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桌上的灯座隐隐泛着黄铜特有的柔和光泽,书柜里码的整齐书本昭示着曾经这里的主人是多么博学。帝国女人看的书大多无非是长裙下龌龊的风花雪月,或者某个妄称探寻过西恩大陆以外世界的探险者自传,但只是扫了一眼书柜夜宿的客人就知道,这位上代拉欧尼斯家族主母的应该偏爱财经更多一点。想想也是,在拉欧尼斯家族最鼎盛时,曾经作战于北方边境线的一个黄金长矛骑士军团,一万两千人的粮草器械开销竟然完全由家族独自供给,虽然战争只持续了两个月,但彼时的拉欧尼斯财力如何雄厚可见一斑。
随手翻看了两本有关于民间财富架构的专业书籍,其中一本里的手写注释引起了客人的注意,稚嫩的字迹倔强的附从在薇芙优美的注释旁,仿佛赌气撒娇一样对财富原始积累的看法做出了不同解释。女人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光洁的额头被橘黄的灯光映照着,泛着柔和的光泽,看了一会儿,她平静合上书本放进书柜,看了看墙上的画像,吹熄桌灯,转身离去。
城堡内部虽然脱离不了贵族特有的堂皇瑰丽,但很多细微处都显得质朴自然,并不奢华耀眼,这一切显然跟画像上那位出自泰伦民间普通家庭的家族主母有莫大关联。快要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圣者高挑的身影蓦然止步,她身后不远处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圣者陛下。”那道身影发出的嗓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头雄狮被骨刺划破喉咙发出的低吼。
“尼欧·劳肯?”瑞思·西碧拉转身,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足有两米身高山丘一样高大魁伟的男人,杂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庞,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裹着夜晚野地里的寒气。
拉欧尼斯家族的守墓人,黄金长矛骑士团军团长尼欧·劳肯没有再往前走,他懒洋洋地靠着廊道的墙壁,不无嘲讽地说道:“我以为主神的光芒早就不再照耀这里了。”他说着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即使没有光芒,主神仍眷顾着迷失在黑暗里的羊羔,不是吗,大骑士阁下?”圣者平淡地回应到。
“羊羔?眷顾?!”男人倏地睁开双眼,杂草一样的头发下仿佛有两道闪电划过,他的嘴角噙着悲伤而癫狂的冷笑。圣者这才看清,尼欧·劳肯的脸上一道骇人的伤疤从眼角斜划至下巴,一张脸好像被锋利的刀子切成了两半。
“如果不是你们教宗的神圣裁判,这一切又怎么会发生?去他妈的眷顾,让该死眷顾见鬼去吧!”拥有黄金长矛大骑士头衔的尼欧低吼着瞬间气势徒增,一道道隐形的旋风自脚下升起,发出细微而尖锐的呼啸声。
帝国的骑士枝系庞杂,除了拉欧尼斯家族的黄金长矛骑士,还有教宗的圣骑士,金狮子家族的巨斧骑士,榕树家族的铁镰骑士和皇族守卫飓风骑士等等,但不管是哪个派系的骑士,能被冠以大骑士称号的在帝。团中都是屈指可数的顶尖人物。人们往往只看到他们坐镇中枢指挥大军团的作战能力出色,却不知道大骑士的个人武技也是骇人听闻地可怕。而这一点,榕树家族是最有发言权的,曾经家族内部的一个铁镰大骑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叛出家族,把自己变成了死灵法师的不死宠物,一个不死大骑士正面帝国五百人规制的重甲军团,以损失一条胳膊的代价把整个军团屠杀殆尽后销声匿迹。这在帝国是秘而不宣地机密,榕树家族的当代家主更是为此支付了三十万的高德金币赎罪金才免于被教宗追究。身为教宗三大圣者之一,瑞思当然清楚大骑士的恐怖实力,即使不是不死之身,进入狂怒状态的大骑士仍是拥有飓风一般摧枯拉朽的战力。
