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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真的会在这里献祭吗?”他昏昏沉沉地问出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当然。”里塞克回答得毫不犹豫,“已经太多人习惯了向神明予取予求,却不愿付出任何东西……神的仁慈是无价的,但我们至少该对此心存感激。”
“……所以你们打算献上什么?”埃德问道,视线不安地落在未完工的祭坛边一堆银灰色的细沙上。他不知道那是拿来干什么的,但总觉得有点眼熟……
里塞克看着他。他的蓝眼睛里带着一点灰,平常总是显得沉稳又平和,此刻却异常锐利,灼灼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肉体看见埃德的灵魂。
沉默片刻之后,他给了埃德一个含糊得令人生畏的回答——
“一切。”
。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埃德立刻就瘫死在了床上,却一刻也没能睡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一团,疯狂地晃来晃去,拼凑不出一点完整的、或有意义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的头壳里装着的像是沸腾的岩浆,咕噜噜不停地冒着泡,把他残存的一点神智全都烧成了一缕缕青烟,什么也想不出来,什么也不愿去想。
窗子依然开着,吹进来的冷风偶尔会带给他片刻的清凉,却也让他的血液烧得越发滚烫。他蠕动着钻进被子,忽冷忽热,一阵阵地发着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后脑上仿佛被压着一块烙铁,难以忍受的灼痛让他忍不住想要尖叫,却又发不出一点声音。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简直身在地狱……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骇然发现身边有无数罪孽深重的灵魂在烈火中挣扎哭号,扭曲的身体焦黑碎裂,一点点化为灰烬,堆砌成一道灰白色的高墙,向着四面无止境地延伸……
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他也许做错了许多事,但不管怎样也还不至于坠入地狱!他依旧还是水神的圣者——埃德慌乱地想着,意识到他似乎是在做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但那无论如何也好过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梦中的火焰在无风的黑暗里狂舞,埃德仓皇四顾,在烈焰的缝隙里窥见一丝隐约的星光。
他不假思索地向着那一点微光奔去。不知不觉,身边的灼热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温柔的黑暗代替了噬人的火光,如丝绒般轻柔地包裹着他。
脚步越来越轻松,他晃晃悠悠地向上飘去,像是直飘向夜空。
他懒懒地抬起头,天空很美……但不像是真的,倒像是黑丝绒上钉着些宝石,没有真正的夜空那种仿佛一路透明着可以看到天的那一端,又仿佛永远看不透的幽远深邃,连星星都一动不动,像是忘记了要如何闪烁……像是些冰冷的死物。
——如果天空不是真的,那么这个世界也不是真的。
疑惑从心底升起的一瞬间,身体突然变得异常沉重。
埃德踉跄了一下,茫然地睁大双眼。微弱的火光此刻在他眼中就像黑夜中的一道闪电般刺目。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他拼命地眨着刺痛不已的双眼,终于醒了过来……也许没有。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好一会儿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个梦境跳到了另一个梦境——否则的话,他怎么会又一次站在了那个巨大的祭坛前?……还是说他一直就站在这里,压根儿就没有回到过自己的房间?
可身边并没有其他人。没有里塞克,也没有亚赫姆,只有他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地下殿堂里,面对着那雕琢得繁复精巧,却令人望而生畏的圆盘。
他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确定自己真的醒着……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他低头瞪着自己的脚,一只脚上还套着靴子,另一只脚却是光着的,地面的凉意一丝丝沁入脚心,让他连打了好几个哆嗦……但头却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痛得几乎要裂开。
他扭了扭脚趾,惊疑不定地呆站在那里,脑子里依然一片混乱。他是经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但从来没有梦游的毛病……只除了在灰岩堡里的那一次。
但他十分确定这并不是什么神的启示。即便是在梦境中,他也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同,就像……召唤与诱惑的区别。
他小心地退到墙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站得远了,反而能更加清楚地看见祭坛的全貌。
圆盘并不止两层——在两层石板之下,似乎还压着一层底座,边缘却坑坑洼洼,看起来极其粗糙……又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从远古遗留下来的东西。
埃德觉得他该凑过去看得更仔细一点,却又本能地不想靠近。
那无生命的祭坛现在看起来相当地不怀好意……如果里塞克知道他用这种词来形容这伟大的祭坛,不知道还会不会将他称为“朋友”。
左手边便是回到地面的通道,他迟疑片刻,放轻脚步走上台阶,轻轻地拉了拉门。
门发出一声轻响,晃动了一下,却并没有打开……它锁着。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埃德瞪着那紧闭的木门,脑子里又多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带着疑惑的语气让埃德心生不祥。
果然,片刻之后,开锁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他耳边……门外的守卫显然是听到了他试探开门时的动静。
埃德瞬间冒出一身冷汗,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差点滚下台阶——他要怎么解释自己半夜里光着一只脚出现在一个唯一的出口被锁着还有人看守的地方?!如果说这是神的指引他们会信吗?……
慌乱间,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他身后伸了出来,准确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则迅速将他的右手反扭到身后,用力向后拖。
一道暗门无声地开启又合上。他还没来得及反抗,黑暗便代替了光明。寂静之中,埃德听见耳边一声低低的警告:
“安静。”
埃德愣在那里,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捂在他嘴上的手移开了,另一只手也只是松松地抓着他的手腕。埃德听话地保持着安静,心却不受控制地渐渐狂跳起来。
不知道了过了多久,他才敢开口,低声地问出一句:
“……罗莎?”
