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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生哭了半宿,天麻麻亮时意识才开始逐渐苏醒、逐渐清晰起来。他细细地回想了昨晚整个事情的所有细节,想,一般冤死的鬼魂,都是托梦才对,没听说过鬼魂还会打电话,这其中一定有诈。想到这儿,铁生决定早饭后便去找老根叔商量商量这事咋办,在这个村,除了老根叔,他也不认识别人了。当然,铁生是没心思吃早饭了,“早饭后”当然指的是老根叔的早饭。
老根叔听完铁生的叙述,也颇感奇怪。自己这辈子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识不短,可这种惊悚、玄乎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确定号码没有拨错?”他眯着阳光下一双颇显锐利的眼睛问铁生。
“没有,绝对没有!”铁生使劲礅着拐杖咬牙切齿地保证着,“不信你来拨试试看,这大白天的肯定是无法接通,或通话中,要不就是没人接。”
老根叔拿过铁生递过来的手机,按照铁生的指点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拨出了满仓的手机号。结果情况真的和铁生说的一样,手机那头传来的果真是滴滴的占线声。
“真是奇怪了。”老根叔摆弄着手机左看右看,嘟囔着,“是不是这玩意儿出了毛病?”
“不能吧,如果是它出了毛病,应该怎么都不会通的,可晚上时它确实是通了……”铁生急急地说。
老根叔想想也是,他沉吟了半晌说,“要不然这样吧,今晚我陪你一块住在你家,半夜时再打电话,我听听到底是怎么个情况,然后咱再想办法看咋办。”
铁生无比信赖地看着老根叔点了点头,那神态,就像一个可怜巴巴的孩子。这个自以为是了大半辈子的人,现在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六神无主了,只好老根叔说啥就是啥了。
第七十四章 捉鬼的夜晚
这是一个平常得再不能平常了的夜晚。天有些阴,没有月,也没有星;整个天空就像扣在大地上的一只铁锅,倒现着黑黝黝的锅底。
此时;在满仓仓库的家里;铁生和老根叔正对头躺在一张床上,望着墙上的挂钟的钟点无声地等待着。
时间;在挂钟哒哒的响声中流逝着,像一片水在慢慢流淌。不知何时,外面似乎有了一点风声。风不知打在什么上,当当的,像是谁的手在轻轻敲击窗棂。
铁生和老根叔仿佛约好了似的一骨碌坐起来;同时向窗户的方向望去:那里;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是风哦。两人心里同时说着,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然后迟疑地重新躺下。
许是风声衬托的缘故,屋里越发显得异常的安静,静得仿佛彼此都听得见对方的心跳。
墙上的挂钟当当地响了十二下的时候,铁生战战兢兢地掏出手机,仔仔细细地拨出了满仓的手机号,然后哆哆嗦嗦地把手机递给老根叔:“你听吧。”
老根叔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里面滴滴几声长音后,果然一个嘶哑得可怕、阴沉得说纳舸斯矗骸鞍郑液锰酆妹瓢。蚁衷诰驮谝患浔凰嘌棺〉奈葑永铩N业氖逭灰蝗阂肮匪阂В炖淳染任野桑鹑梦宜懒肆锥蓟夭蝗ィ夭蝗パ健崩细宓耐菲た脊绨懵猷侧财鹄矗ふ饷创螅故峭芬换赜龅秸馐拢幻庖灿行┬木馓5淘莸目只藕螅故俏茸×诵纳瘢遄呕巴财瓶诖舐钇鹄矗�
“你到底是谁?有种的出来,不用装鬼弄神的吓唬人,老子不怕你!……”
正所谓,“厉鬼怕恶人”。老根叔的一通咆哮怒骂,让电话里的声音突然消失了。老根叔喂喂地对着里面喊了几声,见没有回音,刚要放下手机,一个尖厉的猫头鹰冷笑般的声音却猛然在他耳边炸起:“老不死的,你儿子的命我收了,你是要不回去的了。我告诉你,你害得我做了孤魂野鬼,我迟早也会收了你的……”说着,声音渐渐变小,似乎一路阴笑着走了,任老根叔怎么喊怎么骂都再无声音。
“你害过人?”老根叔放下手机,一头冷汗地扭头望向铁生,却发现铁生两眼直勾勾地望向门口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是诧异还是惊恐难以描述。
老根叔顺着铁生的目光望去,不由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透过敞开的卧室门,他看到,正对着卧室的客厅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四敞大开了!
