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五个字,只这五个字,白琉璃方才还严肃凶煞的眼神立刻温柔了下来,默了默之后将桌上的银两重新包好,塞回包袱中,这才往床榻走去,弯腰拍了拍褥垫子后将枕头放好,抖开叠好的被褥,这才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百里云鹫,温和道:“累了就过来睡吧。”
百里云鹫立刻转身蹭到白琉璃身后,从后搂住了她的腰,垂下头让自己的脸挨着她的额头,轻轻吐气:“娘子……”
白琉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一巴掌打在了环在她腰前的手背上,“有事说事。”
不知何时开始,这情商上少根弦的呆子竟学会了撒娇耍赖,不过还是个初学者,一撒娇耍赖只会用一招,就是黏在她耳边轻轻地叫她一声“娘子”,叫得她浑身肉麻,她还真不知他是在哪儿又是跟谁学的这么没有水平的招。
百里云鹫的手被打,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白琉璃搂得更紧,用下巴在她脸上蹭了蹭,声音依旧低低道:“那些银子琉璃想要怎么用便怎么用,不用与我打商量的。”
这将近两年的时间以来,他已经被她问得一见她拿出装银子的小包就有想跑的冲动,“这些琉璃管着就行,莫要再问我了,琉璃一问我我便觉得头疼。”
“那你说若是这些银子没了你我怎么办?”白琉璃任那带着胡渣的下巴在自己脸颊上磨来磨去,心底想笑,面上还是憋住了。
百里云鹫沉默了会儿,十分认真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白琉璃用力掰开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有些气结道,“脱衣,睡觉!”
百里云鹫“出招”成功,果断脱衣,利索上了床,白琉璃如以往的每一夜一般先伏在他身边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他左脸上的符纹,才熄了灯垂了帘子躺到他身侧,百里云鹫也如以往的每一夜一般将手臂垫在她颈后,将她环到了怀里,然后环着环着,自然就环出点荡漾的激情来。
只是今夜百里云鹫的确有些累,因为自入了泽国地界以来他们便没有停下马车好好休息过,加上他的小娘子还在他耳边数着他没有兴趣的银钱问题,这简直就是催他快快入梦乡。
不过,他喜欢她这样在他耳边数着一些过日子遇到的小事情,让他觉得很温暖,很温暖。
不知何时开始,他发现她对他说的话愈来愈多,也愈来愈喜欢笑,而她说的不外乎是一些小事情,譬如他们银两要怎么花,譬如换了时节该换什么样的衣裳,譬如他正在喝药不能喝酒不能吃鱼等等,即便有时她的脸色变得比六月的天气还快,即便他仍是经常会看着她两颊上的嫣红失神。
一切,都在慢慢地变化着,似乎变了很多很多,只不过他们都没有过多的在意罢了,不过,他喜欢这种变化,他不再是身负着国仇家恨的百里云鹫,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男人,没有权力没有钱财,甚至连一间能容他永久住下的屋子都没有,他如今有的,只有他爱的人而已,一个永远也不会嫌弃他的小女人,一个愿意永远将他放在手心呵护的小人儿。
这天下间,他有她,足矣。
耳边,她似乎又在开始细数一些小事情了,真是个愈来愈多话的小女人,与他刚遇着她的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的她脸孔总是冷冷的,即便是笑起来也不过是浮在瞳孔表层的假笑而已,说话也是平平冷冷的,似乎不会惊不会怒,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仿佛也不会对任何事情有兴趣一般。
而如今的她,在他面前再不会掩饰她的喜怒哀乐,喜时会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啄一口,怒时会凶恶地瞪着他,哀时会捧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乐时会如寻常女人一般喜欢絮絮叨叨。
如今的他是个普通的男人,而她,也在慢慢地变成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在学着怎么过日子的女人。
这样的感觉,真好,真好……
百里云鹫搂着白琉璃,将脸埋在她的发间,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药草香味,迷迷糊糊地就要入睡,耳边白琉璃仍在念着什么,发觉他似乎没有在听,脸色倏地一沉,在放在她腰上的手背上用力掐了一把,道:“百里云鹫,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嗯,听着。”百里云鹫在白琉璃发间蹭了蹭,将她搂得更紧,也将脸埋到了她的颈窝,呼着温热的气息迷迷糊糊道,“不能再用木剑抽人。”
“……”白琉璃又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我说的不是这个!”
