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九千多岁,龙鳞哪里就长到腿上了?玄乙叹了口气,按住芷兮施法的手,淡道:“不用再试,芷兮师姐把你的披帛借我用用倒是很好的。”
……她忘了烛阴氏万法无用,术法伤不到他们,自然也救不了他们。芷兮默然拉下披帛递给扶苍,他接过来,却先不用,念动真言唤来些微雨露,将玄乙血淋淋的右腿细细清洗了一下,又低头仔细查看。
之前在玉鼠大君的地宫之上,少夷不知用了什么法,已让伤口稍稍痊愈,可如今伤口不但再崩裂,更比之前受创更重了许多。乌江仙说的十万妖毒软刺只怕不是双眼能见到的东西,只能以神力试探取出,奈何烛阴氏又万法无用……
扶苍沉吟良久,久到玄乙又要绷不住打算出手肉搏,他方才用披帛紧紧缠好伤处。抬头见她不友善的目光与欲举起的手,他把裙摆一放,回给她一个同样不友善的眼神,这个龙公主,做神女的时候怎么就这么可恶。
芷兮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连声道:“这可怎么办?放着不管吗?疼吗?”
玄乙笑眯眯地看着她:“师姐心疼啦?”
芷兮狠狠瞪她一眼:“受了伤还这样顽劣!我不是心疼,我是内疚!谁心疼你!”
玄乙娇声道:“内疚的话,帮我把那个叫扶苍的混蛋揍一顿。”
芷兮无奈地絮叨:“什么时候了还斗这些气,都消停些罢!”
扶苍的目光从玄乙身上收回,她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狮毛里面,一双眼睛露出来,一直杀气腾腾地怒视自己。
果然还是泥鳅更讨喜点。
对面的雷泽神君及其部下已将鲶鱼妖的尸带回神界交差,白泽帝君将碧玉簪放在手中看了片刻,长长出了口气,这才扭头望向自己狼狈的弟们。
本以为这趟下界取珠串是个最悠闲轻松的功课,想不到出了这桩大差池,最糟糕的偏偏是那个烛阴氏的小鬼头受了伤,他们这一族体质诡异,一旦受伤则万法无用,只能等着自己痊愈,这要怎么跟钟山帝君交代?小丫头来拜师,没几个月就伤的鲜血淋漓——他觉得那块宝贝龙鳞快要保不住了。
跟了他多年的古庭和芷兮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芷兮撇嘴低声道:“先生这会儿肯定想着龙鳞,也不说来看看公主的伤势!真是……”
她素来对白泽帝君敬重无比,即便他有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缺陷,也是白璧微瑕,无伤大雅,结果这次派扶苍他们出来做苦力,他们差点命都没了,这节骨眼上他居然还念着龙鳞,实在过分。
白泽帝君带着一丝心虚的笑凑过来,干咳一声:“玄乙,你的伤……”
玄乙的声音很平淡:“我没事,先生不必担心。”
他只得转向扶苍:“扶苍,你的伤……”
扶苍也十分平静——平静地摇头,连一个字都不说。
帝君只好继续转向古庭和芷兮,见这两个素日里最听话的弟都不搭理自己,他唯有叹息着摸了摸九头青狮最大的那颗脑袋,充满怜爱:“这九头狮吓得不轻,可怜见的。”
狮背上的弟们依旧毫无反应,古庭倒是突然灵光一动似的,道:“我家中有十天之上青玄大帝炼制的一粒丹药,凡人吃了长生不老,白骨生肉,想来对公主的伤势亦有帮助。”
芷兮摇头:“丹药都须借助五行之力炼制,怕是无用。不管怎么说,先把玄乙公主送回钟山罢,她的伤重,不好在下界多停留。”
古庭恍然大悟:“不错!走罢,赶紧送公主回去!”
说罢他们起身朝白泽帝君没什么诚意地行礼,一面道:“弟告退。”
玄乙还来不及反对,就被按着强行带回南天门。
白泽帝君缓缓收回手,落寞地垂下了脑袋。这偌大的苍穹,刚才还热热闹闹,眨眼就剩他独个儿在这里发愣,他可是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赶来救他们啊,怎么忍心将他丢这里茕茕孑立?
