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那个侧妃,本王不期待,却传闻,这个十五岁的乐子九死一生,是个妙人。”
“你听说了吗,瑞之,”皇太子敞开怀,让自外面玩累了跑回来的公主能一下子扑进来,他一边揉着芸公主的发,让她扔掉手边的小皮球,给她送进嘴里几颗美味蒲桃,一边对着怀瑞之这位臣子侧颈轻笑,柔声说道。
“那个千叠楼里的乐子么,她去求本王的父王,给她在御前一舞的机会。”
…………
…………
皇太子可能不了解“绻胭脂”,怀瑞之多少懂些,却也说不得上敢断言,一定
个丫头所思所想。
自那日看着她将他送的翠鸟放飞之后,可能是潜意识本能,他就再不愿将她与那些一般女子平等看待。
“御前一舞,那傻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知道如意要见他一面,他迟疑了一阵子,还是往暴人库走去。
玄燕斜徊,东风涤荡,宫墙边的杨柳袅娜生烟,好似哪位仙子携起素笔,轻蘸水墨,往富丽堂皇的皇宫这张上佳白丝帛上幽点一蕊绿墨,泼墨挥洒,轻轻点出了属于南方的婉约写意。他自青宫步至暴人库,无需多少时间,但他一步一步,悠然慢行,花去的时间比往常多了很多。“大人……”有一个娇小玲珑的小宫女呆呆站在暴人库外,一见他,就眼前一亮,幽幽上前来行宫礼,含泪一唤,暗生忧愁。
“我记得,你叫雪歌。”
对于这位经常出现在那傻丫头身边的宫女,怀瑞之记得,于是含笑说道。“诸福殿的小宫女,你送过伞与香囊,上次还给我送茶,我犹记得。”
语音刚落,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小宫女反应这般大。
雪歌低头垂泪,顿时幽咽不止。
“你这是……”他微感诧异,满脸不解,虽然这个小宫女向他表露过一次心迹,但所遇女子比起雪歌大胆敢作敢为的更多,他早拒绝过,就当雪歌也一并忘记了那种事情,看在那傻丫头份上才将雪歌当成可交往之人,断未料雪歌如此想不开,隐约是痴心长情的人儿。
“胭脂在库里,等着大人。”拾珠止啼,雪歌不敢再前,退几步,瑟缩地低喃。“大人,帮帮胭脂……和奴婢。”抿唇,幽怨哀求,心里已把自己放落到最后末位了。
察觉多少雪歌的细微变化,他茫然,携带重重心事,稍拱手就步入了暴人库。
一如最初的荒凉。
“踏歌起舞与月弄影,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
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与月弄影……”
他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没想到如意此刻正在练舞。
“人间缘何聚散,
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一扇门之内,是谁舞动水袖,看不清容颜。有人且歌且舞,似彩蝶翩跹,瞬间天上有微云轻卷,波中存碎影摇荡,脚步交错随这翩翩翠袖,前后蹉步一拂,尔来尔往,意浮山外,韵在天边,飞花弄露,不胜妩媚。虽然无数次见过那个傻丫头练舞,看她练得汗水淋漓,疲倦不已,虽以为不会再有什么惊艳的感觉,但他站了须臾,心弦微动,又再走近些许,似乎要去看清。
少女婀娜起舞,未能察觉来人,她彩带翻飞,舞至此曲《踏歌》的一组起承转合较为复杂动作小节时候,拧小腰向左,抛袖投足,笔直的袖锋有离弦箭之势,归巢燕之急,口动樱桃破,鬟低翡翠垂。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连袂行,唱尽新词看不见,红霞影树,鸣。桃蹊柳陌好经过,灯下妆成月下歌,为是襄王故宫地,至今犹自细腰多,粉腮香。新词宛转递相传,振袖倾鬟风露前,月落乌啼**散,游童陌上拾花钿,日暮江头闻竹枝,自从雪里唱新曲,直至三春花尽时。”
春末一曲踏歌行,几分惆怅,几丝惋惜,长长地呼气,好像又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一样,她翻折水袖,穿轻罗雾毅般的洁白舞衣,腰系翠带,袖如飞瀑流水,惊回引雪枝颤,宛有百灵清啼。回旋启唇,半长水袖沿着鼻梁掩面,眼波流转,那日在丽景轩台上未能一展的舞艺,今日尽情挥洒。
绮靡半面妆掩饰了她脸上的伤,金粉妖艳入鬓,给水晕开的蜜桃香脂点点洒在眉角双颊,蜿蜒纤细,凋零花瓣的凄美,朱砂于唇,最美眼睑下一滴粉泪,焕发幽蓝光泽,如一泓清水的自怜。
一半恬静一半媚,晓镜扬眉,问君爱否。
你知道女子何容为佳?
