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抬起了一点,但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有嘴里无意识的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阴暗的小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棺材、人骨头、骷髅、标本,还有其他丧葬用品。本来就不算大的房间因为错乱的摆设而显得更加杂乱无章。
门被紧紧的关闭着,窗户根本从来就没有,屋子里漆黑的只有最中央才有一丁点光亮。
而在这么黑的情况下持着这光亮的人,若是被一般人看到就算不死也会去了半条命。他带着一个高脚帽,银白色的长发,前面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个脸,下面露出的脸色也是极其苍白而诡异的,更何况他的嘴角还挂着诡异的微笑,一身的漆黑,拿着灯的手也没有露出一点肉来。
而他的面前是一副做工极为精致的棺材,而棺材里正睡着他刚刚带回来的少年。
“哎呀,一直都觉得如果是伯爵的话这口棺材是最合适的呢……呵呵……这口棺材可是特地为伯爵而留的哦……”
葬仪屋自顾自的说着,给死去的人装扮是他最大的乐趣;与死人交谈则是他最大的恶趣味。
但眼前的人,显然让葬仪屋觉得有些无趣了。
这个“人”,没有死。
虽然微弱,但少年的呼吸确实还在;更何况少年一直不肯闭上的眼睛,即使空洞却昭示着少年确实还活着。
即使,已经没有半点生命的迹象。
就连身为死神前辈的葬仪屋现下都无法确定眼下的情况是什么——
就在下午的时候,和眼前一模一样的那个少年,还与他的恶魔执事一起到访询问“开膛手杰克”的信息。他可以确定那个少年身边的恶魔至少暂时不会威胁到少年的生命,更不会让别人有机会威胁到那名少年的生命。那么眼前的这个少年,又是怎么回事呢?还有,“他”的出现……
“就连死神剧场都跟那个人一模一样呢……真是有趣……”葬仪屋手掩着嘴唇阴阴的笑着,刘海下重重遮挡的眼中闪过兴味的光芒。
“嘛……不管那些……不过,真是完美的身体呢……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伯爵……”
然而就在第二天,被葬仪屋精心装扮的“尸体”,从那口精致的棺材中,消失了。
少年的脚步未曾停止过。
看似漫无目的的走着,但方向却从没有变过。
少年精致的面容引人侧目,却奇异的没有人敢于上前靠近半分。几乎少年每到一处都会有一条道路被自动让开,以至于少年的行进过程没有半分的阻碍。
人们不知道少年的目标是哪里,只知道少年只有一个方向。直到那个方向再没有路可以走,撞到了障碍物,少年才会转一个方向再转一个弯继续朝着原来的方向前行。
最初的时候还有人无聊的跟着少年想要看看少年最终的归处是哪里,但最终也最多坚持了两天就干脆放弃。然后一个传言便散开——那个长相漂亮的不像人的少年确实不是人类也说不定,因为他两天来居然没有吃喝过任何东西亦没有停下过半分脚步。
少年的脚步在第六天清晨停留在一个偌大的庄园前面。
清晨的微光透过薄雾照射在少年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墨绿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的散发着光泽。他空洞的眼睛直直的射向前方,视觉的尽出,是一栋复古的宅邸。
然而那宅邸的前面的草坪上出现的景象,终于让呆滞的少年有了一丝摇晃——
那是一个帅气俊美的中年男子与一个气质高雅美丽的中年贵妇人,他们相携坐在草坪中间铺设的椅子上,表情温和幸福的一边享受着清晨祥和的晨光,一边与坐在他们旁边有着墨绿色发丝带着眼罩的安静少年交谈着什么。他们的身后分别站着两个执事,时而上前为他们的主人续上茶水端来点心。
整个气氛,温馨的插不进去半分的不和。
就连那个少年身后黑发的执事,猩红的眼眸中也没有半分的冷漠,有的只是无限的宠溺与温柔。
这是……怎么情况……
少年的空洞的眼睛突然有一瞬间的聚焦,继而瑟缩着,直到再次完全的涣散,再次变得安静的仿若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是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最后,少年好像听到有人焦急的声音:
“快看,门外有人晕倒了!”