*
九头狮在云海中穿梭,神界清朗的风拂面而过,从浊气翻滚的下界回到神界,让几位小天神都感到精神一振。
“玄乙公主。”古庭突然低低唤了一声。
什么?玄乙把脸从柔软的狮毛里抬起来。
古庭犹豫了一下,正色道:“我……要向你道歉,我被偏见蒙蔽,证明我修行不足,先生的仁雅并不是我昔日追求的那些表面,是我浅薄了。当日在南花园中说的都是气话,请你莫要介怀。”
还有这次下界,他身为师兄,本该护在师弟师妹身前,谁知到最后逃命的是自己,反而叫扶苍跟玄乙受了那么大的罪,他又是惭愧又是难过,正欲斟酌言辞继续道歉,却听玄乙轻轻笑了一声。
“帮我把扶苍揍一顿就行了。”她慢悠悠地回答。
……她对扶苍到底有多大的怨气?
古庭无奈地望向芷兮和扶苍,他俩一个苦笑,一个像是根本没注意这边。
唉,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冤家,随他俩去吧,随便斗得你死我活,他再也不管了。
。。。
 ;。。。 ; ; 乌江仙左眼内的鲜血缓缓流下,好似流了一行血泪,她先前近乎疯狂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阴冷:“八龙有眼无珠,我不怪他,只是我对他很失望,他配不上我的喜欢。”
她原本多么骄傲而天才,容姿艳丽,修为高强,裙下之臣无数。只是两万年前坠落的一串珍珠,将她的前尘过往都砸个粉碎。她的美与强,什么都不是,只要上界青睐,孱弱到连人身都维持不了多久的妹却可以跃过龙门成为神祗。
不过,那也不算什么,世间众生万态,做妖自有做妖的好处,妹投生成了江神之女,还是孱弱依旧,往往还要她带上珠串相助,与往常有何分别?
可是啊,八龙……八龙啊……
他选了妹,那还是不算什么,只不过又一次让她心冷。她所有向往的、期盼的,在自己搏命以求都得不到的时候,那个什么都不如她的妹妹却轻而易举得到了。
她时常想起幼年的时候,母亲督促她们修行:要变得又厉害又漂亮才行。
她问为什么,母亲说:这样才不会被欺负,这样才能得到更多。
这是个弥天大谎,她被骗了那么多年。江神府邸因为她的数场哭闹,已不许她进去,大婚的那天,她窝在冰冷的河沙里面听见那虚空世界中的丝竹乐声,她想了很多,终于想到心底一点声音都没有,化为彻底的死寂。
“他配不上我。”乌江仙缓缓重复,“而这江神,我也不稀罕!”
白泽帝君掌心托着珠串,垂睫又看了一眼,淡道:“既然如此,为何将八龙与令妹的尸骨合在一处放在珠串内以神力养护?本座的珠串原本只有十粒。”
她恨恨地想要起身,奈何脊椎为碧玉簪卡住,动也不能动,浑身一阵乱战,又颓然倒了回去。
“珠串还我!”她恨恨地嘶吼。
白泽帝君道:“你过偏执,因为你比令妹美貌而强,八龙就该喜欢你?江神便该给你做?世间竟有这样的道理?”
“白泽老儿,你未免把我看得轻!”她目光阴森,“两万年前我问过你,今天我还是要问你——我的天赋究竟比妹妹如何?”
白泽帝君思半日,淡道:“你确实天赋上乘。”
“那为什么?!”她右眼血红,几乎也要滴出血来。
白泽帝君缓缓道:“这世间有多为什么都没有答案,为何你是鲶鱼妖,而不是鲤鱼妖?为何本座是白泽帝君,而不是钟山帝君?万千神职自然是能者胜任,令妹一万岁便陨灭在你手上,倘若活着,你怎知她做不好这江神?你杀了江神一家,令乌江江水泛滥,淹死上千凡人,他们的为什么,你如何回答?”
鲶鱼妖冷笑数声:“蝼蚁般的凡人,就当是我的陪葬好了!就像你把我们当做蝼蚁一样!”
