,有这大好机会,自然是不听白不听的。但他一听之下,却是大失所望。大体形制,倒是与当日天池之上那蒙面姑娘差不几分,个中意思,却是大相径庭了。
这一式梦泉虎跑,身法倒是够轻灵;可剑气太弱,刺出之时破空之音渺渺,便是给他戳到了,大约也伤不了几寸血肉。
连着跟上踏雪寻梅确是不错,但连招未免太过生涩。待他寻到那甚么梅,怕是敌人早跑出去了。
紧跟着便是打下一式断潮的好时机。他犹记得当日天池,蒙面姑娘那步步进逼打的他喘不过气来的好手段,因此凝神细听,可听了半天,居然也没听到那暴斩狂澜的裂帛之声,叶断城打了个不痛不痒的听雷,就把重剑给换上了。
接下去更是听不得。鹤归孤山山无峰,玉皇紫气散日中。花间取酒月不醉,城隍风起难撼松。总之谢一心连连听了三四天,藏剑山庄的招式都记的一清二楚了,只能摇头叹气,心道全都差强人意,不得要领,只有玉泉鱼跃与云栖松这两招尚且值得一看。大概是在恶人谷里头,东躲西藏练出来的罢。
常人到了叶断城这般年纪,骨头早已长好,想再习得一身好功夫,已是难于登天了。陶寒亭本身亦是武功微末,乃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前朝古墓里头的刀谱,才得以在武林中占据一席之地;叶断城再是努力,也是回天乏术。谢一心只觉得他花这样多心血在无用功之上,实是愚蠢至极,但这与他又无甚么关系,因此也不说什么。只是偶尔听到之时,忍不得就要摇几回头了。
他的伤一天比一天更好,昏睡的时间开始变短,便开始有些呆不住,蠢蠢欲动地想找逃出去的法子。但叶断城心思缜密,那床铺不知用什么手段定在地上,镣铐自然也是从不打开的,而那挂毯之后,半件铁器也无,只得他身下一张床榻。更衣净身之事,他伤好些之后,叶断城也忙自己的事情去,请了个心腹婢女,自将他服侍的妥妥帖帖,找不出借口理由可脱身出去。谢一心想从那婢女下手,但说什么那婢女也不理他,对叶断城极其死心塌地。谢一心无法可想,也只能先将就着,毕竟他伤还未好,再过几天懒惰日子也还情有可原。
两人相安无事,已过半月。这一日清晨谢一心照样是为营账后头金铁破空之声所唤醒的,他半梦半醒之间,小小叹了口气,想这人还真是十成十的不死心。没过一会,却听得有另一柄剑划过苍空,隐约中夹杂风雷之声,断了叶断城那意气不足的剑招。
他突然便醒了过来。
一个女声道:“阿城!……”
那声音正是当日云湖天池之上,那名装扮奇异的蒙面姑娘的。但她叫了叶断城的小名,便再说不出一个字,千回百转堵在嘴边,最后只说:“你回来了。”
叶断城想是笑了起来,声音熨帖极了:“小娴,五年不见,你居然还是见面就要大打出手的性子。就这样欢迎我吗?”
叶书娴嗔了一声,道:“以剑会友嘛。你真是的,刚回来应该多走走,干嘛一个人躲起来练剑呀?以后叫上师姐一起,咱们还跟从前在山庄一样多好。”
叶断城笑道:“是是是,都听师姐的。”
两人寒暄了一阵,便一齐出去了。
叶书娴果然说话算话,第二日那悬崖空地之上便多了一把剑的声音。谢一心来了精神,叶书娴的本事他可领教过了,听听她是怎么教叶断城的,大约能有些意思。
没想到叶书娴自己剑法精纯,教起人来却是一等一的糟糕,光知道同叶断城对拆,却讲不出个中规律。二人打了半天,似乎也不见多少建树,叶书娴有些郁闷,道:“阿城你还真是同小时候一样,一些儿都没变过。师傅叫你黄龙吐翠接着踏雪寻梅,你就老老实实一一照做,可是若是加个断潮又如何呢?”她提剑起来三招一气呵成,黄龙吐翠腾身后击,未落到地面剑锋已猛劈下去,正是断潮一式。紧跟着她顺势将剑平平一抹,踏雪寻梅便接了上去,转瞬之间就打出了两式剑技,“这样不就好多了吗?”
叶断城口中称是,手上仍是做不好。叶书娴根骨极佳,他却只是平庸水平,从小他需练一个月才能练的熟稔的招式,叶书娴十天便能学上个七八分了。年长之后,差距更是日益增大,叶书娴又是喜打抱不平的性子,远游途中既识得八方友人博采众长,又得了许多实战经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成了年青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
叶断城则恰恰相反,他十三四岁时候已看清楚了自己不是剑客的料子,偏生气力不足连铸剑一业都无法精进,很是颓废了一阵。那之后他虽跟着庄里继续习剑,闲暇时却已想起了别的路子。当时他已不是叶书娴的对手,如今五年不曾动剑,自然更是生疏。叶书娴教他的连招看似十分自如,归根结底其实是一个“快”词。她使的是快剑,向来以既快且繁的连招施以压迫,但她自己做的太过流畅,于是从来想不到剑招中的制胜之法到底是什么,只当是叶断城的连招出了问题了。
二人又拆了一阵,叶断城仍是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叶书娴便安抚说他太久不握剑,还不曾习惯,再过几天该能好些。不如几日之后再来陪他对招。叶断城从小对这位剑术精妙的师姐心中尊敬,自是一一应下了。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叶书娴先行离开。
叶断城往帐子走去,这才想起他昨晚与叶书娴、瘦梅先生等旧识一道去庆功,今早刚起来便被师姐抓着练剑,竟然把给谢一心换药一事忘的一乾二净。于是又去找了瘦梅先生,托他熬了今天的份,这才回去。
他掀开挂毯,谢一心就把眼睛转了过来,看着他道:“你虽然输了一早上,倒是十分乐不思蜀。”
叶断城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只当他是不舒服了,当即上去帮他清洗换药。谢一心面无表情任他摆布,似乎却也不是伤口出了什么问题。叶断城将药上了一遍,纱布重新包好,略带恶意地拍了一下道:“能听人打架,伤是好了?”
谢一心皱了皱眉,没有理他。叶断城也不在意,扎完了绷带就又要出去。
谢一心看着他的背影,沉吟了一会,突然开了口:“你想赢么?”
叶断城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眸子黑白分明,带着讶异直直地看向谢一心。
谢一心的脸上展开一个倨傲的微笑,他说:“我教你。”
四
叶断城从瘦梅先生那讨了些让人运不了功全身乏力的药,亲自喂谢一心吃了下去,才肯将他放出来。谢一心本来倒没打算跑,被叶断城拿药一提醒,才发现自己错失大好良机,只好押后再议,先教会了他再说。
他听了多日已明白,叶断城身法足够轻巧,问题在于剑招太散和那太过糟糕的临场应变。前者已无药可救,只能在应变上做文章。原本叶书娴走的是眼花缭乱的快剑路子,叶断城往往是还未搞清楚状况,就已被判死刑,应变也是没什么指望。可谢一心恰好与叶书娴有过一场恶战,对她的行招套路总算是了解不少,因此还能玩些花样;若是换个陌生人来与叶断城对拆,他也是束手无策了。
叶断城没想到的却是要上理论课。谢一心看都没看一眼那一轻一重两把剑,反而在帐子里踱来踱去,给他说起了道理。
“我听你与那姑娘对拆,你尽是被她压着打的。她进你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