面对气势骇人地近身攻击圣者朱唇轻启,在罡风到达身前半步的时候一道耀眼的圣光铁闸也似从天花板落下,将尖啸的罡风干脆利落地砸进地板,与此同时,廊道中的空气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地波动,像涟漪一样弥漫开来。
大骑士老茧层生的拳头仿若血槽宛然的矛头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撞在花纹繁复圣光上,光幕后面就是帝国教宗的顶尖人物,拉欧尼斯的守墓人眼神狂热杀意徒增,令人惊悚的脸庞扭曲而狰狞,低喝一声,肩膀斜拉,脚上略显破烂的皮靴在地板上拧出惊心的泥痕,铁拳“砰”的一声将圣光击碎。
“尼欧!”老迈的声音在廊道急匆匆叫到,随着劳伦斯的喝止声,圣者身后廊道尽头的另一端,潮水一样疯狂涌动的魔法能量也随之消散。
呼,瑞思满头秀发被大骑士的拳风激的漫空飞舞起来,只是那双充满智慧的双眼依然平静地看着已经冲到面前的男人。半空中鲜血淋漓的拳头在听到呼唤声后戛然而止,男人眼中杀戮的。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血红的双眼开始恢复清明。
银发管家迈着急促的步伐从楼梯口走了过来,一向注重贵族仪表的老管家先是关切地看了一眼尼欧的拳头,然后满脸歉意地向客人致歉:“瑞思夫人,尼欧总是这么鲁莽,如果他给您造成了不必要的惊吓,我感到十分抱歉,请您原谅他。”
鲁莽?圣者面容平静,用左手摸索着右手上的徽戒,平淡地回应道:“黄金长矛大骑士拥有的力量果然不同凡响,尼欧先生很好的向我展示了这一点,我们相处的时间很愉快。”
劳伦斯狠狠的瞪了一眼仍然杀意炙热的守墓人,说道:“感谢您的慷慨,愿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赞美您夫人。”
睡眠中的孩子总是像跑进了光怪陆离的奇妙世界,楼上风云变幻,卧室里的亚瑟蜷着身子睡得正酣,散乱的黑发柔顺的贴在孩子额头上,在梦里他梦见一头鲸鱼跟一个五颜六色的美人鱼打了起来,自己则站在海岸边看的兴致勃勃,随着波浪翻滚蓬蓬的水花溅的到处都是,孩子的下体传来一阵尿意,于是拉欧尼斯的小主人欢快地朝大海打开了水闸……
一个实力仍在巅峰的黄金长矛大骑士。
一个魔法修为比魔导师也不遑多让的女佣。
一个对自己身份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的老管家。
破败的表层下还藏着多少生机?走进客房,帝国最神秘的权杖圣者静静的站在窗前,嘴角翘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三章 徽章
神说,倘使有物能使人归属,那便是印记。
拉欧尼斯家族的徽章没有帝国别的贵族那么繁复精致,半个巴掌大的黑铁中间镶刻着一杆金色长矛,长矛两侧印刻着盛开的荆棘花暗纹。说起来好笑,有些黄金长矛家族挂着拉欧尼斯姓氏的贵族,终其一生都没有得到这样一枚三英寸大小的黑铁徽章。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城堡镌刻着蔷薇花朵的窗棂时,宽阔的餐厅里坐着一个女人和孩子。亚瑟是个贪睡的孩子,比起同龄人更加偏爱睡觉,迷迷糊糊地被蕾娜叫醒,看着女佣习以为常地抽走床单,他还在张着小嘴打哈欠。
用完简单的早餐,女人和孩子来到城堡后花园,这里本来有个三英亩大小的湖泊,但现在湖水差不多已经干涸了,翘起的泥块和咕唧草铺满了湖底。好在还有几簇凤凰花装点门面,不然城堡的小主人还真没办法厚着脸皮在这儿招呼客人。
“小亚瑟。”
“老师?”
女人站在杂草丛生地湖畔,看着湖底几处浅洼中摇曳的咕唧草,仍然倔强的把根系扎进水分稀少的土壤,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询问道:“想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孩子蹲在草丛中兴致勃勃地玩耍着,身上的衣服不是十分合身,袖口也已经有些磨损,但好在还算干净整洁,懵懂的抬头道:“为什么要看?”
