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下了这侮辱。对这类事情我早已习以为常。
审讯室外的两个警察站得笔直,看来屋里来了重要人物,早上他们还边嚼蒌叶槟榔边交换黄色笑话呢。戈博尔推搡着我进了房中。两个男人正站在墙上挂着的图表前,上面列有这一年的所有绑架与谋杀案件。我认出其中一个男人,就是那个留着长发、像个女人或者说摇滚歌星的人,他在知识竞赛节目录制过程中,通过耳机向现场人员传达指令。另一个男人我没见过,是个白人,大秃头。他穿着淡紫色西服,配了条明黄色领带。只有白人才会在这闷死人的高温里穿西服打领带。我不由得想起了泰勒上校。
天花板上的风扇全速运转,但这个没有窗子的房间仍然令人窒息。热浪沿着发白的墙上升,然后汇聚在低矮的木制屋顶下。一根细长的横梁将房间分成大小相同的两部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摆在屋子中央的旧桌子和三把围桌而放的椅子。一个金属灯罩从横梁上悬到桌子的正上方。
戈博尔向他们介绍我,像一个马戏表演师介绍自己的宠物狮子:“先生们,这位是罗摩·穆罕默德·托马斯。”
白人男子用手帕轻轻按着额头,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种新发现的猴子。“这就是我们著名的赢家呵!我不得不说他看上去比我预想的要老。”我试着去辨别他的口音。他说话带着与我在阿格拉① 随处可见的富足观光客同样的鼻音。他们来自遥远的地方,比如巴尔的摩和波士顿。
美国佬在一张椅子里坐好。他有着深蓝色的眼睛与粉红色的鼻子,额头上的青筋看上去像细小的树枝。“你好,”他对我说,“我是尼尔·约翰逊。我代表新世纪电视广播传媒公司,就是给这档知识竞赛颁发执照的公司。这位是制片人比利·南达。”
我保持沉默。猴子是不说话的,尤其不说英语。
他转向南达。“他听得懂英语,是不是?”
“你脑子进水了,尼尔?”南达责备道,“你怎么能指望他说英语呢?他不过是那种无名餐馆里一个无知的服务员。天晓得!”
渐渐逼近的警笛声刺穿了空气。一个警察跑进审讯室低声对戈博尔说了什么。戈博尔匆匆离去,回来时陪着一个穿着最高级别警官制服的矮胖男人。戈博尔对着约翰逊眉开眼笑,露出满嘴黄牙。“约翰逊先生,局长阁下驾到。”
约翰逊站起身,“谢谢你能来,局长先生。我想你已经知道比利也在这儿。”
局长点点头,“我一接到内政部长的口信就赶过来了。”
“哦,对了……他是米哈伊洛夫先生家的一位老朋友。”
“好吧,我能为您做什么?”
“局长,有关W3B,还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W3B?”
“《 谁将赢得十个亿 》 (WHO WILL WIN A BILLION )的简称。”
“什么意思?”
“这是一档知识竞赛节目,我们公司最近在三十五个国家同时启动的。你也许见到过我们的广告。孟买到处都是。”
“一定是我没注意到你们的广告。为什么是十个亿?”
“为什么不呢?你看过《 谁想成为百万富翁 》(WHO WANTS TO BE A MILLIONAIRE)吗?”
序曲(3)
“怎么没有?那可是一档风靡全国的节目。我们一家每期必看。”
“你为什么看这个节目?”
“哦……因为它太有趣了。”
“如果最高奖由一百万降到一万,你对它还会有一半的兴趣吗?”
“唔……我估计不会。”
“道理完全一样。你知道,世上最大的诱惑不是性,是钱!金钱的数目越巨大,诱惑就越大。”
“明白了。那这档节目的主持人是谁?”
“我们请了普瑞姆·库马尔主持这个节目。”
“普瑞姆·库马尔?那个二流演员?他的知名度可是连阿米特巴·巴克强的一半都不到。”
“用不着担心,他就要出名了。当然,我们之所以选择他,也是因为新世纪电视广播传媒公司印度分公司有他百分之二十九的股份。”
“明白了。现在,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他叫什么?罗摩·穆罕默德·托马斯,跟这事扯得上吗?”
