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一心听到叶断城的名字,一惊之下扭头瞪着她。丁妙棠忙摇摇手解释道:“你自己发烧的时候叫了好多次,我又不是故意要知道的。你别这么看着我,小心我现在就把你的线拆了。”
她既知道了,谢一心也无意隐瞒,只是闭了闭眼道:“你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快些复原么?”
丁妙棠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谢一心只当她不愿施诊,也不再追问。
没想到过了良久,丁妙棠悠悠地开口了。她很慢很慢地道:“谢一心,不瞒你说,我一向来是很讨厌你的。”
“恨你的人有许多,加我一个本来也无所谓。你实在根本算不得是一个人!……但……”她困惑地摇了摇头,接着道,“可这些日子以来,你却变得没那么讨厌了些。而这几天,你简直像是三魂七魄去了一半……不知怎的,我这几天看着你在鬼门关挣扎了一回,嘴巴里声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突然就好像已不再恨你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道:“倒不是说不记得你做过的事了……只是看着你这样,只觉得……冥冥之中,原来自有报应……反而觉得,你这一番苦恋,也是实在不容易。”
她这些话,与其说是说给谢一心听的,还不如说是给她自己听的。若非她运气好些,早早遇到了穆沙与瘦梅先生,那么再过上几年,难保不会同谢一心一般染了满手鲜血,终于洗也洗不干净,也再无法去牵住自己挂念的人。
谢一心躺在那里,静静看着她,道:“我一直在害他,这也算喜欢么。”
丁妙棠略笑了一笑,道:“你难道却不是想叫他只看你一个人么?”
她叹了口气道:“我猜那人,却是浩气盟的,是么?你心心念念想要养好伤,只是急着想去见他,我说的对么?”
谢一心本来心思迷惘,听她这样一说,反而清明了起来。想了一回,似乎确是如此。
丁妙棠轻声道:“我向来自诩医术不弱,但遇到瘦梅先生之后,我才悟到,这世间最精妙的医术,大约是能转变人心的。这人竟能治得好你,这才叫做一代神医呢。”
她带着倦色笑了一笑,道:“谢老板,我会尽我所能治好你的。”
一个这样的人如果都可以被改变,都可以学会去爱,这难道却不是一件叫人十分高兴的事情么?尽管他仍在迷惘,可如果那个人愿意伴着他走下去的话,说不定从前那些滔天的血债与罪孽也会有被偿还的一天?
而那叫叶断城的人,毫无疑问也是爱着这个人见人怕的修罗公子的吧。
他有能猜到恶人谷中种种变数的心计,就不该轻轻松松地被谢一心带回谷去。他要不是心里惦念着谢一心,又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摸摸把濒死的谢一心从浩气盟腹地里救出来呢。
五日之后,谢一心已能强撑着下床行动了。直到这一会,他才想起来,自己这般一场大闹,必定惊动了浩气盟,却不知道方亭那一边做了什么打算。却不想找上门去时,却没有人为难他。方亭坐在中军帐子侧首,巧笑倩兮道:“你说计划书?那不过是拿来确认他们的人数的。你这样大闹一场,也许反而是件好事。”
谢一心不明就里,道:“不论是什么打算,请算我一个。”
方亭点了点案几,道:“……谢老板,你身手过硬,能来相帮自然是最好不过。只是你重伤初愈,若是叫你打先锋,恐怕太冒险了些。我只将你编进寻常队伍里去,你看可好?”
谢一心亦不多想,点头答应了。
其实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心里头想着的,只是上前线去找那个人,早已不是什么夺利争名了。
四
谢一心着实没有想到,这一支队伍的首领居然是个熟人。不仅是个熟人,还是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这人甚至都已站不起来了,但居然还靠着一架轮椅,硬生生地挺到了这昆仑冰原上的冰血大营来。
他已失去了武功,因此格外畏寒些,穿的鼓鼓囊囊,把身子挤在那装了毛毡子的轮椅里,只露出了一张面孔来。然而他面色憔悴眼圈青黑,又加之这猥琐的穿着,虽然看着是位可怜人,可怜之中却又透出了些微妙的可怖。
而这样一个笨拙沉重的人手里头,居然还拿着一柄折扇。
折扇这物,该出现在吟诗作对的翩翩公子手中,出现在作画抚琴的名妓怀里,出现在运筹帷幄的谋士手里,怎样看来,都与这样一个臃肿猥琐的人十分的不搭。
尽管他曾经也衣冠楚楚羽扇纶巾,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已不再是从前的杨瑞凡,为何非要对一柄折扇念念不忘徒增笑柄呢?
