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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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霰-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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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角摞着奏折匣,她正瞥见。



“就一晚,那么多奏折,哪批阅得完?”脸红更深。女人的心思,欲说还休的试探,“还不是……照旧抬回去……”



“谁说就一晚?”他搂她回来,“朕想着,养心殿,太多繁文缛节,让你过去,也不方便。朕干脆过来,陪你一阵子。”



她想说什么,娇羞难出口。



“朕要亲自看着你,牢牢看着。”说得重,落手轻,他轻轻执起她的手,腕上包裹的伤口,“不许你再有半点行差举错。”



第四十五章



沉香烟一缕,雍正嗅着这样的香气走入承乾宫。



宫女们正撤香案,余烟缭绕。



雍正问芙惆:“你也信这个?”



“唔——”



“嗯?”



“不信。”



偌大皇宫,普天之下,在他面前,也只有她,径情直言。



雍正笑笑作罢。



“从前,不信。我爹娘,朝焚暮诵,晨昏礼佛,结果怎么样,佛祖保佑了谁?”



雍正不大自在,含混道:“那……焚香是……”



“嗯……”这回换做她沉吟,咬了咬唇,仍不语。



雍正朝佛龛走过去:“你供观音?”看神像,围兜立式,怀抱婴儿,“是送子观音?”再看芙惆,早红了脸,别过一边去。



“你不是说,不信?”



“以前不信,如今……如今,姑妄一试……”



雍正以指竖唇,笑着低声:“亵渎神明,罪过。”



那观音像一侧,尚有神位。上书着‘佛立佛多鄂谟锡玛玛神’。



雍正诧异:“还供佛多妈妈?”又是叹,又忍不得笑:“菩萨和玛玛,不是一教的。”



“任什么教,只要通真达灵,我便信。”红晕渐退,神色一恻,“皇上……我每晚,都会梦到佛多,佛多哭着喊额娘,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那孩子,连面目也还没有……”



雍正搂她靠在肩头,温声安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朕一定做一场大的法事,超度我们的孩子。不要再胡思乱想。”



过一会儿,见她渐平静,方问:“就为这个,承乾宫常备香案?”



“还有……”她从他怀中脱出,略转过身,“还有……”



“还有什么?”



“喜欢……这种气味……”



“哦?”微笑若有似无。



“茶中带禅,茶禅一味。檀香和着茶香,很独特……”



不待说完,他早从身后抱住她,洋溢一脸的笑:“你喜欢这种气味,嗯?”



她在他怀中,轻轻一声叹。



“这么多年,承乾宫一直燃着这种香,兑一点茶叶末儿……”



雍正不做声了,微微心酸。却眉头一挑,笑颜重焕:“燃香是有门道的,茶也有门道,你要听么?“



“不妨一听。”



“嗯。”雍正转身走到案边,不动声色:“所谓,‘泡茶十八道’,‘鉴赏三色’,可曾听过?”



“茶经里见过。”



雍正执壶倒了温茶,拿起来:“泡法,就见得多,今天,单说品茗。”



“愿闻其详。”



“品茶有八法,第一么,叫做……”雍正已至她身边,离得很近,鼻端长长一嗅,“闻香识茶。”



芙惆点点头:“嗯。”



“第二……”雍正想了想,又摇摇头,“第二么,暂时难言,稍后再说。”



芙惆并不解,且听他说。



“第三,喜逢甘露。”雍正把茶端在嘴边,眼睛却仍只在她脸上流连。一口茶,慢慢啜,“茶汤滋润唇舌,犹如久旱之奉甘露……”



芙惆又点了点头。雍正看她神色,并无反应,便续道:



“第四,温床暖玉。一口过后,舌已滋润,喉亦舒展,甘露初尝而又滚滚而逝,再啜一口,聚于舌内,翻滚而下间,有如温玉在口,散发于口腔之中,令人唇齿留暖,津泽生香……”



芙惆认真细听。神思突然一动,不知想到什么,脸微微红。



“第五,香消玉蕴。一口‘喝’,二口‘喜’,三口‘品’。三口已过,茶香融散,遍布五内,汤热随之而来,霎时间遍体香消,只留暖玉流转,依依不舍……”



芙惆不再答话,只低着头,脸更加热。



雍正悄察她颜色,忍笑把持:“然后么,是‘闺阁凝香’。茶既罢,似有不舍。然热感过后,清香自肺腑而上,缠绕口舌之间。余韵不散,人生几何……”一边说,一边笑看向她。



她哪里敢对视,只把头更低,脸烫难耐。好久,忸怩着,轻轻问:“第二……第二究竟什么……”



雍正笑得暧昧:“你要听么?”