“他上周参加了我们第十五期节目。”
“然后呢?”
“十二个问题全部正确答出,赢了十亿卢比①。”
“什么?你肯定在开玩笑!”
“不,不是玩笑。我们跟你一样吃惊。这小子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赢家。节目还没播出,所以没多少人知道这事。”
“好吧。如果你说他赢了十个亿,他就是赢了十个亿。有什么问题吗?”
约翰逊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局长示意戈博尔出去,警官离开前忿忿地盯了我一眼。我留在房间里,但没人在意我,我只不过是个服务员,服务员哪里懂英语?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局长说。
“是这么回事,局长。米哈伊洛夫先生现在拿不出十亿卢比。”约翰逊说。
“那他一开始干吗要提供这笔奖金?”
“唔,这是一种商业噱头。”
“听着,我还是搞不懂,就算这是噱头,有人赢到了最高奖,你们的节目不是更卖座吗?我记得,每当有参赛者在《 谁想成为百万富翁 》里赢了一百万,收看这个节目的人数就会翻番。”
“这是时机的选择问题,局长,时机的选择啊。像W3B这类节目不是靠偶然的机遇,或是掷色子来决定走向的。它们必须沿用特定的脚本。可根据我们的脚本,一个赢家的产生至少还需要八个月。到那时我们才能通过广告收入来收回我们的大部分投资。现在这个叫什么托马斯的家伙毁掉了我们的整个计划。”
局长点头道:“是这么回事。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们想请你帮助证明托马斯在节目中作弊。没有同谋的话,他不可能知道所有十二个问题的答案。你只要想想,他从来就没有上过学,他甚至从不读报。他压根儿不可能赢得最高奖。”
“喔哦……我看倒不一定。”局长挠挠他的脑袋,“有不少出身贫寒的孩子后来成了天才人物。爱因斯坦就是被学校开除的吧?”
“局长先生,我们现在就可以证明这家伙不是爱因斯坦。”约翰逊说。他向南达做了个手势。
南达走近我,用手指捋捋他茂密的头发。他用印地语① 对我说:“罗摩·穆罕默德·托马斯先生,如果你确实是凭着出色的才华在我们的节目中胜出,我们希望你通过另一场测验证明给我们看。现在我就来问你些非常简单的问题。这些问题几乎任何一个中等智力的人都知道答案。”他让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你准备好了吗?第一个问题:法国的流通货币是什么?选择是:A, 美元;B, 英镑;C, 欧元;D, 法郎。” 。 想看书来
序曲(4)
我继续保持沉默。突然,局长张开的手掌猛劈下来,狠狠地打在我的脸颊上。“杂种,你他妈聋了?快回答,要不然我捏碎你的下巴。”他威胁道。
南达像个疯子——或者说像个摇滚明星—— 一样急得打转。“别……别这样,我们能采取文明一点儿的方法吗?”他要求局长,然后盯着我问,“可以吗?你的答案是什么?”
“法郎。”我郁闷地回答。
“错。正确答案是欧元。好,第二个问题。谁是第一个踏上月球的人?是 A, 埃德温·奥尔德林;B, 尼尔·阿姆斯特朗;C,尤里·加加林;还是 D,吉米·卡特?”
“我不知道。”
“是尼尔·阿姆斯特朗。第三个问题,金字塔坐落在哪里?A, 纽约;B, 罗马;C, 开罗; D, 巴黎。”
“不知道。”
“在开罗。第四个问题,谁是美国现任总统?A, 比尔·克林顿;B, 科林·鲍威尔;C, 约翰·克里; D,乔治·布什。”
“不知道。”
“是乔治·布什。我很抱歉地说,托马斯先生,你连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出来。”
南达转向局长,用英语说,“看到了吧,我跟你说过这小子弱智。上星期他之所以能回答出那些问题,除了作弊别无他法。”
“他是怎么作弊的?”局长问。
“就是这个难住我了。我带来了两盘复制的DVD样片。我们的专家已经用放大镜过了一遍,但至今一无所获。不过这事最终会水落石出的。”
饥饿感从我的肚子蹿到了嗓子眼,弄得我直发晕。我佝偻着身子,开始咳嗽。
约翰逊这个秃头美国佬锐利地看了看我:“局长先生,你还记得陆军少校那个案子吗?就是在《 谁想成为百万富翁 》节目中赢了一百万英镑的人。这事几年前发生在英格兰。那家公司拒绝支付奖金。警察介入调查此事,成功地证明了少校有罪。原来他有个同谋,是一位教授,就坐在观众席中,他用咳嗽的方法传递正确答案。毫无疑问,类似的事情在这里也发生了。”
“你是说我们需要在观众里找到一位咳嗽者?”