苏嬷嬷曾经问过如意。那嬷嬷,你先告诉我,女子为何而容?
练舞中的她这般笑着,夹着汗水天真地答道,除去玉琢粉妆,还有何人会愿意悦我,既然无人,我又何必点染曲眉,傅粉施朱,不为悦己容,只为悦己而容,又何尝不可呢,嬷嬷。
“唉。”
抛飞的彩带悬在半空,敛肩含,掩臂摆背,松膝转身之间,妖娆的半面妆终于暴露在少年视线中,她发现在呆站在身后的少年,不由低低喊一声。
彩纱纷纷坠落,如梦似幻,到她发觉的时候,她已经以尾指轻轻勾着长长白袖,自下而上,轻掩半边面。
遥遥对望,无疾而终。
那个少年却慢慢勾起唇角,神色不变,看着她露出浅浅的笑来。
“恭喜你。”
【94 私语】
嗒嗒,少年拍掌,声音在库里回荡,响亮如雷。
天造的一时旖旎渐散,如意不禁嗔地瞪他,难得称赞,就不能正经一点,干嘛鼓掌时候还要把头偏过去……
“你也有跳好一支舞的时候,了不起,傻丫头,苏嬷嬷这个煞费苦心的教导者该喜极而泣了。”
不知是褒是贬的表扬,他似感叹似优哉游哉,盯看一下她的脸,移开视线。
“你,见了在外面的雪歌么?”
如意她想了想,放下白袖,又不欲叫少年看见了那诡异的半面妆,微微侧头过去,就轻声问道。
暴人库里没有看到苏嬷嬷硬朗的身影,他点头。
“见了。”
想必雪歌的性子,也对他说不出什么大胆真切的话,如意缄默片刻。
他接下话,把纸扇收到身后,深吸一口气。“如果这就是你要在御前表演的舞艺,本公子无话可说。”
他与她这般靠近,咫尺距离,羽冠袍衣对白袖曳地裙,剑眉抵乌髻,却看不得那张只描半边玉颜,首先破坏暧昧的遥对望的是他,不经意侧过脸,他快被灌醉了那份冷静。
细笔描画勾勒。金蓝色地泪珠垂悬于眼睑下。过于眩目逼真。虽然他明白……这个傻丫头。很少哭泣。
“你没打算当皇太子侧妃。”
怀瑞之只不过是陈述他看到地事实。
“出宫对你而言。真地这么重要?”
他轻笑问道。笑得陶然。不过问一个早知道了答案地问题。
就像在问。你到底执着些什么。留在皇宫里当富贵无边地皇太子侧妃。不好么。
何止不好,简直是千万次都要摇头否定。“总需拼一拼,大人不知,奴婢……并不是愿意安于天命。”她正色说道,“大人若有心,可以回去告诉皇太子殿下。”
他俄顷痛苦地蹙紧眉,却太快重新抚平,快得如一个幻影叫人看不清,转瞬间瞧,他依旧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太子伴读怀大人。
“本公子在你眼中真是奸人。”
拉长尾音,脸色已经沉下去,忍不住伸手弹一下少女的白皙额头,看见她捂着发红的脑门委屈发怔的样子,他才稍稍解气。
“我今天见了什么,听了什么,”他嗤笑一声,说道,“不过是个傻丫头练练舞唱唱歌,若是这种事情都要跟皇太子殿下报告,先不提皇太子怎么想,我想那宫中那些爱八卦的老宫女,可比本公子称职多了。”
“……奴婢不当皇太子侧妃。”她扁嘴,闷闷地诉说。
“知道。”
“……奴婢觉得皇太子殿下太阴沉了。”
“……”
“最主要是……奴婢由头到尾不乐意,不情愿,不甘心。”
眼看如意越说越欢加放肆,怀瑞之有点瞠目结舌了,竖起纸扇严肃对待,一下子制止她说下去。
“等等,你且等等。”即使她是用这般方式表达她的信任,但也看他吃不吃得消啊,他揉去眉间叠起的褶子。“刚跳完一支舞,吐出一串话来中间还不换气,丫头你长进了。”
啧啧称奇,他说道。
“本公子能间歇失忆,当什么都没听到,你也无需这般拼命地压榨吧?”他苦笑。
如意仍然一味认真的神情。见他稍露苦恼,她蠢动一下双唇,抬眸。
“你腹中什么心思,无需告知我,我现在无权无势,最多算是皇太子殿下的跟屁虫,而跟屁虫骗那个,向来是无义务去做什么的,他只需要沉默,旁观之而已。”他顿一下,转移话题,指着她脸上的妆一脸怪笑地说道:“当然,你要我把你这个古怪的妆容当成个茶余饭后的笑话给皇太子殿下说一下,我倒是很乐意,想来皇太子殿下对于拥有一位品味怪异的侧妃,是不太能想得开并接受的。”
她微微睁大眼。
他只是笑,坏心眼并故意地说道。
“怎么,本公子就知道,定是我们皇太子殿下不要你这个傻丫头,哪里轮到你这丫头抛弃我们殿下,”他把如意由上至下打量一番,目光毒辣,语气幽然。“我想想,你要是跟我妹妹工侍一夫的话,没准相处久了,我那妹妹会给你这傻丫头气死……”她再次鼓掌,这次的意味十分欠揍。“啊,你铁心不当皇太子殿下的侧妃要离宫,真在你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本公子索性支持你也罢,免得你祸害我们未来的南江国皇帝,以及我那可怜的妹妹。”
他今天的话真多了,“怎么,特意找人说要见我,本公子现在来了,你有何打算尽管说,需要本公子帮你做什么?”
