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过半满城沉寂,数来也有几个月半步不离千叠楼,无需打开窗户就猛听到外面随晨曦而起的喧嚣,一场寂寥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当初不懂惜,一朝变,梦难成。
清晨沐浴,紫檀木贵妃榻上拥被而坐,看轻翼羽纱帐被缓缓勾起来,划到一边金钩红线束住,房内地上铺满昂贵的针织佛手石榴三多毯,暗绛,紫和三个主色,覆垒金银丝线,如意都要渐渐地忘却,以前这房间里面原本是什么样子。微湿的乌黑长如缎子般顺着弧度优美的颈线滑下来,无心放下手上的玉梳,显出了玉臂上的跳脱金臂,她心念何时盼春到,垂眉侍弄脂粉,挖出半勺雪花膏,抹一下脸上的轻纱,慢慢叠边角绣着寒梅花样地丝帕,叠成为方胜的样子就捻一下约束在臂钏中。
“进来。”
矮榻上的小桌中还残留着几碟点心和喝到一半地酒,一只墨玉饕餮纹双耳杯,形单影只话夜语。
进来的是一些丫鬟,一人捧银盘一人捧早点,一人走到寝室一隅铜炉前点燃新香料,素床罩白玉屏,如意指着那横陈地白玉屏风。“怎么这白玉屏风又换上来了,以前的那个在哪儿?”
“奴婢不知。”
她沉吟一会再淡淡地问道。这房间是由何人主持布置。这个答案丫鬟们知晓。就对她笑道:“是教行嬷嬷监督。陈设物物都经嬷嬷地手。”
“嬷嬷最近身子还是差吗?大夫怎么说?”
“教行嬷嬷人固执。请来地大夫都不看。说是人老了不比从前。但就是不吃药。”
丫鬟们安静地收拾榻小桌上地残局。如意不经意看一下。在她们地服侍下绾髻穿上对襟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外披素绒大氅。白玉分心挑在髻后。自己不看这是何种模样。如意任得丫鬟们忙活。又问道:“我那个小个子贴身丫鬟。现在是如何安排。到何人身边服侍了?”
“赭师贵篁将人要走了。”
有丫鬟要抱走如意放在妆镜旁侧的锦盒,如意一直未展颜,这个锦盒原本不属于这房间,但她就要留下。“这个锦盒你们要抱到哪儿去,放下。”里面放置的是往昔两年怀瑞之给她送地所有。
“请不要为难奴婢们,奴婢们按是贵篁们的意思办事,这……”丫鬟们个个年纪都比如意大几岁,见了如意这般说了,也犹豫不决。寒天里丫鬟们的手都冷,但她们没想到的是如意的手比她们的还冰,简直就是冰寒得锥心刺骨!锦盒被夺回,丫鬟们一怔傻傻站原地,办半晌才醒悟过来,如意伸过来地不是手,是一把从来不懂温暖为何物的夺目赤金扇。
“走出了这个门,你们就不要再用这种态度对我,即使你们对我有多么大的意见……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楼主神秘一走,就是足月半个冬,如意看透楼里丫鬟嬷嬷
什么待她的,以为楼主不在,就要见风使舵,以为她值得依附,转而要去巴结三位贵篁,就将她跟明月胭脂摆一样位置————这其中少不了胭脂的从中作梗兴风作浪吧,胭脂暗中煽动别人地功力从来不减当年风范。
三位贵篁商量出来的办法即使要如意暂且代替楼主柳怡宴,有鉴于如意身为楼主徒儿,跟在楼主身边日子长也了解楼主品貌习性,加之身形相似,如意也跟过其他三位贵篁学习,模音拟神假扮被人也不是第一次,她不敢告诉三位贵篁,其实她也没有多少把握捉摸透了楼主柳怡宴的性情,但毕竟楼主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出楼见人,外面不甚了解内情地人们大约也能唬住一二。
要怕就怕那些别有居心之人。
教行嬷嬷莫不是在装病么,特意要亲眼看着丫鬟们将她的锦盒放回原处,如意脸上一闪而过地黯然。
该说楼主失败还是失策,千叠楼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怕的是一把金扇舞倾城地柳怡宴本人,却不是楼主这个称谓的存在。
怀瑞之那个男人……也有一个月没有任何音信。
“我不信,楼主若是主动离开的,她定然是别有深意,不会是有心抛弃千叠楼。”只是这所谓缘由,即使碧落黄泉,两处也皆难寻揣测。
…………
北辰跟南江宣战了,边境热火朝天,山长水阔,南江的京都皇城之内悠闲依旧,就是大街小巷里出现了很多陌生面孔,不是往常那些所谓外卖呢进京来的流民,看那稀奇古怪的装束和口音,却是他国之人,若如意能到楼外一看,定然能看到很多是熟悉的打扮,当年在皇宫中见过众多外国使,这些打扮的人物,她还能一一道出他们来历。
穿着古怪贴身金黄色长袍,毛毡帽上绣着雪白彼岸花,神态安详慈悲的,是乌兰国人,而另一些身上有诡异刺青举止大大咧咧,敢在大街上喝斥鞭打无辜路人的女人,就大概是精昌国人,也有一些带着是他国使凭证的人希望到千叠楼内里一逛满足好奇心,这些人怠慢不得,太常寺早有命令下来要教坊好好款待,将之奉之为上宾。
这种时候,如意做出个在外人看来甚是怪异无稽的举止————她要金禾兮父子一直陪着她,轻易不许离开半步。
“可以说说,你们家那个所谓白吃饭的家伙吗?”