上午清澈明亮的阳光穿过他黑色的头发,孩子的眼睛像湖水一样澄净,五官的线条没有他父亲那样刀削斧砍般英挺俊朗,多了几分柔和。听到孩子的问话,女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亚瑟也没有纠缠这个话题,两个人突然很有默契地沉默起来。这时一阵微风吹过,亚瑟的额头被风吹动的草尖刮过,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女人轻叹,抬手,两个身影瞬间消失在黄昏城堡的后花园。
亚瑟再睁开眼,面前是高大巍峨的教堂,门前气势威严的圣西弗斯雕像,红衣主教,白袍教士,每一个进出教堂的人面孔上的表情都是一丝不苟,严肃到苛刻。而这里正是首都腓力特大教堂,教宗源地,教皇所在,凡人至此须谦虚审慎。
威严的圣西弗斯雕像后面矗立着几尊亚瑟不认识的天使像,面容优美,姿态各异,其中一个手持火柱背负六翼,身形尤为强壮的雕像让小亚瑟多看了两眼。圣者瞟了他一眼,缓声解释道:“这是大天使梅特隆,神的幼子。”
“哇,原来神也有孩子。”亚瑟瞪着一双大眼暗自腹诽着主神这个老不修,一边努力在脑海中回忆原世西方基督教的故事,可惜那点只去过庙里拜佛求仙的记忆根本想不起来任何有关的信息。
“闭嘴。”
“噢。”
圣者牵起孩子的小手,神态平静地走进教堂。穿过大门,第一处建筑是教堂的金色礼拜厅,厅内高旷的穹顶上被神秘的油画布满,门窗雕刻精美的忏悔室一望无际地分列在地面,尽头处布道的礼台被一片盛大的烛火围绕,礼台后面绘着主神画像的巨大五彩玻璃被阳光折射出一片迷离之色,仿佛整个金色大厅都笼罩在霓虹之中。
“归于神的怀抱,免一切罪,荣获平静。”
帝国几乎每个布道士都把这句镌刻在橡木礼台正面的话当做座右铭,圣者带着孩子轻烟般走到礼台前方,在七层阶梯下站定,静静的凝视着玻璃上的主神像。这个位置曾是神诞日教皇亲自布道讲义的地方,更是为泰伦每一任帝王加冕的所在,梯下的亚瑟抬头仰望,小脸蛋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肃穆起来。
这时,一个身穿红袍的主教走过礼台,手中提着香烟袅袅地香炉,却放佛没有看到这对师徒,径自走进一间忏悔室,关上门窗,一片静谧。
“老师。”
“嗯。”
“这个小红帽是盲人么?”
“小红帽?”
“是啊,要不就是您在这儿没啥地位呗,人家看见您都不带跟您打招呼的。”
“小亚瑟。”
“嗳,老师。”
“这本《创世书》,以后每天背诵一篇,默写一篇。”
圣者走上阶梯从礼台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籍,背对着学生淡淡说到。当亚瑟看到那本书的时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只看装订的厚度就是堪比原世《辞海》的巨著,亚瑟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师徒俩穿过大厅沿着长长的甬道徒步前行,越往后走遇见的布道士越多,其中一个竟然是金冠红袍的大主教级别,亚瑟已经习惯这种空气般穿梭游走的方式,也渐渐明白老师可能用了什么隐去身形的魔法,只是经过那个大主教身旁时,挺着鹰钩大鼻子的老头儿淡淡的朝他们这里瞥了一眼,眼神冰冷。
抱着辞海低头走了半天的亚瑟偷偷甩了甩胳膊,一时忘了看路,迈出的脚步让他一头扎进一处柔软中,亚瑟茫然抬头,发现自己竟然撞到了老师的披风上,而圣者瞟了他一眼,道:“跟我进来。”
圣者推开面前金碧辉煌的大门,正步走了进去,亚瑟忙不迭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这是一个极大的房间,椭圆形的房间摆满了三四米高的书架,象牙雕刻的主神像悬挂在书桌后,桌上的熏香炉正飘出淡淡轻烟。踩着地上松软的名贵地毯,亚瑟在鞋子里动了动脚趾头,充满好奇的打量着这一切。
“啊,瑞思,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随着苍老的声音在书柜背后传来,一个身形略显丰满的白发老头带着圆形眼睛惊喜的走了出来。
“教皇陛下。”圣者颔首致意。
“教皇?!”身后的亚瑟瞪大眼睛。
“时间过的可真快啊。”白发老头定定地看了瑞思一眼,在书桌前站定。对于这个长期无理由外出不归而在教宗上层部惹出许多异议的权杖圣者,老头睿智的眼神里满是宠溺,谁让这是帝国教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者呢。
“不过十年而已,教皇陛下。”瑞思淡淡说着,轻轻摩挲着手上的徽戒。
“废话,以你们亚精灵漫长的寿命来说,十年确实不值一提。”老头翻了个十足孩子气的白眼,粗短的手指撑着桌面,毫无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