她迟疑着,不肯说话。



“叫……叫……”他故意不说,看她的脸红,欣赏那脸红。慢慢近前去,嘴贴在她耳畔,“闻香之后,甘露之前……”声音又低一些,“叫苍龙入宫……”



芙惆身子一弹,站起来。再坐去,当真无地自容。



他哪里容她再躲,一把锁在怀里:“是你要问,朕才说。送子观音,佛多妈妈,也是你供的。求人不如求己,求神也不如求己……”



后面含含混混,他已在吻她的脸。



“皇上……”



起初是微微的抗拒,及至他落了幔帐,将她横抱起,她方羞怯挣扎:“皇上……这……日头还没落……”



“菩萨说,六时勤修。昼三时,夜三时,常行三事……”



满室都是他的笑。笑比河清,如今,却如此畅快和满足。



床柱晃动,床头角柜一震,放在上面的朝冠向一边歪,掉在地上。硕大的冠顶东珠崩落。



芙惆一惊不小,忙从帐子里伸出手,向外探身——



此一时刻,他哪里肯放脱,在外揽住她:“哎——”



“皇上?”



“不打紧。”



他望着地上滴溜溜打转的东珠,忽然有些感慨:“以前,很在意。终于,得到了……可是,得不偿失。”



她若有似无的笑:“移名去利,一心求仙?”



他把心思收拾回,收回到眼前,收在她含羞带晕的脸上。心怦怦而动:“连神仙也不想做……”



倦醉玉软,人惜花娇。只羡鸳鸯不羡仙。



衣袖褪到腕间,滑脱下去。他微微一怔:“这……”



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



她轻轻抚摸那只玉镯,他抚摸她,两个人都不说话,一点淡淡的哀伤。镯子,一样两只。小的一只,如今,安安静静躺在寝陵中。



他将镯子拨开一些,掩盖下,是腕上的伤。



她马上攥住他的手。



“让朕看看。”



她摇摇头。



他便不勉强,隔一会儿:“喜欢么?”



“嗯。”她点头。重重叠叠,佛多的影子,挥之不去萦绕心头。一声叹,顾言其他,“真精致,巧夺天工。”



他在身后细细啮咬她玉脂一般颀长的脖子:“你才是天工……没一点瑕疵……”



她略扬起手腕,镯子滑开。笑得凄然:“这么长的疤……”



他不去看,用手全部拢住:“这个啊……这个不是疤。是……”他笑了笑,很轻柔,“是卤门。”



“卤门?”



“婴儿初生,天灵盖没长合的一道缝儿。人一生,最小心保护的地方。朕这一生,最小心保护的地方……”



这一次,帐外满撒着夕阳。不再漆黑一片,不再掩蔽躲藏。



欲炙如焚柔情似水,水也烧得沸腾。他寻索着她虚软的指头,一只一只,交叉进彼此的指缝里,扣紧,再紧……他也感得到她的力。却始终有一丝抱憾。她仍持忍,忍着,不啃唤出声。



终不能恣情无限。



谁才是她心底最深最深的人?



激情中的挣扎,穷极其妙的矛盾。她疲弱的放缓攥紧的被角,紧啮的唇也一点点放缓。力怯而穷,欢极而倦,恍惚着,她放缓了自己:“皇上——”



含混的释放,轻微的喘息。



于他,是激薄一振。



她在他的激薄下重又攥紧被角咬紧唇——



须做一生拼,尽君今日欢。所有的娇怯持忍一股发泄,那是深自肺腑条入叶贯的呻吟:“皇上——”



第四十六章



清晨帘幕卷清霜,帘幕里,却是温暖的。他感到轻柔的摇撼,然后,是更轻柔的声音:“皇上——”



停一停,又唤:“皇上——”



他只佯睡。



“皇上——”



捺不住的笑。他闭眼一把握了她的手:“唤了那么多声,唤不够啊?”



