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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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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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阖着眼,居高临下地审视了我半晌,才慢慢质问道:“是…吗?”我忙不迭点头,因是再真不过的实话,才有勇气迎上他的犀利的目光。

这目光交量的背后,皇上在心底也思量了一番。终于,他脸色稍缓:“起来吧!”我心底紧崩的弦才松懈了些,站了起来,不自觉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将河道图随意搁下,坐回龙椅上,又拿起案上的茶,慢慢抿了一口茶,才说道:“杨溥现在在干什么吗?”我听得一愣,只觉得奇怪,人都被他一声令下关进了诏狱,怎么还有些一问。听不出道理,也不敢轻意回话,心下正犹豫。

“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当日在诏狱里说得可是头头是道,句句在理!”他忽然睁了眼,提高了声音喝道。

我脑中轰得一声,不禁浑身打了个颤,双膝一软,却要跪了下去,一面怯怯地道:“皇上恕罪!”

“你要朕恕你什么罪?多少条罪?你也不用跪了,朕看你今儿怕是站不上片刻,又得跪了求饶!”他竟冷笑了一声。

我却不敢起身,只是瞧了他的神色,却不像要就地正法,又思及若此刻不趁他有此一问说了实话,怕杨溥还得在诏狱里多受好些苦,便鼓了勇气,抬了头答道:“回禀皇上,杨溥还在诏狱里不停地读书!”

皇上听了,挑了眉梢:“哦?”我忙定定地点了点头。他寻思良久,才喃喃说道:“明儿传了话下去,让纪纲给我好生看着他!”

我听得此话,心里才安生许多,有皇上一句话,杨溥性命无忧,且狱中的锦衣卫也不会再为难他。却听得皇上又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无所不知啊!”

我听得此话,才知皇上此刻是给我挖了陷井,引了我一个一个跳进去,只是幸好这起了兴致打猎的皇上还未往陷井里填沙扔石头。口中忍不住又要说:“皇上恕罪”又怕惹得他一边冷笑嘲讽,左右不是便直好低了头作知错的模样。

他就这么瞧着我跪在下边,却也不再说话。竟又坐了御椅上看起了奏章。我未得话,不能起身,动也不能动。只能心里暗暗痛恨万恶的封建制度。过了好半日,只听得殿外传来一阵缭长的声音:“子时”又伴着咣啷锣声,原来刻漏房里值班的太监在报时。

皇上一面抬头看了看殿门处,一边唤了声:“刘忠全!”门外候着的刘公公急忙轻推了门进来:“皇上!”

“今儿晚了,摆驾回乾清宫!”

刘公公忙一边说了“是”,一边尖细的嗓子朝门外通传道:“皇上起驾回宫!”。我听得心下有些不安,不知是罚我这么跪着还是其它用意?抬了头看向皇上,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直绕了跪着的我,便要出了殿,幸而刘公公瞧了我一眼,在皇上身后问了一句:“皇上,这?”

皇上头也不回:“遣个尚官教她宫里的规矩礼数,明儿送回东宫去!”

我听得心下才真真舒了口气。僵直的背才稍稍松驰,不料他转过头来,瞧见了我的举动,冷笑了一声,幸而只是说了一句:“就搁在皇太孙身边侍候着!”说完便由着刘公公引了出了殿门。

瞧着皇上确实离得远了,我才起了身。站了起来才发现双膝已有些不自觉地颤抖,不禁苦笑了。一会,便真有个年纪稍大些的女人进来,虽穿得也是宫装,却与其它人稍有些不同,便是宫里的女官,掌管些后宫司仪。她见了我,脸上挂了笑:“寺玉姑娘,随我来吧!”我忙要随她去,双腿不听使唤,有些蹒跚,她瞧了竟放慢了脸步,我不禁朝她感激一笑。

出了殿门,夜风掠过宫檐,直盘旋在雕龙的宫柱间。我背上一阵凉意,想是在殿上早被汗湿了衣裳。此时被风一吹,才觉得凉嗖嗖的。再瞧一座座宫殿在漆黑的夜里,竟有些阴森突兀,远处也有灯火。随着那尚宫穿梭在宫殿走廊间,侧头可见后宫里的女人孤寂的侧影落在花纸窗上。

这位女司官将我带至她的房中才说道:“今儿就在我这里将就一夜吧!”我忙笑着说:“劳烦了。”却不知如何称呼,她瞧了便笑了说:“我进宫时日长,年纪小些的便唤我姑姑!”我忙点了头:“劳烦姑姑了!”