少年再次醒来时,正处于一个黑暗的房间里。
即使是客房也绝不容许有半分的不妥,即便是客房也华丽的如同主卧,给客人以“如归”的感觉。这曾经是那位追求完美的执事的执着所在。
所以这个房间里亦是简单的装饰,一个仿古的柜子,一张大床,大大的可以看到整个庄园全貌的窗户被厚重的墨绿窗帘遮住,看不到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但若是细看,便会发现,那看似简单的装饰里布满了精致而细致的雕刻,繁复而华丽。
但是少年根本没有关注过这些。
或者说少年空洞的眼睛中根本没有半分的意识,他所有的行动都在依靠着本能。
此刻也是一样。
他赤着脚下了床,冰凉的地板没有带给他任何的刺激。他径直的打开门,穿过不算长的走廊,最后停在一间屋子的门前。
手,下意识的搭在了门把上。
“你在做什么?”
少年缓缓的转过头去。
黑发的执事有着温和的笑脸,看起来却并不虚假,带着一种春风般温暖的感觉。他的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个金黄与墨蓝相间的茶杯,上面泛着一丝热气;旁边是一个小碟子装着一块手掌大小的水果朱古力的点心。
熟悉的锡兰红茶的香味,这位执事总是有能力在他最香醇最适度的时候送到需要它的少爷面前。
少年蠕动了一下嘴唇,但最终那张面无表情空洞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出现,手指放下自然下垂,脚步退后几步。
他目送着执事微微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打开门,将茶和点心送了进去。
他听到执事好听的声音对另一个少年说:被带回来的孩子醒了,正在门外,可能是想要见您,要让他进来吗?
然后那个少年淡漠而中性的声线响起,他说:等会到楼下,和父亲母亲一起吧。
只有门外的少年几不可闻的声音终于破出了蠕动的嘴唇——
“塞……巴……斯……”
^^^^^^^^^^^^^^^^^^^
没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沙发上面对面坐着的两个少年,竟然一模一样。同样墨绿的头发,同样蓝色的眼睛,同样精致的面容。除却一个右眼上带着眼罩,而另一个却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一个表情冷漠,另一个完全麻木的没有表情;一个脸上有着养尊处优的光泽,另一个则苍白的没有血色……
凡多姆海伍宅邸的仆人们一会看看左边一会看看右边,惊叹着造物主怎么会造出如此精致而美丽的少年,一造还造出了两个?!
就连那对中年夫妇都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那个没有表情的少年看着,如果不是确定自己只有一个孩子,真的要怀疑是不是当初的双胞胎被抱走了一个也说不定。
而两个少年则相对无语。
或者说,一个根本无法说话;另一个则不想率先开口。
然而总要有人打破僵局。
轻咳了一声,俊美的中年男人看着少年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庄园的门口?”
几乎少年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文森特就已经着手让人去查这个少年的一切底细。包括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为什么会和自己的儿子长得一模一样。可笑的是,得到的一切资料都是关于少年这几天来匪夷所思的举动,至于来历则众说纷纭,根本无人确切的知道。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少年最终来到了凡多姆海伍的宅邸,究竟是巧合还是这里就是目的地呢?文森特沉思着,能力之内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家人。
但文森特希望以对话的形式得到答案的愿望落空了,少年仅仅在他开口时动了一下他的头以示他并非死物,而是存活着的。除此之外,少年呆滞的没有一丝活着的气息。
之后瑞秋、田中轮番上阵,都没有让少年再动过分毫。
文森特和瑞秋都有些无奈的相视苦笑,最终他们的儿子发话才让他们更为无奈的摊手表示不管这事。
“父亲,母亲,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夏尔眼中温和的看着父母道。
“好吧。”文森特走到夏尔的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和你母亲去你姨母安杰利娜那里看一看,你不要太辛苦。”
“是啊,夏尔,抽空多陪陪利兹比较好。最近都不见她过来玩了。”瑞秋温和的笑着走到文森特的旁边挽住丈夫的手,亲昵而温情的在夏尔的脸颊上印上浅浅的一吻。然后与充满爱恋的看着她的丈夫相携走了出去。
看着父母离开,夏尔的脸蓦地变得冰冷起来。
他紧紧的盯着面前这个与他有着别无二致样貌的少年,道:“你究竟是谁?”
