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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心头肉安然躺在她的掌心,是猩红的颜色,是血的颜色,神澈连连后退,嗅着那刺鼻的腥锈味他几欲疯狂,可他每退一步,莲夙就进一步。
墙面的冰冷透过雪缎传到他的肌肤,他已无路可退。
“呜!”或许是牵动了伤口,莲夙突然痛呼出声,神澈慌了,数千年来第一次慌了,下意识的冲向她,扶起她的刹那,唇已被撬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还带着新鲜的腥锈味。
他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吃了什么,俯身连连干呕,白发散乱而下遮住他的面孔,他拼命的呕,恨不能将肝胆全呕出来,浓重的腥锈味尚徘徊在喉间,自出世起数不清的岁月,他第一次如此厌恶血腥味,如此惧怕腥锈味……
他拼命的干呕,却依旧无济于事,那块血肉在他体内渐渐消失,他只觉自己的身躯正渐渐充实,明知再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可他还是拼命的呕,怎么也无法停止,也不想停止。
她冷眼旁观他佝偻成一团的身影,自顾自的说下去:“琅琊骗我,雪痕骗我,师父骗我……就连你也骗我……”
“我……”神澈艰难的抬起头,眸中遍布血丝:“我……”
她却不再听他解释,只吐一字:“滚!”
“我……没有……”神澈还想解释,迎面飞来的却是一柄瓷刀,堪堪擦过他的面庞,她一手直指大门,字字坚决:“我再说一次,滚!”
话音落,神澈的面孔登时一片苍白,只好诺诺的应了一声,似想起什么,尚在颤抖的手在怀中掏了一阵,在她不耐的眼光下,额前渗满冷汗,良久,终于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裹。
他将牛皮纸宝递到她面前,努力笑得淡然一些:“我猜魔界没有这个,就顺路给你带了些……”
牛皮纸的缝隙间飘出果脯的清甜,与周围的血腥混成奇异的味道,令人心酸。
莲夙突然觉得恍惚,那一包再普通不过的果脯,多少年未见?
师父曾给她买过果脯,记忆里那是大街小巷皆有的味道,还混着中药香的。
妖十三亦给她买过果脯,他总是要给她最好的,连袋果脯都产自人界最著名那家。
而此刻……
她盯着那袋果脯,渐渐陷入无边无际的回忆,无法自拔,往昔种种如走马观花般一一浮现。
玉精阁初见,晶丝白发雪缎蓝颜,他半倚在椅间,是宿命初现。
百里墟再见,他任血染风刀霜剑刺穿他单薄的身躯,仅笑在眼帘。
太虚幻境前,万丈雷幕下他笑容幻灭,生生消失在她眼前……
而如今……
莲夙缓缓抬手,忽地拂开面前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牛皮纸包——
那果脯散落成满天星般,在半空中升高升高,忽地坠落而下,于神澈混沌的眼眸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有的滚落在鲜血中,有的洒在墙角,有的……干脆不知所踪……
刹那间,他面如金纸——
“好……我走。”
第六十五章 剜心(下)
天青月色浅,黎明自海天相接处升起,碧浪浮金万里。
微薄的月光自窗外洒落,将他的侧影渲染出水墨画般意境,神澈深深地望她一眼,带着金纸般的面色拂袖离去。
雪缎簌簌,白发三千,他的背影在光阴交织间如烛影摇曳,她背抵着墙,将大部分重量依靠在墙上,冷眼送他离去。
近乎透明的指尖搭在门环上,神澈几经踌躇,还是停下脚步,他觉得有些事自己该说清,不然真的会遗憾终生,他微微侧首,半边脸颊轮廓分明,半边还隐于黑暗,说不出的落寞。
“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分明是越抹越黑,可话既出口便无法收回,他仅有沉默以待。
“我不怪你。”
她潋了眉目,月光落在狰狞的伤口上,血还在淌,染遍他替她新换的白衣,涌向她所不知道的远方,他看不到,却能清晰听到鲜血泂泂流淌的声音,她声线时而清亮,时而沙哑。
“毕竟,人不为己,流血千里。”
一向淡然的他悄然红了眼眶,握住门环的手紧了又紧,刺骨的凉蔓顺着掌心蔓延遍虚弱的身躯,悄然战栗,他侧首,欲言又止。
似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眼眸半瞌,声线也越发虚弱:“会好的,心总有一天会长好的,所以你不要回头了。”
“天亮了,你该走了……”
他未动,她越发不耐:“像个男人一样,别犹豫了,走吧!”