白泽帝君冷道:“既然你说本座视你如蝼蚁,那么你可曾见过苍天对蝼蚁有过回应?看来本座不该回你,直接踩死就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做出捏死虫的姿势,便听乌江仙惨叫一声,又是一阵乱战。
他神色淡漠,又道:“即便你天赋上乘,两万年修到如今这般本领,还是过异常,依本座看,你只怕是堕了魔道。你犯下的大罪有其,一为杀害天神,二为篡夺神职,为吸食魔煞之气以致修为大增。其余小罪,便由刑部诸神替你撰写罢。”
雷泽神君吩咐部下将乌江仙架起送往南天门,一面犹豫道:“白泽帝君,莫非她真的堕入魔道?”
妖族修行自有门道,然而以她这般突飞猛进的修为,大约也只有堕入魔道一种解释。距离上次共工大君撞破天柱已有许多年,下界少再现魔族,不知这鲶鱼妖从哪里能够吸食魔煞之气。
白泽帝君沉吟片刻:“将她关入第十六层天牢,请刑部诸神审问,此事蹊跷,暂时不要传出去。”
雷泽神君神色肃然,躬身正欲告退,却听乌江仙沉沉笑了两声,幽幽开口:“你们想拷打我,撬出我的话?想都别想!”
她的嘴忽然张开,一团赤红跳动的妖族内丹被吐出来,悬在半空不停打转,她用牙咬住内丹,狠狠一口将其咬碎,霎时间飓风肆卷,如无形海潮般的破碎妖力汹涌而至,吹起了诸神的长衣。
白泽帝君面沉如水,双手一抬,放出一道无形屏障,将一切内丹破碎的波动挡在外面。
乌江仙的身体渐渐缩成一只小小的光团,她似笑似叹:“白泽帝君,你说得对,世间有多的为什么都没有答案。今日死在这里,是我命里该绝,无可奈何!上界一群碌碌之辈,不过好运投了个神胎成了天神,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正如你现在站着,我却要死了,并非我不如你,只是这天道不公!可惜,烛阴氏的血肉最终也没尝到滋味……”
她还想着要吃烛阴氏。玄乙把受伤的右腿缩了缩,经此一事,她决定鳞片不长满再也不下界了,谁说都没用!
芷兮在后面轻道:“她……她好可怜……”
古庭亦叹息不止:“她说的或许也有道理,我等碌碌无为,实在是枉为神族。”
少夷柔声道:“我怎么不觉得自己碌碌无为?她不过是个因爱生恨的鲶鱼妖罢了,似这样的愚蠢偏执,如何做兢兢业业掌管天地规则的天神?古庭师兄芷兮师姐何必妄自菲薄。”
古庭看了他一眼,默然不语,自南花园那件事之后,他与少夷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芷兮皱眉道:“你这话说的刻薄,她都死了,何必这样?”
少夷微微一笑,不与她争辩,只回头轻轻掐了掐玄乙的脸颊,微有嗔意:“小泥鳅,下回不许说那么狠毒的诅咒,不然我可生气了。”
玄乙奇道:“哦?是说一辈都碰不到神女……”
她还没说完,少夷便气得又掐一把:“闭嘴罢!你这张嘴,生得真坏!”
他回头看了看白泽帝君,帝君正弯腰将乌江仙的尸身捡起,她内丹破裂,妖力散尽,死后尸体只是一尾一尺来长的灰色鲶鱼。
“我先走了。”少夷在玄乙的脑袋上摸了摸,“小泥鳅,今天我救了你一回,以后可别忘了报恩。”
不等她应声,他的长袖似一双翅膀扬起,纵身跳下狮背,眨眼便飞了老远。
。。。
 ;。。。 ; ; 乌江仙动如脱兔,迅速闪过两道劈下的雷光,下一刻万道雷光倾泻而来,似鸟笼般将她锁在其中,夜游神与纠察灵官们不知何时也已现出身形,无数根捆妖如箭一般射出,把她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陌生而浑厚的天神之声又一次炸开:“被困的几位还不快快远离!”
说罢,一个金甲天神自云端现身,正是神界战将之一雷泽神君,他放出万道雷光将乌江仙困住,然而她竟好似全然不惧,身上缠绕着捆妖,却仍在雷光笼中左冲右突,雷泽神君面色显得十分凝重。
“走。”扶苍御风疾飞而起,一回头却发现少夷抱着玄乙正愣在原地,他只得落回去,问道:“怎么了?”
少夷苦笑道:“这小泥鳅好沉,我飞不动,你来罢。”
沉?扶苍将玄乙一把拽入怀中,神力提拽千万斤都不在话下,何况她的人身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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