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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苦不难熬,难熬的是,乐在眼前,自己却须舍弃享乐而投苦海。
但,不舍,哪有得?
许先生说,身不入苦海,则心必入,炼身为舟,或炼心为舟,择其一而为之,否则,苦海无舟,难渡凡俗。
想当个不俗之人,哪有那么容易?!
叶藏一口气过了西迹山东五峰,接下来的山势更险峻陡峭,但丛林树木也更为茂密高大,叶藏索性攀上枝头,如猿猴一般,在繁茂的树冠之间腾跃穿行。
“我也是凡夫俗子,免不了要选一条苦路走。虐身虽苦,却还是比虐心要好得多。”从粗粗细细的枝条和形形色色的树叶之间,叶藏总能准确的找到下一个落脚点,然后,或拽、或荡、或腾、或跃,一个落点接另一个落点,迅捷前行,“硬要去当什么谋士的话,恐怕我这具天罗躯,便会第一个不同意吧。”
叶藏被许璟所救,正是在光和三年的春季,而今,距离于吉为叶藏移魂换躯成功,已经又过了三年有余。
此时再看叶藏,早已经不是刚刚被许璟所救时,那浑身重度烫伤、面目全非,不得不全身缠满纱布,活生生一个人形粽子的模样了。
那副残废的身躯,已经成为过去,并且,利用那副残躯,许璟骗过了包括张迁在内的江东铸造司众人——那个被许璟所救的流浪小乞儿,已经因伤重而不治身亡,而获得了天罗躯的叶藏,则重获新生,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许璟的某个远房外甥,因家道中落而前来投奔。
此刻的叶藏,十五岁的少年模样,身体虽然没有完成长成,但体格修长挺拔,双肩宽阔,肌肉健硕而不夸张,已经颇有男子气概。
因为餐风露宿足有一月多,叶藏的面容不甚干净,但掩盖不住线条分明的脸部轮廓,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红巾绑在脑后,露出了发际线清晰宽阔的额头,其下,两道剑眉浓烈遒劲,一对星瞳亮若流光,嘴唇薄而冷冽,但唇边总是稍带笑意,仿佛世间任何崎岖,在他眼中都如坦途,一笑而过。
这具天罗躯的身体,会随着叶藏年岁的增加,而逐渐生长至极尽完美的程度。
骨骼和肌肉的生长速度会随拥有者的锻炼强度而不同,锻炼愈强,便更能接近完美,面容则英俊而不显阴柔,阳刚而不显粗鄙,总是恰到好处。
这种说不出究竟该归为何类的美,咋看之下,并不亮眼,但却有一种魔性,它会勾起人的好奇心,让人深切的感受到,这副身躯之中,蕴含着无数惊奇和隐秘,从而令人不经意间与之接近,以便探究。
实际上,与向心力、或者领袖气质不同,这种吸引,是由天罗躯本身的特性引发,和叶藏的个人魅人无关。
概括谓之,则是,天性纯良者愈见天真,心肠险恶者可窥阴邪,杀气充裕者棋逢对手,狂霸桀骜者将遇良才。
魔躯之称,并非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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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谁赢
“李肥肥,李肥肥,吃饭睡觉当练功!”
蒸汽鹦鹉的叫声在厢房内响起,嘴里的段子又是攻击李肥肥的。
“哪个要死的混球,教的这只死鹦鹉!哪天教我查明白了,非打他个半死不可!”李肥肥捧着一只盛满了饭菜的大海碗,筷子动的飞快,一边大口往嘴里扒饭菜,一边鼓着腮帮子、一脸不爽的咕哝着。
对面,许璟盘腿而坐,慢斯条理地自顾自吃着饭,对于李肥肥的抱怨,并无什么反应。
“着——”
突然间,看似闷头吃饭的李肥肥,猛地将手中的筷子一甩,暗器一般击向停在房梁上的蒸汽鹦鹉!
“死肥肥,胖肥肥,扔不到老子!老子就是这么叼,你有种来打老子啊!”