睁开眼,就是她满面的羞红,羞中带嗔,干脆别过脸不睬。



他笑叹一声,满足而留恋,复又合了眼。



静一会儿,她又轻轻摇摇他,却不肯再唤。



她不唤,他便不答。



“时候不早了……”



“还早。”他朝里翻身,整个儿覆住她。



“皇上……”



“这么多年……朕该好好补偿你,你也要好好补偿朕……”



外面却响起太监的声音:“卯时三刻,皇上请起——”



呆板的警示,一成不变。



她轻推他。他停一下,缓缓放脱她。



太监又喝:“卯时四刻……”



“好了知道了。”



雍正仰面躺在床上,长叹一口气。



芙惆淡淡笑:“都说皇上夙夜匪懈,宵旰勤政。”



“做皇子,几十年夙夜匪懈,做皇上,十几年宵旰勤政。尚不知,生前是功是过,身后是毁是荣。”又一叹,有些感慨,奇Qīsūu。сom书“倦了……”



芙惆微微诧异。



他一骨碌翻起,长长伸个懒腰:“‘日上三竿是起时’,什么时候,也得这般逍遥?” 



太监听到些声音,在外道:“奴才进来伺候?”



“先候着。”



两人稍事整顿,方传进。



雍正一边系扣子,一边道:“下了朝,传沛天上人晋见。”



“喳——”



熙来攘往,崇文门。



车马结成队,入城的百姓按序排着,掀了帽子,仔细检查。



时值正午,太阳炙晒,换岗的守卫擦着汗,朝一边的小头目谄笑:“您老可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事?门禁这样严?”



“什么事,也是你这小喽啰问得?!”



“也就是倒霉,轮到崇文门的岗,提督衙门就在里头,总得做个样子。”



“不止崇文门,西直门、安定门……除了皇帝老子走得正阳门,到处都戒严。”、



守卫忍不住,又问:“这皇帝老子究竟折腾些什么?”



“穷人家死个孩子,哭两声,一把火烧了,乱葬岗子一埋。皇帝老子死个孩子,可不得了!送葬、建寝陵……还不止,还要在宫里设什么道场。请老和尚们念经。”



“宫里有和尚啊。”



“你没听说,远来的和尚好念经啊!谁让天下都是他的。”



“一群秃驴,肚子里没点儿油水,走路都打晃儿,能掀什么风浪?”



“你知道什么!白莲教一直闹得凶,好多支系,都用寺庙打晃子。跟和尚们脱不了干系。”



承乾宫。



梓澜引着一个生面孔的小太监进来。一进来,便跪下磕头:“娘娘吉祥。”



芙惆怜他年幼,和颜悦色:“起来。”



“奴才奉命进御香呈览。”



“什么御香?”



“新近法事所用之香,各地高僧供奉。”



梓澜一旁悄笑:“皇上真是有心,记得主子喜欢。”



小太监打开托盘的袱子:“皇上交代,娘娘喜欢哪样,就选哪样。”



芙惆逐一看,却不认识:“这都是些什么香?”



“回娘娘,这是沉香、那边是檀香、丁香、郁金香、龙脑香,就是俗称密法五香。这一种是娑罗香、天木香……还有那边,用乳香、乌尸览香捣在一起,叫曼刹那罗……”



他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芙惆一笑:“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广博。”



“奴才惶恐。奴才原先是贴身伺候李公公的。”



“李公公……”



“先帝爷的替身,在兴隆寺修行。”



芙惆点了点头,走近前,细细闻。果不寻常,清雅飘逸。



“好香。”



“闻着香,娘娘可得仔细。”



芙惆瞧他说得郑重,少年老成,由不得好笑:“哦?你说说看。”



“香不能乱用,有几味,焚在一起,中毒呢。”



芙惆到感兴趣:“说说看。”



“曼陀罗不能配茉莉根,龙脑香不能配熏陆香,尸利洒不能配多揭罗……最最紧要的,塞毕力迦、 莫迦婆伽、苦弭哆,配在一起,是剧毒……”



梓澜由不住一撇嘴:“啰里吧嗦一大堆,怎么记得清?八成是信口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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