“滚啊!”
他闭上眼,即使与睁眼没什么区别,他依旧选择闭眼,推开门。
“保重。”
这是神澈最后留下的话。
目送他的背影,莲夙半倚着墙,眼眸渐渐阖上,似陷入沉睡。
风声微弱,水钟嘀嗒,整个屋子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莲夙悄然睁开眼,四下打量了一圈,悄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他走了……真的走了……
她挣扎着爬下床,借着窗外流淌进屋内的月光,从地上捡起牛皮纸包,捧在掌心,里面还有几颗果脯未洒,依旧散发着甘甜清香。
似还嫌不够,她借着月光将散落遍地的果脯一颗颗拾起,一颗也没有落下,小心翼翼弹去果脯沾上的灰尘,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牛皮纸包裹被装的满满当当,一如初现时它躺在那白到几乎透明的掌心,看着那流转着蜜色光泽的果脯,她缓缓舒了口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想起胸前那狰狞的伤口,她垂眸,刚接上不久的经脉还有些脆弱,她调动一小缕仙元化为一摊水,洗净伤口处凝结的鲜血,其下皮肉翻卷,隐隐约约露出白骨,残缺了一块的心脏缓缓跳动。
纵使微弱,她的心脏还在跳,她要活下去,不,是必须活下去。
为了苍生,她必须活下去。
拈起神澈留下的银针,天蚕丝,她忍着剧痛补好自己胸口上狰狞的伤口,此刻只剩下自己一人,就连心口的伤都只能自己补。
黎明间,她半倚着墙,面色苍白如纸,补好的心口针脚杂乱,似一条蜿蜒的蜈蚣,莲夙不喜欢它,却无力改变,只能默认。
因疼痛冒出的冷汗将白衣浸湿,她摸摸自己白纸般颜色的面孔,从牛皮纸包中拈出一枚果脯。
醇厚的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闭上眼,已然数不清多少年没品到这样的味道了……
只是为何醇厚的甜间,她竟湿了眼眶?
“阿澈……我怎么能再连累你呢?”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呀……”
“你该好好的活下去的,而不是随我灭亡。”
屋内又一次陷入寂静,门外,纤细的雪缎身影倚门而立,侧耳贴在门上,久久无言。
冷风袭过,神澈仰首,琥珀色的眸子通透如一汪琼浆。
他觉得,天似乎更冷了。
耳畔传来细细索索声,神澈没有睁眼,一袭紫色华服渐近,一手拖着几件衣物,另一手隐在袖中,桃花眼中血丝未褪。
“她怎么样了?”
“还好吧……”神澈轻声道,一手揉着眼:“应该睡了,你去看看吧。”
天枢颔首,却又停在门前,他侧首,也不管神澈是否眼盲,笑得玩世不恭:“你说,像不像真的?”
空洞迷茫的视线落在他那垂在袖中的左臂,几日前他亲手将这条胳膊剖开,取出筋,自此这条胳膊就废了。
按理来说是该将这条无用的胳膊截去,天枢却不同意,神澈垂眸看了看那条胳膊,他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在问:像不像这条胳膊没有废。
神澈轻轻的颔首,淡然微笑,似将世间沉浮都堪破,望着他的笑,天枢有瞬间的恍惚,急急别开眼,推开门。
太像了,莫说面孔,就连微笑时唇角翘起的弧度都那般相似……天枢不敢再看。
屋内,她倚着墙,呼吸均匀,已然熟睡。
天枢将新衣搁在桌上,面对着满屋狼狈,微微的皱眉,俯身收拾。
若是此刻有人路过定会大吃一惊,跺一跺脚五界加半个神界都跟着颤一颤的心魔此刻竟忙于这些琐事。
整个屋子打扫一遍后天枢才走向榻旁,却不敢去看她的脸,只觉得有些心虚,扶她躺下,天枢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剑,青色的剑柄,却又塞回怀里。
半晌又将短剑掏出,搁在她的枕畔。
精致的短剑,竟是八百年前那场战役中被折断的逆鳞刃!
他转身想离去,却不小心将她惊醒,莲夙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天枢那双桃花眼。
天枢清晰的到她的眼神从迷茫变成愤怒,继而又是深深的憎恶,他轻笑,玩世不恭。
莲夙恶狠狠的瞪着他,似又看到那噩梦般的一夜,脑海中轰的一声,眼前一片漆黑。
她咬紧牙关,恨不能将他撕碎,继而却无力的别过头,她面向着墙,声音艰涩,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我,恨,你!”