“嗯,不是这个。”从前他从来不敢真正入睡,可是自从有她在身边,他总是能安安稳稳地入睡。
“……”白琉璃本还想在他手上掐一把,但是在百里云鹫在她颈窝里讨好似的蹭了蹭后,她的气便全消了,化作了柔软,在他闭起的左眼上落下轻轻一吻,温柔道,“睡吧,我不说了。”
“嗯……”百里云鹫迷糊地拉了个长长的尾音,在白琉璃以为他已经入眠时他又道了一句,“琉璃,我们明天找个家。”
白琉璃怔了怔,百里云鹫睡了过去不再出声,白琉璃笑着将手覆上他的手背,即便知道他已睡着了看不见,还是点了点头,“嗯。”
“你可不能再抽人了,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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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安家记(三)
白琉璃睁开眼时窗外的天灰蒙蒙暗沉沉的,有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天明了?下雨了?
一旁的百里云鹫仍在熟睡,想来是这些日子太累了的缘故,白琉璃想到窗边看看雨势如何,他们今日还要出门去寻寻看有没有能租下的宅子,他们手中的五十两银子离能买下一座普通的宅子所需的银两还差得很远,非常远,总是在客栈落脚也不是办法,能租下一个宅子那便是最好的。
白琉璃轻轻拿开环在她腰上的手,正慢慢起身,却又被那刚拿开的手再次将她搂进怀里,不由浅笑道:“松手了呆子,下雨了。”
“那便下着就是。”百里云鹫没有睁眼,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白琉璃轻叹一口气,重新躺下往百里云鹫怀里偎去,他太累了,这呆子,没有她在身边是断断睡不着的,便让他好好睡一觉再想租宅子的事吧。
白琉璃才面对着百里云鹫躺下一会儿,便发觉不对劲,只觉他身子滚烫得厉害,便是连呼出的鼻息都是灼热滚烫的,白琉璃当下轻捏上他的手腕,再将手贴到他的额头,那滚烫得足以灼手的温度让她方才还浅笑的眉眼此刻完全冷了下来,也不管百里云鹫将她搂得多紧,掰开他的手臂便立刻下了床,找来衣裳迅速地往身上套,穿戴好后甚至连木梳也没有用上,只是用十指顺好头发顺势往上一扎,这才回到床边。
床榻上的百里云鹫也已坐起了身,看了动作利索的白琉璃一眼后,正拿过放在床头架子上的往身上套,却被走到床边的白琉璃将他手上的衣裳抽走,按着他的肩让他重新在床榻上躺好,不忘用被褥将他捂得严严的,尔后撩开挡在他额前的发丝,俯身将唇贴在他滚烫的额上,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命令的味道道:“你染了风寒了,我身上没有可用的药了,银针不能再施,我去药堂,去去就回,你躺好,再睡一会儿。”
白琉璃这两年来虽然话愈来愈多,然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长,像此番这样说出长长一句话的时候可谓少之又少,除非是在百里云鹫被言灵毒咒折磨的时候,然此刻她说的话不仅长,眼里还带着些紧张,若非她亲口说了他只是感染了风寒,百里云鹫都要以为外边是否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风寒?”他的身子一向硬朗,竟感染了风寒?
“嗯,许是这些日子都没能好好休息的缘故。”白琉璃又在百里云鹫的额上摩挲了一会儿才站起身,不忘叮嘱,“再睡会儿吧,我马上就回来,你要是敢乱动——后果自负。”
白琉璃说出“后果自负”四个字后,关上了房门。
百里云鹫望着那已然关上的房门有些怔怔,尔后将手贴到了额头上,微微笑了起来。
他已经不是小儿了,哪里还需得着这么紧张,不过小小风寒而已,他已经记不清他已有多少年没有染过风寒了,如今是心轻松了,连身子都弱了下来了么?