黑暗中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罗莎拍拍他的手臂,改而拉住他的手,带着他向前走去。
埃德小心翼翼地跟着,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嘴角几乎一直裂到了耳边。
他们曾经是敌人——一年前在冰原的时候,最让埃德忐忑不已的不是拜厄黑沉沉的双眼,不是赛斯亚纳战无不胜的双剑,而是罗莎唇边浅浅的,让人怎么也看不透的笑容。
即便是现在他们也并不算是朋友,但埃德知道她是值得信任的。即使身为雇佣兵,罗莎?拉图斯行事有自己的准则。虽然她和塞斯亚纳一起跟随博雷纳离开之后就没有了消息……埃德心中一动,隐隐猜出了罗莎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黑暗中开始透出一点光明,让埃德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罗莎的影子。她穿着长裙,而不是埃德记忆里那一身利落的皮甲,短发被头巾包着,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安克坦恩女人。
在一个拐角处罗莎停了下来,探头看了看有火光透出的另一边,回头对埃德笑了笑。
“埃德?辛格尔。”她轻声说,“你总是能让人吃惊。”
。(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九章 进退无路
“你知道当你突然凭空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我差点就一刀甩过去了吗?”罗莎带着一丝调侃微笑着问道。
埃德茫然地摇头。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他老老实实地说,“你看到了吗?”
“不。”罗莎好奇地盯着他,“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偷偷藏在里面,才刚刚发现点什么,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回头的时候你已经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我本想跟你打个招呼,但你好像根本就看不见我,谨慎起见,我只好先躲起来再说。”
“无论如何,你救了我。”埃德满怀感激地向她道谢,“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罗莎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笑容始终挂在唇边。
“其实我原本没打算救你的。”她坦率地说,“这里的人似乎将你敬如上宾,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看起来像只吓得不知所措的小狗,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忍不住伸手拉了你一把——现在我算是明白泰丝所说的‘没办法狠心扔下你’是什么意思了。”
埃德裂了裂嘴,有点尴尬地抓抓头发,不知道该对这过分坦率的形容露出什么表情。
最后他决定迅速转移话题。
“博雷纳让你来找塞尔西奥?”他直截了当地轻声问道。
罗莎怔了怔,笑容消失了。
“你有他的消息?”她问。
“比那更好。”埃德回答,“我知道他在哪儿……我见过他。”
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从罗莎明亮的双眼中掠过。女战士拉下自己的头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她喃喃道,“我们跑遍了整个安克坦恩,几乎都开始绝望了。”
“塞斯亚纳也在这里吗?”埃德惊喜地问道。
有精灵过人的敏捷和锋利的双剑,他们能做到的事会更多。
罗莎摇了摇头。
“他去追另一条线索。”她说,“毕竟,以他的样子和性格,想要混进耐瑟斯的信徒里也太难了,而让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守在附近又太浪费时间……看守塞尔西奥的人很多吗?”
“不多。”埃德随口回答,心底突然泛起一丝忧虑。
“你知道这条密道通向哪儿吗?”他问,惊讶地发现这幽深的通道看起来并不像是新挖的,地面和墙壁都有被水侵蚀过的痕迹,几处似乎坍塌过的地方被相当随意地修补过,那粗糙的表面与通道原本的规整显得格格不入,看起来像是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他移开目光,心情复杂。奥伊兰的话越来越像是真的——耐瑟斯的信徒们选择这个地方建起神殿,绝对不是什么“意外”。
“不知道。”罗莎又探头看了看两边,“我才刚刚发现那道暗门你就出现了。”
“我们得去米亚兹…维斯……那座精灵留下的城市。”埃德说,“塞尔西奥被关在那里。”
“我们不能回头,不管要去哪儿,只能走下去试试了。”罗莎理了理头发,重新包上头巾,随手扔给了埃德一柄短刀。
“看起来你似乎不太愿意使用你的法术?”她轻描淡写地说,“这个也许你用得着。”
埃德苦笑了一下,觉得他最好还是说清楚,以免罗莎对他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我根本用不了法术。”他说,“有个死灵法师……在我受伤的时候不知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话出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在最初的恐慌过后,这对他几乎不算是什么打击……只是有一丝微微的怅然。
他曾经憧憬过拥有强大的力量,受人尊敬,能轻而易举地帮助他的朋友们……但当他真的拥有了力量,却几乎失去了一切。
罗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但我会用剑!”埃德赶紧补充,“我能帮得上忙的。”
女战士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太多。
“走吧。”她轻声说,“说不定这个密道只会带着我们在神殿里转上一圈而已。”
埃德深深地了吸了口气,握紧了短刀,跟上了她的脚步,同时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希望亚赫姆不会在他回去之前又那么突然闯进他的房间……他可根本没记得锁门!
不过……如果真的救出塞尔西奥,他还有必要回去吗?
。
通道细长而压抑,仅容两人并肩,火光在他们走过时带起的微风里忽明忽暗,沉闷的空气让人觉得几乎要窒息。
罗莎突然停下了脚步。
脚步声与低低的说话声从他们前面传来,埃德慌乱地四下寻找着可以躲藏的地方……但除非他们往回跑,这里根本没有地方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