这?那明明是上了锁的呀!
老根叔犹豫了片刻,突然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谁?”他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到大门外。可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不知何时出现的冷月正在风的助力下透过厚厚的云层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在陈旧的仓库上空显得愈加清冷,仿佛一只诡秘、挑剔的眼睛在冷冷地看着他,讥笑着他。
老根叔重新朝四处看了看,在确定真的没有什么异常时,才重新关好门,上好锁,然后向卧室走去,边走边奇怪地琢磨着,不知琢磨到了那一块儿,嘴上突然冒出一句:“难道除了我,还会有别人?”
“什么除了你还会有别人?”老根叔说者无心,铁生却听者有意,他本来一直呆呆地坐在床上,虽看着老根叔完成这一连串动作,思维却无法聚拢,脑袋里空空一片。可老根叔的这句话却仿佛一个鼓槌,一下敲醒了他,他觉得奇怪,不知老根叔为何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铁生的突然发问,让老根叔愣怔了一下子。他下意识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解释说:“哦,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说难道真有比我还胆大的鬼么?”
“哦。”铁生答应了一声后,思想马上从刚才的呆傻和混沌中回到了眼前的恐惧和悲伤里。想到刚才手机里传出的鬼话,他几乎孩子般带着哭腔问老根叔,“怎么办呢?满仓是不是真的死了?”
“不会……吧!”老根叔本来想干脆利落地回答个“不会”,可突然间想到铁生就是自己寻找了二、三十年的“仇人”,看到他担心难受痛苦悲伤的样子,自己真是觉得很快意,便马上改了口,多出了个犹犹豫豫的“吧”。
铁生当然从老根叔的口气中闻出了不祥的气味儿,他低下头,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明天去找站长助理。”欣赏够了铁生的落魄样后,老根叔又向铁生抛出了一线希望,“听说站长助理学识渊博,肯定比咱俩见多识广,知道的事也多。”
老根叔的话宛如一只强心剂,让铁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心跳,最后终于抵不住疲惫的煎熬昏昏睡去。
当铁生的情绪正趋于平静的时候,老根叔却躺在床的那一头毫无睡意。他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苦苦地思索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当然,他绝对不相信手机中那个所谓的“鬼魂”就是满仓,更不相信大门是鬼打开的。可那又会是谁呢?老根叔思来想去,把整个事情发生过程中的细节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着幕,还是寻不出蛛丝马迹,得不到丁点儿答案。他闷得实在睡不着,便坐起来,从身上摸出烟丝,借着窗外射进的若有若无的月光卷成烟卷吧嗒吧嗒吸起来。烟蒂明明灭灭地闪着,映照在老根叔和铁生的脸上,让这两张不同的面孔明明暗暗中呈现的不同表情在这个夜晚里暴露着不同的心事。
这是不在一条人生轨迹上的不同的两个人,此时,却怀着不同的目的,试图揭开着同一个谜底。
难道,在这个村子里,还有比我更恨他的人?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是敌是友呢?望着面前躺着的铁生的那张脸,老根叔突然这样问自己。
老根叔觉得,自己真的要留心了。
第七十五章 鬼魂的手机
牛村的站长助理姓周,四十出头的模样,细高个儿,一副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上去文质彬彬的。
周助理刚刚上任没几天,是上面考虑到满仓这两、三年虽然工作很努力,但因为家里大事小事连连不断,分散了经历,工作上难免受些影响,所以专门为他配了这位周助理协助工作。
周站长很敬业,自从上任后很少在办公室呆着,不是走家串户查访民情,便是溜达着村里村外的到处查看,短短的几天时间,便把村里的大事小情以及一些关键人物弄了个一清二楚。所以老根叔找到他时,他一下就喊出了老根叔的名字。这让老根叔不禁倍感亲切,刚才在路上还满腹的疑虑立时就遁得无影无踪了,一口气把铁生家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有这样的事?”周助理眉头一皱,问,“满仓的父亲在哪儿?”