百里云鹫还是坐起身下了床,披了衣裳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秋雨将地面打得湿漉漉的,便是连房檐下都没有一寸干的地方,想来这场雨已经下了不短时间,街道上虽然因为下雨而少了许多行人,尽管天灰蒙蒙的让人分不清时辰,但依旧能从街景看得出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
百里云鹫抬手按了按眉心,一向醒得极早的他,如今是醒得越来越晚了,这……不是好的征兆。
正当百里云鹫转身离开窗边时,忽然只听楼下一阵吵闹,一个身穿金色镶边褐色袍子的中年胖子冒着雨冲冲撞撞地往人多的地方跑来,随着他的跑动,那已经湿了雨水黏在他身上的绣满铜钱的袍子跟着他浑身肥肉一抖一抖的,模样十分滑稽,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五个同样行色匆匆的家丁。
只听家丁在他后边边跑边喊,“老爷您慢着点慢着点啊!”
那似乎浑身都散着铜钱臭味的中年胖子像是没有听到家丁在他身后狂喊一般,只拼了命似的跑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才停下脚,站在寒凉的秋雨中一脸焦急地喊道:“求各位父老乡亲救救小女!若是救得出小女,万某,万某以重金酬谢!”
一时间,楼下围满了人,从楼上往下看,一把把油纸伞像在雨中茁壮成长的蘑菇。
百里云鹫觉得太吵,伸手去拉上窗,楼下的吵闹仍在继续,夹杂着那中年胖男人的哭求声。
百里云鹫在只差一条缝儿便将窗户关严实了的时候停下了动作,垂眸透过那条缝儿看了一眼雨水泪水横了一脸的胖男人后,将窗户严严关上了,而后开始往身上穿衣裳,本是已经拿起了绸布外袍,却在正套到手臂上的时候将袍子放到了床上,打开包袱取出了去年深秋时穿的黑色布衣套到身上,用束发带将长长的墨发在头顶系成一束,就着铜盆中的凉水洗了把脸,喝下几口冷茶,拿起他已经使得称手的木剑,拉开房门再关上,下了楼去。
楼下,客栈的小二被外边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也凑热闹了去了,把白琉璃方才出去之前交待他的好生照顾着百里云鹫的话给忘了,也没有注意到百里云鹫下了楼出了客栈,只见着一个身穿黑色布衣头上戴着纱帽的高个男人上前应了那肥胖男人的求托,听了那胖男人哭说一阵后掉头便往西城门去了。
凑热闹的人静寂片刻后轰地议论爆发开了。
“那可是连知府衙门都没辙的山匪山霸王啊!他他他,他就一个人这么去了!?”一个瘦弱的书生看着那个在雨中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有些磕磕巴巴道。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瘦不拉几的没用?”有人鄙夷。
“先别笑,书生李说的可是实话,西山上的那些蛮子谁个敢惹啊,谁惹着了谁倒八辈子的霉!”
“要不咱还不早早地冲上去救了人拿酬金还让外乡人先去了?”
“你可先别羡慕人家外乡人,他还有没有命回来还是一回事呢。”
“这倒也是,哎,八成是没指望救得出人的了,求着衙门也没指望。”
那本是一直盯着那黑色背影看的胖男人乍一听到这么说,上前一把揪住了说话男人的衣襟,浑身的肥肉都紧张得抖了起来,连声音都是颤颤,不知是被秋雨冻着的,还是吓的,“你,你们说什么!?你们的意思是说小女救不回来了!?”
“你这死胖子!竟敢揪老子的衣裳,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老子就怕你!滚开!”男人一把挥开胖男人,语气愤愤却没有恶意,“老子说的是事实,你必定也知道就是衙门出面也没用,不然你来这街上哭啥劲儿!?”
胖子身上的肥肉再一抖,满脸肥肉煞白煞白。
有人看他可怜又不像奸商坏人,便给他出主意道:“胖子,我劝你还是再去一趟衙门,让衙门来组织点青壮上山帮你救回你女儿,你就这么在这儿喊也喊不到几个人的,放心,咱柳城的人别的啥没有,有的是热心和胆气,就差个组织的人而已,快去快去,以免耽搁了救你女儿的时辰。”
胖男人显然没有料到柳城的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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