旋即他又眯起眼笑了。
“不会要我在皇上的赐婚谕旨下来之前,先把你**宫吧?实话说,除非是把你娶了,本公子可没有带你离开的办法……”他哎呀哎呀地怪叫,眯了眯幽深的眸子。“傻丫头,你会是打着这种主意吧?”
如意的脸色悄然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她慢慢地,将视线穿过怀瑞之的身躯,远远瞥往库外,看向孤零零站在那里的雪歌。
雪歌可发现
这个站在这里的少年,这天生奸人的恶劣本性……
“跟皇帝抢媳妇?要是这种主意,傻丫头,本公子的爹会一口气没上来就气死。”
她听着他在继续胡说八道,有些无措,望着少年的脸,不知怎地,忽而脑海闪过一个念头,以为这个轻佻少年……在苦苦掩饰着些什么。
“……奴婢不懂,大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她陡然幽幽地说道,不过是心里所想,这层迷茫却不觉已经宣之于口。
他忽而静下来。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会用眼睛看,不会用心。
“你不在说我是天生奸人吗,这个问题,还需讨论?”他垂眸看她曳地的雪白长裙,语气淡淡。
她严肃地看着他,稍微紧张。“奴婢不是这样意思。”
“你上次逮住本公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如意腾地脸一红,这个这个……
沉默半晌,他迟疑一下,伸手再弹一次她的额头,这次却动作轻柔许多。
“傻丫头。”放柔了的一声叹息。
…………
…………
“本公子还想着要到宫外去寻你呢,等你给我抚琴,谁知你一朝被皇上相中,要当皇太子侧妃了。”
见冷了场,心思一转,他轻轻揭过话。
“世事变幻无常,倒像了你这半面妆,一半玄机一半寡淡。”
多少有些玄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淡淡地以手指抚过少女上妆粉的脸颊,触到那滴栩栩如生的泪珠时候,他的手指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这动作却似亲昵过头了,往常他喜欢用纸扇挑起那些娇羞宫女的脸,却未尝亲手占便宜,此刻指尖的暖意,已经透过手肘,滑落心脉。
如意只得愣地站着,也惊讶自己没躲,抑或,躲不开。
最后他硬着头皮收回手,当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那个小宫女雪歌跟我提了一些,你们俩可是遇上什么难题?”
转回正题,他淡定地问道。
“……有主子要为难雪歌,”拈着长袖抚胸,如意思索砌词一下,“白妃娘娘要呈与皇太后的六旬万寿贺礼里,根本没有什么名贵的画卷,那位娘娘不是另有阴谋,就是要把雪歌这个知情者一并处理。”
“雪歌是无辜的,她全是受了奴婢的连累,望大人看在雪歌性情至醇的份上,搭救一下雪歌。”
怀瑞之一笑,“不是帮你?”
柔丝般的眉睫,荫掩着她明澈的双眸。
“大人帮雪歌,就是帮奴婢了。”
“哦,意思是本公子无需担心你,那是你早另有准备,应付皇上的命令了。”
如意眨眨眼,以素净的侧脸对着他,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大人可能知道……那位蓝采班的爱凤女伶?”
他眼眯了一小会,“当然记得。”比较惊奇的是,他未与如意谈过那�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