“不是,这次没有发现明显的咳嗽声。他肯定用了其他的暗号。”
“会不会用了传呼机或者移动电话的铃声?”
“不会,我们确定他身上没有这类玩意儿。再说不论是传呼机还是手机,在演播室里都是没有信号的。”
局长卡壳了。“也许他在脑子里植入了一块记忆卡?”
约翰逊叹息道:“局长先生,我看你是科幻片看多了。听着,不管是怎么回事,你一定要帮我们查出来。我们不知道谁是他的同谋,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样的暗号系统,但我百分之百肯定这个男孩是个骗子。你要帮我们证明这一点。”
“你有没有考虑过收买他?”局长满怀希望地建议道,“我的意思是他可能连十亿有几个零都搞不清。我估摸着,如果你甩给他两千卢比,他准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我恨不能一拳把局长的眼珠子打出来。没错,在知识竞赛前我还不知道十个亿的价值,但那已然是历史了,现在我知道了。我下定决心要得到我应得的奖金,九个零,一个都不能少。
约翰逊的回答让我放下心来,“我们不能那么做,”他说,“那会使我们在法律诉讼中处于不利地位。你知道,他要么是个真正的赢家,要么是个骗子。所以他要么拿到十个亿,要么进监狱。没有折中的办法。你一定要帮我们将他实打实地送进监狱。如果非让米哈伊洛夫现在就拿出十个亿,他肯定得冠心病不可。”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序曲(5)
局长直视着约翰逊说:“我明白你要什么了……”他拉长声调,“但这事于我有什么意义呢?”
这话就像是暗号,约翰逊马上挽起局长的胳膊走到屋角。他们窃窃私语,很机密的样子。我只捕捉到“百分之十”几个字,然后就看到局长明显地兴奋起来。“好,好,约翰逊先生。你就当这事已办成了。现在让我把戈博尔叫进来。”
警官被召来了。“戈博尔,到现在为止,你从他那里掏出了什么?”局长问。
戈博尔怨恨地瞪了我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局长大人。这个杂种不停地重复同一个故事,说他正好‘知道’,说他走运。”
“走运,呃?”约翰逊嘲笑道。
“没错,先生。我到现在还没有用刑逼供,否则的话,他现在准唱得像只金丝雀一样。只要你下令,先生,我立刻就能叫他把帮凶的名字统统吐出来。”
局长探询地看了看约翰逊和南达,“二位觉得如何?”
南达激烈摇头,弄得长发飘飞。“绝对不行。不能上刑。媒体已经登出了他被捕的消息。一旦他们发现他受到虐待,我们就玩儿完了。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担惊受怕,被那些该死的宣扬公民权益的非政府机构告上法庭。”
局长拍拍他的后背,“比利,你小子怎么跟个美国佬似的。别担心, 戈博尔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这杂种身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胆汁像气球般在我胃里膨胀上升,我觉得快要吐了。
局长准备走了,“戈博尔,明天早上,我要共犯的姓名、作案手法的全部细节。你得不惜一切手段将我们想要的东西弄到手。不过要小心行事。记住,你能不能获得晋升就全靠这个了。”
“谢谢你,长官。谢谢。”戈博尔赔上一脸假笑,“别担心,长官。等我收拾完他,他搞不好会坦白怎样谋杀了圣雄甘地①。”
我极力回想是谁杀了圣雄甘地。他在死之前喊了那句广为人知的“嗨,罗摩”。我能记得这个,完全是因为我听说这个故事时太激动了,忘乎所以地大叫,“那是我的名字!”蒂莫西神父温和地解释说,那是主罗摩② 的名字,是印度教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