她教了我好些宫里头的礼仪规矩。直至刻漏房里的长监报了子时,才大略说尽。我瞧她脸上已有了困意,便朝她说道:“我大略明白了,只是耽搁姑姑休息了!”她笑了笑:“不晚,你是刚进的宫么?以后便知道了,主子没睡,我们奴才哪有能睡的!”我不语,只笑了笑。

这一夜,与她睡在一处。听得她已睡熟,我才翻了身,面朝着墙。先是想着竟这样要在宫里长呆,又想着木预,不知他此刻在何处,何时才能回来。却又寻思他如今回来了,我却不可时时出宫,又想了陈伯,不知他不见我回去,是否正担心。寻了空便让奕肃替我传了话才是。又想起朱瞻基,幸而是在他身边。便这样想了许多事,直至快天亮才入了睡。

只阖了约模一个时辰的眼,便被唤醒。才知是宫人起身侍候主子的时辰。又来了一个小太监要领了我去东宫,便辞谢了姑姑,随他去东宫。

穿过交泰殿的走廊时,却听得有人唤我,一转头,却是奕肃。身旁的小太监见了他忙曲身行了礼。奕肃摆了手,又将他支到旁处。才打量了我一番:“昨儿父皇召见你了?”我点点头,却问道:“怎么这么早便进宫里?”他不回答,却说道:“父皇是否…………”我瞧他停了话,知道是寻不到合适的措辞,便接了话:“放心,并没有事。只是将我遣到东宫侍候皇太孙!”奕肃竟舒了口气,我瞧见他紧张的神色,不禁笑了笑。他瞧见我笑了,却皱了眉头:“如今真要在宫里呆下去,为人处事可要谨慎些!”我点点头,他停了半晌,又说道:“我是不知你为何改了性子,偏要来这里,偏要与东宫搅在一起,只是东宫太子如今失了势,你更要小心!”我听了不禁说道:“你说这话,还像是二王爷的党羽吗?

十八

他竟笑了笑,并不以为然,只是又正色道:“这样的话,以后在宫里不能再说了!”我又点了头。

“我也该走了,你是来寻皇上的吧,快些去办你的正事吧!”

“并没什么事,只是听了你被父皇召见,有些担心,才早早进了宫里来看看!”他随意地说道。瞧着眼前的人,却是真切替我着想,心下不是不感动的。缓了缓,才说:“那我也走了!”他点点头。

到了东宫,已瞧见张德阳在殿外等着我。领我来的小太监停在殿外,朝他说道;“皇上说皇太孙殿下跟前人手不足,这是新进的宫女,就分派到你们宫中!”张德阳忙点了头,一边叩谢,一面从袖下摸出银两递给他:“辛苦公公了!”小太监收了银两,脸上不露声色,却稍露了丝笑意:“都是替主子操心,奴才份内的事!”张德阳一面笑了一面点头附和,那太监见事已办完,便要告辞:“人已带来了,我得赶紧回了话去。”他忙说道:“那不耽搁公公办正事,公公请回吧!”

瞧着他走得远了,张德阳才转了头朝我笑着说道:“寺玉姑娘,随我来吧!”我忙笑了对他说:“如今我们都是一样的身份,您就叫我寺玉吧!”他想了想,才点了头:“也好,省得惹些闲话!”我瞧他是个明白人,也处处替我着想,不禁又感激地朝他笑了笑。他领了我直接去皇太孙的宫里。原来这东宫不仅是景仁宫,还有景阳宫。两宫毗连,太子住了景仁宫,朱瞻基被立了皇太孙后便不与太子住在一起,被皇上赐了景阳宫作为宫邸。“寺玉,你今后便在殿下跟前侍候着。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张德阳一面引了我进景仁宫,一面说道,又指了殿旁一排矮子小的房子:“那是宫女住的地方,呆会有人领了你去。你先随我去殿下的寝宫吧”

我忙点了头,加快脚步随他进了殿内。寝宫门前立了两名穿着紫衫的宫女,再一瞧,右边的便是彩烟。张德阳朝她说道:“这是皇上赐下的宫女,以后就在殿下跟前服侍”我忙上前朝她欠了身:“寺玉是刚入的宫,怕好些规矩不明白,还请彩烟姐姐多多指教!”她听得一愣,看了看张德阳,却瞧不出什么异样,便木讷地点了头。

张德阳又问道:“殿下可醒了?”彩烟摇摇头,答道:“还未到卯时!”他点点头,又说道;“你先领了她去住处安顿!”彩烟便应道:“是!”我朝张德阳欠了身,便随彩烟去宿处。