天枢却笑弯了眼眸,俯身在她耳畔:“没关系,小娘子,我不恨你就够了。”
第六十六章 师父,我喜欢你!
他的气息微冷潮湿,似水蛇的呼吸,莲夙厌恶的别过头挣扎着想躲开,天枢只觉得有趣,坚实的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莲夙只顾挣扎,刚缝合好的伤口又一次裂开将白衣染红也要挣扎,那颜色落入天枢的眼只觉得异样刺目。
这样的僵持下,最终还是天枢叹息着妥协,直起身径直出门,半晌后又出现在门口,手里多出数个瓷瓶。
在她厌恶的目光下,天枢耸耸肩,将药瓶搁下:“这不怪贫道,神澈有过吩咐要按时上药,但贫道这里穷……没有下人……”
他嘿嘿坏笑,桃花眼波光涟漪眯成一线:“你懂的。”
“啪!”莲夙将瓷瓶尽数扫落地上,恶狠狠怒瞪着他。
“真调皮啊……”天枢笑弯了眼眸,又从怀中翻出水色瓷瓶:“骗你的,药是口服的,刚才那几个瓷瓶里装的是水,早知你喜欢砸就多给你备一些了。”
莲夙气的脸都扭曲了,这分明是在耍她!她别过头面向着墙:“拿走!宁死不吃!”
“宁死?”闻言天枢笑得花枝乱颤:“你不管六界了么?不管苍生了么?还是说……不管那地牢里……”
“够了!”莲夙急急打断他,极痛苦的阖上眼眸:“够了……”
“别这么认真……”精致的手指掰开木塞,他嘿嘿笑着:“我只是随便说说,只是没想到我的小娘子也有这宏伟蓝图,守护苍生呵……”
莲夙面对着墙,不答。
“小娘子,我真的想不清楚你们到底欠了苍生多少钱,这么卖命……”天枢依旧在笑,声音却仿若叹息,悠悠把玩着手中水色瓷瓶。
莲夙无言,索性不理他,下一刻下颚被一只玉雕般精致的手掰过,微冷湿润的唇已包裹住她的唇瓣,莲夙恼羞成怒,牟足力气毫不留情的咬下去,登时满口腥锈味。
天枢吃痛的皱了皱眉,动作却越加温柔,将药丸推入她的唇内,药味血味混成的味道怪异至极,莲夙忍住作呕的冲动狠狠咬他,一下又一下。
鲜血顺混着唾液从她的唇角溢出,她狠狠咬着,满口的血腥味。
唇内被咬的血肉模糊,天枢仅是皱紧了眉没有推开,药混着鲜血滑入她的喉中,天枢迅速抽回舌,手指蜻蜓点水般抹去她唇角沾上的血迹,嘿嘿笑着:“连水都省了,真好。”
他本就生的好看,这一笑更是百媚横生,可配上如今的场景,那被鲜血染红的白牙,却让人觉得那般没心没肺。
清醒意识的最后一刻,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凝结在莲夙的眼中。
仙界
“阁主,这结界还能撑多久?”陌上云背倚着结界壁道。
正在打坐的窥天阁阁主缓缓睁开眼,眸色空洞,巡声望去:“这个我也不知道。”
“但……应该能支持到计划成功吧。”
陌上云仰首,缓缓的呼出一口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气:“希望……能撑到他来……”
视线缓缓扫过结界中无数正在打坐的弟子,陌上云颓然垂下头颅:“把苍生的性命都系在一人身上,有生以来我从未如此孤注一掷过。”
“阿弥陀佛……”佛宗无相低垂着眼帘,洁白的眉须随风飘动:“陌掌门,别这么说。”
“我们谁又不是呢?”
七日转眼即逝。
神澈留下的药药效极好,不过七日莲夙便能下地活动了,虽然走起路来尚有些蹒跚,伤口亦会隐隐作痛,但总比只能一动不动躺在榻上好。
她本想就此离去,天枢那张老脸她一眼都不想再看,偏他还日日死皮赖脸的贴上来,每一次看到他,她都极力的不让自己想起那一夜,可偏偏脑袋就不受控制,她想看也得看,不想看也得看,她没的选择。
何况,她自知无力杀他,所以再多的恨都只能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