怪叫声只是稍一停歇,只见那只蒸汽鹦鹉从房梁背后扑闪着翅膀飞了出来,绕梁而飞,叫骂声更加变本加厉的响起,显然,刚才李肥肥的一招偷袭并没成功。
“死鹦鹉,你等着,总有一天,等我聚气入道成功了,就将你拆成零件!”李肥肥举着一只胖乎乎的拳头,示威般朝空中上下翻飞的小恶魔扬了扬。
“胖肥肥,笨肥肥,你有种——”
蒸汽鹦鹉的再次飞到房梁的背后,怪叫声却戛然而止。
“咦……”
李肥肥顿感奇怪:这死鹦鹉怎么不叫了呢?
一旁许璟的眼皮一抬,便又松弛了下来,持箸的右手也只是稍一滞缓,就恢复如常,夹了一片颜色鲜艳的腌肉,放入碗中。
“肥肥,加一份碗筷吧。”许璟吩咐道。
“加……”李肥肥呆了一呆,忽然眼睛一亮,“先生,你是说——”
“没错,当然是我回来了。”房间里响起了第三人的声音。
李肥肥仰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地——只见房梁上的阴影之中,冒出一个熟悉的人影,轻巧地翻身而下,就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地上。
李肥肥瞪大了眼睛,用既惊又喜的目光在来人浑身上下扫了一遍:
那身灰色短打布衣,以及外罩的深褐色的皮甲,虽然已经肮脏破旧,但依然眼熟无比,更别提那人虽灰不溜秋但熟悉之极的脸庞、标志性的红巾扎发打扮……
此刻,这家伙左手将那只爱骂人的蒸汽鹦鹉拎在手里,右手叉腰,正一脸坏笑地望着自己。
李肥肥惊喜道,“阿藏!真的是你!”
“什么话!”叶藏笑道,“本来就是我。”
叶藏一扬手,并在脱手之际按动机簧,拎在手中的蒸汽鹦鹉顿时重获自由。
只见这只蒸汽鹦鹉扑棱棱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然后转了个圈,在“夭寿啦,阿藏回来啦”的怪叫声中,连续在门框上撞了三头,才终于以狼奔豚突之势,飞出了厢房。
“见到我高兴呆了?”
叶藏上前给个李肥肥一个熊抱。
三秒后。
“唔——”李肥肥拼命全力,试图将叶藏推开,“高兴归高兴,你身上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啊,天哪,你多久没洗澡了?!”
“有吗?”叶藏松开李肥肥,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一个多月没洗澡而已,至于反应得那么夸张吗?”
“……”听到这个答案的李肥肥,一副虎口余生的表情,忙悄无声息地移开了满身散发着“毒气”的叶藏几步。
“肥肥,不要呆站着,加副碗筷。”见这哥俩感情联络的差不多了,许璟放下了饭碗,“阿藏,过来坐下吧。”
“是,先生。”
李肥肥和叶藏同时答应,各自反应却不同:李肥肥转身走出了房间,去厨房拿碗筷,而叶藏则快步走到矮几前,盘腿坐在了许璟对面。
许璟端坐在叶藏面前,目光在叶藏身上巡视了一遍,叶藏左胸上的那道由头狼留下的新伤,让许璟的视线稍微停留了片刻,“收获如何?”
“大大小小,二十三匹野狼,满门全灭。”叶藏咧嘴,将腰间系着的那件物事解下,扬手扔到了院子天井中间,那件物事在地上骨碌碌滚动了几圈,褐色的破旧麻布散开,露出包在其中的那个血淋淋的头狼首级。
许璟点点头,“没错,确实是我指定的猎物。不过,你足足花了一个月零七天,你觉得你这次能否得到我的一个合格评价?”
“我觉得,自然是合——”
正当叶藏回答之时,许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击出,直取叶藏胸口。
这一下袭击非常之突然,毫无前兆,令人猝不及防,再加上许璟和叶藏之间的武力差距,照理说,叶藏应该立中此招,甚至做不出任何回避才对……
但叶藏却偏偏反应了过来!