“不对。”许久的静默之后,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仿佛反复的嘶吼之后声带破裂的感觉。
夏尔有些不解的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执事,只见执事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表达了自己也不知道的困扰。
空气中持续着静默,但时间慢慢过去,那个呆滞的少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夏尔终于没有耐心再耗下去,夜晚已经悄悄降临,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回头吩咐自己的执事:“找人看好他,我们出去。”
令夏尔没有想到的是,少年居然一直跟着他们,而不是留在宅邸。
夏尔与执事交流了一下视线,但两人显然都对这个来历不明亦无迹可寻的少年的思想和做法感到莫名其妙。
但夏尔不想再去浪费时间考虑那个问题。见少年只是安静的跟着,便递给塞巴斯一个眼神,随时提防少年的动作。
女王下达给凡多姆海伍家族的命令,是调查最近伦敦街头热议的“开膛手杰克”。这是个危险的杀手,只杀女人,并且多是□;还会残忍的挖出女人的子宫。
根据塞巴斯的情报,夏尔和塞巴斯一起埋伏在拐角,等待着凶手的出现。
少年仿佛一个旁边者,静静的站在角落里,观看着即将到来的一幕幕。
但是,不对。
不对,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但是就是不对。
杀手是一个有着红色长发的瘦削高挑的男子,脸上有着与他脸上的血液不同的平和,他将受伤的手放进嘴里,鲜血的刺激让他一瞬间变得疯狂,发出幸福而满足的叹息。
接着塞巴斯遵从主人的命令,很快解决了这个红发的杀手。
除了鲜血弥漫的空气,一切的一切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平静的,一个令女王烦恼的事件就这么解决了。
但是,不对。
少年呢喃着,嘴里吐出的话除了这两个字就没有其他。
真让夏尔有些厌烦。
没有过去的少年,与自己有着同样容貌的少年,呆滞的没有灵魂的少年……明明是两个人,夏尔觉得他看到了自己——另一个自己。
接着便是夏尔与伊丽莎白的婚礼。
看似幸福的少男少女在白色神圣的教堂中接受神的祝福。夏尔一袭黑色礼服,伊丽莎白穿着白色的婚纱,他们微笑着接受着来自世人的恭贺。
少年也被安排在教堂里的座位上,呆滞的看着正在接受神父询问的夏尔。
“……你愿意娶你旁边的这位美丽可爱的女士为妻吗?”
夏尔看着旁边笑得一脸幸福的伊丽莎白,执起少女的右手,微笑着张口——
“我不愿意!”
神台之下的少年忽然站了起来,大声的喊出来。
因为许久没有发声,他被自己的声音呛得咳个不停。少年的旁边坐着的是夏尔的执事塞巴斯,执事体贴的用右手拿出手帕给少年擦拭嘴角——他的左手从刚才开始便被坐在旁边的少年握得紧紧的。
没有人会想到发生这样的变故。
坐在前排的文森特开始示意手下将少年带出教堂,但是少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握着旁边执事的手一步一步直到走上了神台。
少年穿着一套夏尔平时的衣服,墨蓝色的礼服,白色的内衬,暗红色的领结,衬得少年格外姣好。最主要的是,他与站在神台上的夏尔伯爵有着同样的容貌。
“不对。”少年重复着,“一切都不对。”他紧紧的盯着夏尔的眼睛,那只唯一露出来的蓝色的宛若湖泊的眼睛。然后少年用力挥向夏尔的右眼,眼罩被打落,掉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这时少年终于露出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笑容,也是唯一的一个笑容。凄绝而美丽,宛若一曲咏叹调。
“没有文森特和瑞秋,他们已经伴着庄园化为灰烬;没有这场可笑的婚礼,这些可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