“有什么好说的,赶又赶不走,一待就整两年,对,就是你那隔了半年的信来的前几天出现的,就瘟神一个。”金浩口不择言,是金禾兮摸摸他的头说出淡淡地一声浩儿,才让这小子收住知道自己说得有失分寸算过分了。
他说他叫阿勒,不是南江国人……
闪过心尖的是一抹绿莹莹的光,一颗拳头大的帝王绿玉珠,和诡异华丽的黑色刺青,是那个人吗?
“我还以为……”她止住,哑然失笑摇头,却笑得苦涩。她还以为是皇太子李靖皓派人监视这对父子了,看来阴鸷可怕的皇太子殿下,也并没有她想象中这样无所不能。
因为大夫特别叮咛着说双目是染吹不得风,金禾兮清俊秀美的半边脸都给厚厚的白布裹严实,看着下来慢慢也习惯了,反正本人是依旧一个样子,从来不会为此感到困扰迷惑,今日金禾兮一身雪青长衣,暗刻鱼纹的窄面衣带长长地曳地上,为他添一分雍容飘逸,外面披着的云雁锦氅,过往如意一直没见过金禾兮穿过这么鲜艳华美的衣裳,还以为会不适合他的气质,眼下却是天衣无缝的契合,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失明男人可以将一切变出翩然出尘的味道。
不问习惯楼里的日子吗,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在乎身在何处。
乌兰国千方百计苦苦寻找的转世活佛……
看着金禾兮轻轻地拿起一颗白子,听着身边金浩小子聒噪无比的分析解释,摸棋盘觉得很有趣的样子,如意也跟着抿嘴,轻愁渐远渐消逝,愁苦严肃的神情缓缓地舒缓开来,不适当哭抑或是笑,忽而觉得鼻子一酸————快十年的修习学艺,一朝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娘娘腔,你这是什么打扮,学我爹爹吗,小心没男人敢娶你!”金浩神经粗大梅看出她细微变化的神色,只是叉腰守在金禾兮手侧,眼神很不满地看着她今日装束,哼哼唧唧讥笑一顿。
她随手摆弄手边的金扇,于轻纱后勾起了嘴角,眸子深处荡漾幽光,如轻风十里锁柔情。
【47 陌上桑孤】
嬷嬷是真惹一场大病了。
神情带一点细微的悲意,如意轻轻对丫鬟说道:“嬷嬷连饭菜都不用了吗?”
还冒着热气的精致菜色,清羹肉粥,软糕浓汤,引人食指大动,但却勾不起这位老妇人半点用餐兴趣,丫鬟委屈地应声:“嬷嬷只用了一点,就说没胃口了。”
换成烟重色厢房内,如意正静坐案几之前执笔描画,楼主柳怡宴往昔除了嗜酒如命,手边少不得一壶暖酒,还素爱侍弄丹青,雕鹤澄泥砚因为多次被使用,并以打蜡油保养,表面磨出了淡淡柔和光晕,两只临洲而立的白鹤栩栩如生,砚研也,可研墨使之濡也,剪下描金边加有制墨印章的墨块润入砚台,慢慢研磨出丝缎一般的质感,墨香四溢,笔而待。
三位贵篁在她身侧,看着她挽袖落下第一笔,姿态娴熟不见生硬干涩,竟一笔悠荡,执笔、运笔、点画和布局,润峭,全章贯气,笔下意态得楼主柳怡宴几分相似的神韵,就多少表露出有点惊讶的神情。
官妓艺人需习得的八大艺,如意都一一略有涉猎,至于其莫名而融会贯通的制钗辨宝的才能,楼里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楼主给如意开小灶又可以是如意无师自通……但她们只是没猜想想象出来,如意还擅舞文弄墨。
临摹一贴风骨丰丽之千字文,落款时候她侧颈沉吟,悄然动了眉,好像给难住了的样子,绻玉棠就笑道:“这表情要不得,我们柳妹妹的脸上可从未呈现这种表情,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认真聆听绻玉棠的教诲,如意颔以对,“如意少见楼主作画弄文,不知几位师傅们可知晓,楼主所用的印章是……?”抑或能找到柳怡宴以前所作之品,她也可暗中依葫芦画瓢模出难辨真假的假印章。遗憾几位贵篁皆摇头,柳怡宴所作之画抑或是书法之作,皆是由本人画完就亲手焚烧一净,不留半点痕迹。“那既然楼主的作品并没有流传在外,几位师傅何要求如意精练书法?”