殿前侍候的宫女住得便是离寝宫最近的一排矮房子。一般是两名宫女一个屋子,因是临时安插了过来,便要重新收拾一间屋子,我瞧了虽简陋但还干净的屋子,倒也不怎么介意,且一人独处乐得清静。又从八局领了日常的用品,换洗的衣裳,屋里原先虽不住人,但也有人打扫,所以很快收拾好了。彩烟也是个和气的女子,话不多,却一直与我一起打扫。见她正要替我铺床垫褥,我忙挡了她的手,一面笑了说:“我自个来吧!”她便也不插手,我瞧了外头天已大亮,便对她说:“剩下的我自个便能收拾,殿下怕要醒了,你还是去忙吧!”她也瞧了外头一眼,确是殿下起身的时候,便点了点头,出了房门。

将床褥整理好,大致收拾妥当。才坐了下来,瞧了这陌生的屋子,陌生的摆设(其实不过是一床,一桌,一橱),心底莫名滋味,正有些木讷地发着呆。却听到人有唤我,转头一瞧,却是朱瞻基站在门槛外。我忙上前,朝着他便是一脆:“寺玉参见皇太孙殿下!”他忙拉了我起来:“寺玉,你真的要住在景阳宫了?”我一面笑着一边点了头,却见他竟只穿着薄薄的中衣,不禁皱了眉头:“殿下怎么穿着中衣便出来了?”他却笑了:“听德阳说你来了,便直接从寝宫里出来寻你了!”我忙拉了他的手,果然是凉彻彻,不禁嗔怪道;“这还是开春的天气,穿得这样淡薄,要是着凉了怎么办。快些回寝宫去!”他这才觉得冷了,一边打了冷颤,一边说道;“真的好冷,我进你屋里头去。你去遣了彩烟拿我的衣服过来!”说着,便要进屋里头。我瞧着他要进屋,原想拦着,又见他冷得哆嗦的模样,又不忍,便放了他进去。一边叹了气,一边要去寻彩烟,幸而走了两步,才见得彩烟急匆匆地赶过来,手上捧的正是朱瞻基的衣裳,她见了我忙问道:“你可见了殿下?”我瞧她又急又怕的模样,心下好不愧疚,忙答道“正在我的屋里头,殿下正遣了我去寻你!”她一听,才松了口气,怕是进了寝宫要替朱瞻基更衣却不见了人,早被惊吓得六神无主。此刻听了我的话,才放了心。我忙与她一起回屋子,却见朱瞻基正坐在我的床上,裹了被子,悠闲的模样。我瞧了真是又气又觉得好笑。见了我与彩烟,才说道;“寺玉,替我更衣!”彩烟听了,忙把衣裳递给我,我接了过来,替朱瞻基穿上,又系上玉带,穿戴好了,抬头看他,却是一副甚是享受的表情,不禁想要给他个爆粟尝尝,却想到今时的身份,又有彩烟正瞧着,才作了罢。抬头不经意瞧了彩烟一眼,却见她正盯着我,眼神有些异样,不禁心下蹊跷,眨了眼再瞧,却见她面色如常,便以为是我眼花了!

朱瞻基更衣完毕,便要侍候他用早膳,用过早膳后去上书房里读书。待他走了,我才得空闲喘口气,也略略把这景阳宫里的人在心里认了一遍。平日里跟在朱瞻基身旁的宫女有彩烟,还有一个唤作云珠。两个殿前牌子,一个唤左喜,一个叫李典。再有便是负责衣食日用的一干人等。彩烟与云珠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长得也周正。云珠更加开朗,话也多些。而彩烟却沉默寡言,更稳持些。朱瞻基去上课时,便由左喜和李典在身旁侍候着。回了景阳宫,便多是她二人照料侍候。

平日里朱瞻卯时起床,用膳,然后去上课,放学后便要先去向皇上请安,再向太子请安。等到回宫时,大概是酉时。这日过了酉时,却还不见他回宫。云珠已在殿外来回踱了好些趟,晃得我眼都快花了。彩烟却只立在一旁,脸上也露了焦急的神色。我只一边无事,将桌上的花瓶擦了一遍又一遍,因为心里知道,只是回宫晚了,他是断不会有任何事的。

果然,一会儿,便听到彩烟与云珠齐声唤道:“殿下!”,再是他进了殿堂,瞧见了我:“寺玉!”我才停了手,上前一面笑着一面道:“殿下回来了!”他似乎是走得急了,额上竟渗了一粒粒的汗珠,我瞧着忙用帕子一面替他拭了汗一面说道:“走得快了吧,都累出了汗!”他笑着说道:“今儿皇爷爷留了我用晚膳,才回来得晚了!”

“刚从乾清宫里回来?”我拉了他坐下歇息,一边问道。

他摇摇头:“还去了景仁宫给父亲请安!”说话间,脸色却黯淡了下来。我瞧出了端倪,便问道;“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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