但没有人敢笑他。他已经爬回了原来的位置,取回了从前的战阶,手上拿一把不合时宜的扇子,又哪有人敢有半句异议。
他将折扇合起来,同谢一心打了个招呼,道:“方姑娘说有一位贵人要来助我,却没想到是谢老板啊。”他形貌虽然不堪,言语间却仍是不卑不亢,做足了功夫的。谢一心虽怔了一怔,但觉在收拾石寒山的时候应该已将旧账算清楚了,因此也并不多想,同他作了一揖问了声好,亦并不在意将要在他手下听他号令。
他被编进这队伍没多久,杨瑞凡就传令下来,全队整装,准备开拔。谢一心还不明情况,一头雾水,就去问杨瑞凡他们这一支队伍是要做些什么的。大队兵马明明未有动静,为何他们就要先行出征呢?杨瑞凡惊道:“方亭却没有告诉你么?”
谢一心摇摇头道:“实是不知。”
杨瑞凡将谢一心叫进自己的帐子里头,确认了隔墙无耳,才同他道:“这事说来却要费一番功夫。简单的说,我们并非前往落雪谷地与浩气盟大军正面交战,也并非去他们的后首埋伏突击。而是……在两军交战之时,去偷袭他们的大营。”
他倒是不遮不掩,将整个行军计划都和盘托出:“当日你与方亭去偷那行军计划书,并非是为了他们的行军路线,而只是因为那浩气盟的军师四处故布疑阵,叫我们算不明白到底有多少人马,因此大张旗鼓,去盗了计划书来,作个参详。……而那计划书既然被盗,想必浩气盟定然要另想奇招,绝不会照着原本的打算来布兵了。但这也并无妨碍,反正他们之间亦是虚虚实实,这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摇了摇扇子喘了口气接着道:“若放在从前,定然是不必怕他们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是。然而谷中现在人手不足,不能被他们这声东击西的法子又削灭了战力去。敌多我少,敌暗我明,当时之计,只能将浩气盟的真正兵马引出来,使之疏散流离,无法首尾相顾,再一鼓作气以精锐之师逐个击破。”
他说的津津有味,谢一心倒是听的昏昏欲睡,拿手支着颊边歪了歪脑袋,道:“那……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杨瑞凡道:“我们这么早就出发,你却还看不出来么?……不错,我们要在所有人前头,往浩气盟大营赶过去。”
他忽然阴森森地笑了一笑,道:“这围魏救赵的计策若能用的好,必得逼的浩气大军回来相救,到时我们便功成身退,从背后突袭那忙乱回返的乱军,两下夹击之间,岂有不破之理?”
谢一心略想了一想,大约觉得是这个道理。他知道要去做什么,就不乐意再听杨瑞凡多唠叨一个字,随口附和了几句,就转身离去了。
谢一心不同人找碴,这实属难得。杨瑞凡扇子一合,目送他远去,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昆仑雪原在白天里要藏起来人,还是不大容易的。因此这支队伍净拣了晚上行军,白天就躲在山坳里头,昼伏夜出,悄悄地往浩气盟大营一点点地挪过去。沿途造锅做饭,生柴点火,尽皆小心翼翼,务必不要留下一点痕迹才好。
而与此同时,恶人谷的主要军队也下了西昆仑高地,昼夜兼程往昆仑山脉中部的落雪谷地赶去。
两日之后,杨瑞凡率领部众到了东昆仑一带。众人埋伏起来,眼睁睁地看着浩气盟兵马从雪原高处浩浩荡荡行了下来。苍蓝色的旌旗遮天蔽日,马膘人壮,精神抖擞地向前进发。
眼看着那支蓝色的军队已出去了大半日,杨瑞凡估了估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就将众人引至一幕峭壁之下,说道连天风雪将这山壁掩了去,其实上面自有一条采药小路,可以直通浩气盟大营。他自己虽然腿脚不便,却在轮椅上头下了许多机巧功夫,在这陡峭山壁之上,却仍是能够活动自如,不比其他人慢了去。反而是谢一心,刀伤未愈就急急地要参合到这战事里来,又昼夜颠倒地奔波了两日,这一下却不太惬意了。
而谢一心随着这些人走着走着,却觉得越到上头,这四周山景就越是熟悉。这条采药小道,不就是他当日引方亭过来的那一处所在吗?!