鱼牵机漠然说道:“怡宴早年也有将画作送赠与人。”
防范于未然,言至此已足。
官爷们也没她们想象中这样悠闲无为。日日逛花楼听曲看美人。早日在清晨地薄雾淡雪中。有人听到整肃齐声地脚步声。从红雀大街地街头流窜到街道尾。消在城门开启时候沉重地巨响。边境是怎么一回事。竟然连着常年驻守皇城内地皇家精锐之军也要整装动身。不知是否是错觉。皇城渐渐空荡起来。走在路上地行人若失魂地。全城散烂颓废之气。更旺与往昔昨日。何嗟及。若山鬼暗啼风雨。
“亡国最好。”
楼里姑娘聊起来说害怕。这国事她们不懂。她们只怕一朝失去千叠楼里奢华安适地生活。跌落尘埃衣裙染污。
如意假扮楼主大人。在众位丫鬟簇拥之下轻移莲步经过。就幽幽地说一句。手中地金扇开合若有莲花灿华。遽然一笑。倚栏回顾。就吓得人心跳烈。
“千叠楼。谁喜欢便要去。”嘴角含笑。身姿慵懒。给人以强大没顶地压力。一直困惑于楼主柳怡宴言行之中无意展露地慑人气势。直到许久以后。很多人才晓得。那是所谓地皇室血统。不可欺地赫凛然。
……楼楼楼主大人?!
慢慢悠悠懒懒散散,熟悉无比地声音和那说话间的神韵,那些官妓们大大地吃一惊,定眼看着人神思飘摇不定,半晌都忘记呼气,憋得脸通红之后,才忆起来,她们敬爱的楼主大人早失踪许久,现在是三位贵篁逼鸭子上架,让如意丫头在假扮楼主柳怡宴呢!“如,如意?”她们愕然问道,好一阵不敢确定。
刚才如意说话地样子,一颦一笑的确十足像了那个任性孤傲的佳人。
有人在寂静中拍起手,三位贵篁站出来,最苛刻的鱼牵机也点头了。“地确像是怡宴会说的话,看来我们之中,如意你最了解她,下来小心应付那些官员,应当没有大问题。”
“怎么说是我们柳妹妹会说的话,就不会是如意丫头自己也是这样想着么?”绻玉棠看着如意那身打扮,从中看出某个痛恨了半辈子的人的影子,更是眼前闪过森然精光,笑着打趣,讥讽的话语就顺出口了。“明日起我们几个就没空照看你了,我地便宜徒儿,你既然接得下这难题,就需好好办妥,没事少踏出厢房免得惹出风波,我好忘记说了,明年春初日暖花开之时,那花魁之争,我们还要好好详谈一番,重新决定人选。”
呼一下撑开全把金扇轻掩眼下,如意笑笑,一寸秋波,存千斛明珠。
见此景脑海刹那间浮现某人身影,绻玉棠心中微微一恼,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又道。
“丫头,你还装上瘾了。”
…………
“见过千叠楼美貌绝伦才艺出众的楼主大人,你的病可是好了?”
梦里才出现过的声音,她要说一句……久违了。
如意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之下,再次见到怀瑞之这个男人。
是皇太子李靖皓终于坐不住,派出怀瑞之这个心腹大臣来千叠楼一试虚假吗,还怀瑞之这个家伙……终于要兑现誓言。百花园入冬以来清幽,万花凋杀时刻唯有淡淡梅香,清雪压枝桠,无处话凄凉。相逢此刻却不得不当不识,他轻轻一笑,样子没有当日的憔悴疲态,清朗干净地俊脸上洋溢一种明媚,他直勾勾地看着楼中的她,眸中闪过的迷惑逃不过她地眼,但她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表露,只呆呆地看着他,听他说每一句。
怀瑞之今日一身皂领袖素裳深衣,衣黑而裳素,腰缠三指宽玉带,在这肃杀深冬,百花凋残园子里,她不言不语看着他,胸口某处柔软脆弱,那么羞涩而生涩的,缓缓绽放开来。
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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