“我让他在家等着哪!他腿脚不好,不方便跟着我到处找您。所以,还得请周助理辛苦一趟啊!”老根叔客气地解释着。
“好吧,那您请带路。”周助理腰身略弯,右手向前一伸,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人来到仓库满仓家时,铁生正坐在沙发上着了魔般地一遍遍拨着手机,看到两人进来,也不站起来打招呼,那神态就像跟谁赌气似的。
周助理看也不看铁生一眼,直接从他手中拿过手机,按照他拨过的号码重新拨了一遍,结果里面传来的果真是手机系统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
周助理把手机放回到铁生手中,看铁生正用一种无助、悲哀、祈求和渴望的目光瞅着他,便安慰他说:“这玩意儿我也刚用不久,弄不太明白。不过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估计不是满仓的手机出了问题,就是有人故意恶作剧。”
“你是说,满仓肯定……没事?”铁生磕磕巴巴地问。
“没事,放心吧!”周助理一边往外走,一边肯定地说,“有事的话,公安局那边早有动静了。”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补了一句,“这样吧,我托省城的朋友帮忙找一下满仓,看能联系上不,联系上了告诉您。”
周助理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仿佛在铁生心上卸去了千金重负。他长舒了一口气,因来不及抓起拐杖去送客,只好坐在床上,不断向周助理的背影哈着腰,嘴里重复地叨咕着一句话:“谢谢周助理,谢谢周助理……”
铁生近乎讨好的神态,令站在一旁的老根叔不禁面露鄙夷,心里叹道:这样一个厕所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的主儿,一辈子可能没向谁弯过腰,现在为了儿子,竞也能如此卑躬屈膝。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周助理走后,铁生借着突然好起来的心情,颠吧颠吧地鼓捣了点简单的饭菜,和老根叔俩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
心病卸去了一大半、或者说是没有了心病的铁生,基本是敞开了怀地喝着。可喝到最后,他恍恍惚惚听到了一句话:
“哼,别高兴得太早,谁的话也不能证明满仓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即使现在还活着,但是不是在明天后就可以如所预料的归来,这还无从估定!”
铁生想反驳,舌头却硬得无法打弯儿。他在心里不服气地骂了句:“操,你算个逑,说这样混账至极的话!”后,便无法控制地昏昏睡去。
铁生睡着,思绪却还在儿子满仓身上,尤其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令他本已轻松不少的心又重新提溜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腿脚好像突然好了,于是扔掉拐杖,想冲出门去寻找满仓,可这时门却突然哐地自己大开了,一股风随即旋转着涌进来。风是立着的圆柱形,转着转着站住了,瞬间变成了一个人形。人形似乎没有脚,飘飘荡荡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绳索,舌头伸出老长。铁生定睛看时,人形青白的脸便逐渐清晰起来。是满仓!
“满仓,我的儿啊!”铁生大哭起来,上前欲去拥抱人形,却一下扑了个空,这才想起满仓已是鬼魂,人是碰触不到鬼的。
人形丝毫不理会铁生的伤心欲绝,用一种似哭非哭、似怒非怒的声音说:“爸啊,你三十几年前做错事情,害得你儿我断命为你还债,尸首也被野狗啃得只剩下骨头,可你却还有心思喝酒,我要挖出你的心看看还是人心吗?”说着飘到铁生床前,伸出两条被野狗啃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臂向铁生胸前抓去……
“啊!”铁生吓得大叫起来,扑通一声从床上掉在地上。
滚落到地上的铁生一下睁开了眼睛,他看看四周,哦,原来是一场梦!
铁生松了一口气,但仍是心有余悸。他拖着残腿,费劲地爬回到床上去。这时,透窗而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