他想到这里,心中后悔渴望自责犹疑一并交织起来,竟分辨不清自己心里是何种心情了。他一意参战,不过是想找个机会去见叶断城,但如今叶断城若在这浩气盟大营里头,那就势必要与他面对面的金戈相向;而这条路线,甚至都是他自己不知情时无意透露出去的。若叶断城不在这里……那他简直不如掉头就走的好。
只是他没得选择,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谢一心抬起头来,看了看雪崖上头那露出一角的在风里飘扬的蓝色旗帜,暗暗地想,如果偏生这样巧又不巧,叶断城留在了浩气盟的大营里,那么即使今后偌大一个天下连恶人谷都不能再容他,他也定要在这一次护住他一身周全。
认真想起来,他当真没什么东西可给叶断城的。他有的,大概也就是腰间这一口长剑罢了。
第十六章 殒命
一
浩气盟大营内空无一人。
当真是一个人影也没有。人去帐空,甚至连猎鹰与獒犬亦不见了。
他们站在那一片空荡荡的营地里头,四下环顾,却没有半点响动半点风声。偌大一落雪地静谧无声,难耐的苍白里头仿佛已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杨瑞凡楞了好一回,拍着大腿大笑起来:“快,快点狼烟!只许放一道!”
三道狼烟,是为事成身退。两道,是为深陷泥沼,难以脱身。一道,十万火急,须得阵前变计。
一道直直的浓烟直冲云霄。他死死地盯了那烟好一会,忽而又咆哮道:“搜!给我搜!我不信他们全藏起来了!这里平坦一片,哪有能藏身的地方!”
破门而入,翻箱倒柜。一杆又一杆的旌旗被砍下,一顶又一顶的帐篷被掀倒,但仍然寻不到半个人影。
杨瑞凡几乎有些疯狂了,他歇斯底里地喊道:“去烧了他们的粮草……!”
他嘶哑的声音在雪峰冰壁之间回荡着。谢一心却在那旷茫的回音里听到了另一种细微的动静。悉悉索索的,却在一点点的接近中积聚起来,渐渐地变得响亮而尖锐。其他的人也发现了这异样作响的声音,茫然四顾,却仍是见不到半个人影。
谢一心闭上眼睛,去分辨那声音的来路。那是从天空上传来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响亮,隐隐之中居然杂糅进了些许暴戾之音。他双目之中突然生出两点寒芒,拔足纵身斜点山壁,掠了几掠将身子挂在高处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他抬眼往天空里望去。天已经放晴了,但远阳之下,冰雪微融,却是寒霜愈凛。
新雪落下来了。
它们的身姿轻盈缥缈,汇聚在一起时却气贯长虹,冰白硝烟漫天狂舞,一线银蛇怒吼狂奔。风雷吞浪之声连绵于耳,可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顷刻之间整个浩气大营皆被遮盖在了茫茫雪粉之下,壮美无伦,却也极其刺目。
这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它倏忽而来,顷刻又走。
谢一心想到了什么,他提气轻身,反身跃出崖壁去,手中长剑却不知何时掣出,冷光一闪,向后支着山壁,借力又跃上几丈。他如此挪移腾闪,不用多久,终于从这一倾倒挂着的峭壁下头翻了出去,踏到了东昆仑高地的最上端。这悬崖也并非不是无路上来,只不过须得在山路上绕好些弯,得多费些时间。而上头地方不大,坡度又极陡,通常是没人会呆在上头的。
这大约是东昆仑一带最高的一座冰峰了。
谢一心轻飘飘地落在雪道上,见日光忽地洒落了一地金妆,一地晶莹冰花映出了熠熠光芒。
他抬起手来,略遮了一遮那过于耀眼的光线。
雪崖之上,晴空之下,云海冰雾间,立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袭柠黄色的织锦长袍,长发拿一顶金冠挽成了个马尾。阳光在他的周遭打出一层光晕,似真似幻,如梦如烟。
七八柄长剑叮当作响,齐齐架到了谢一心的脖颈上,他也浑然不觉。他虽提着剑,却没有分毫杀气,只有眼中一脉深情,已再难容下世间万物。
那个人转过身,朝他走来,轻轻地道:“……只有你一个人?”
谢一心点了点头。
叶断城沉默了一会,挥了挥手,叫那些天罡卫将钢刀撤了去。
他眉宇间有几分犹疑,自定了定神,道:“你们先从小路离开,我……一会就来。”
天罡卫看了看一身恶人服色的谢一心,狐疑地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