几乎在许璟出手的瞬间,同一时刻,叶藏猛然弯腰向后倒去,落地姿势虽然狼狈,却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许璟一掌。
显然,叶藏是早有预备。
“料敌先机,甚好。”见自己的偷袭落空,许璟脸上毫无不虞表情,反而称赞了叶藏一句。
如果是真的袭击,此时许璟只需要顺势下劈,便可以将叶藏稳稳击中,不过许璟点到为止,并不追击。
他出手快,收招更快,说话之时,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端坐姿态。就好像刚才的一击是他人错觉,其实许璟则一直只是端坐而已。
“尔虞我诈,彼此彼此。”见自己老师坦然承认了偷袭的失败,叶藏不无得意,“嘿嘿,先生,老实说,你总是玩突然袭击,这种喜好也不算什么秘密了。一次两次被你骗过,是运气问题,次次都被你骗过,就是智商问题了。”
“是吗?”
许璟突然再次出手,这一次,拿准了叶藏从后倒恢复到完全坐好的前一刻,此时,叶藏全身瞬发的劲力使用得已经七七八八,恰好是旧力使尽,而新力未生的关键时分,所以,叶藏只能眼睁睁看着许璟出手,而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这一次,许璟出手的速度比第一次慢了不止一拍,但叶藏却只能干瞪眼,眼睁睁看着许璟伸出一道指剑,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大汉光和六年六月十三,无名小卒,叶藏,殁于锅炉房监工许某二指之下。大意失察,贻误至此,望后人引以为戒。”许璟目视叶藏双眼,微笑着说道。
“先生明明已经示意考核完毕,却还一再使诈,节操呢?”许璟说的虽然是玩笑话,但整句听来却是有些刺耳,将叶藏耍完小聪明后得意忘形、失去警惕而导致的窘态讽刺得入木三分,饶是叶藏脸皮厚,此刻脸上也不禁有些挂不住。
听到叶藏这近乎无赖的话语,许璟不置可否,只笑了一笑,而此刻的许璟,却令叶藏又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这位“许先生”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叶藏刚从重伤昏迷之际醒来,虽然知道自己得救,但心中的惶然无措,是无可排解的。那小胖子李肥肥见自己醒来,口中呼喊着“许先生”,就直接奔出了房间,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跟自己先讲,那时,叶藏心中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位“许先生”,究竟是何人?他为何要救自己?
正当叶藏心焦之际,这位身材瘦长、白面长须的中年先生,已经迈着快步进门,然后轻轻坐到胡床一沿,叶藏记得许先生那一袭洗到泛白的青衫,头上随意挽着的、有些许散乱不羁的书生髻,然后,他以近乎亲切的语气,向自己轻声问道,“小友可是醒了么?”
不是什么“小贱种”、“小乞丐”,是“小友”。
也一点都不盛气凌人,甚至像是连救了自己这件事,都像是没有发生过。
似乎,自己和这位许先生之间,是真正的往年之交,而自己只是昨夜宿酒刚醒,而身为主人的许先生前来问候一般。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叶藏心中的恐惧、期待、紧张、茫然、迷惑,烟消云散。
这一幕,在叶藏的记忆中清晰至极,恍如昨日才刚发生过,但时光明明却已经过了三年多。
冬去春来,只是变了季节,心中重要的记忆,只能是愈加深刻。
一饭之恩当厚报,一命之恩又何如?
救命之恩,自当舍命相报。
正因为在心底铭记了这一点,所以叶藏现在才能如此坦然——叶藏并不期待自己报恩时机的来到,因为那便意味着自己的恩人已经身陷险境,但如果这一刻真的来到,叶藏知道自己必然会挺身而出,杀身以报。
而这位许璟许先生,叶藏对他的第一印象,以为是一位书生,却原来,是一名剑客——至少,曾经是一名剑客。
叶藏晃神的刹那,许璟已经收回了点在叶藏眉心的指剑,但叶藏忽然发现,许璟嘴角微勾的弧度,已经悄悄消失。
“成者王候败者寇。怎么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赢。”
许璟的双眼望向了房间内壁上挂着的一柄“大周级”动力核心的蒸汽剑,剑在鞘中,但依然隐蕴杀气和决然,仿若当年。
凝视半晌,许璟的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刺到,后背也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许璟缓缓闭上了双眼,“阿藏,你记住……”许璟说。
“兵,不厌诈。”
叶藏敛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