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鹞子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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鹞子翻身-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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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只剩下一堆白亮的白骨了,觉着还没有吃饱的几只狼仍不罢休,伸出舌头舔着上面的血迹,再用尖利的牙齿咀嚼,发出“咔咔”的声响。

    头狼是第一个吃饱的,嘴里叼着一大块滴着血的人肉,飞奔而去。一群狼紧紧跟上,还在啃人骨的狼立马叼起骨头就追。

    狼群从火堆旁窜过,跑向黑暗。

    西邨睁着惊恐的眼睛,看见了叼着肉、衔着骨头的狼。跑在最后面的狼回过头来朝西邨张了张它的血盆大口,仿佛是狞笑,仿佛是恐吓,仿佛是警告。不管西邨明白不明白,理解不理解,狼的这副模样能是感谢吗?

    “完了!秦伯没了!秦伯被狼吃掉了!”西邨只觉得荒野越来越空旷,越来越恐惧,天旋地转,黑黝黝的天幕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压下来,张着比狼还要大的嘴,把他吞进去,咀嚼着。“秦伯,你回到火堆来!”他瘫倒下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耳边响起秦伯伯的声音:“坐在火堆边上别动,茅草烧完了马上再添!我找到了宝贝的地方就回来找你!”他一下子吓醒了,火堆里的茅草和树枝快要烧完了。“马上添!这群恶狼不会轻易走的,只怕还在周围打转呢!”西邨立即添柴,连搭起的窝棚也被拆掉,用来烧火。西邨坐在火堆前不敢闭眼睛,生怕一觉睡过去,火堆熄灭了,狼群再围上来。

    火堆没有熄灭。火光照耀着西邨瘦小的身体、没有血色的脸。柴火一直烧到东方发亮。

    天已经大亮,应该是出太阳的时候,可四周依然是灰蒙蒙一片。西邨怀着孤独、悔恨、悲凉的心情,一步步走向北面,寻找秦伯的尸骨。

    一堆被饿狼添得干干净净的白骨散乱地撒在坑洼里。西邨经历了黑夜野狼的袭击,已经没了恐惧。他把狼吃剩下的秦人方的骨头捡起来,装进原本是秦人方准备包裹宝贝的黑黑厚厚的口袋里。四周是被狼撕咬破碎的衣服、满是污泥的手电筒、罗盘、小耙子、牛角刀,衣服的口袋里还有没用完的一沓子钱。西邨把这些东西收罗起来,放进包袱里。这个包袱与来的时候相比,除了少掉一些钱之外,多了秦人方的白骨。

    “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西邨没有丝毫的犹豫,沉痛地背起包袱,朝秦人方被狼吃掉的坑洼地投去一瞥,沿来路越过山包,走下山去。

    好在秦人方带足了路费,没被狼叼走。狼只吃人肉,却不识人用的钱。这让西邨猜想,秦伯在出发前也许预料到这趟出门与前几次一样会空手而归。这说明他对此行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想再来试试。他是等不及破解了八卦地图、有了绝对的把握再来起宝,他不甘心呐!可是,他哪里料到,他这次是有来无回,走了条没有回程的旅途,踏上了不归路,再也没有机会来了!宝贝的诱惑力太大了,迷了心窍,居然让他置生死于度外。

    西邨没了“见市面”的**,更没了闯江湖的冲动,他要马上赶回家,把噩耗报告给小凤的娘。他直奔车站。

    小凤得知爹爹被狼吃了,会怎么样?小凤娘又会怎么样?

    小凤没了爹,今后怎么办啊!

    可是,西邨怎么也想不到,更其残酷的危险埋在他返程的路途,他将经历又一次磨难。

    多舛的命运!

    人生本来就是一段荆棘丛生的旅途,是时刻需要博弈苦斗的。然而,对于一个刚过十一岁的儿童来说,未免太残酷了。

    经历了磨难的西邨才懂得什么叫人生。

    他已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吃尽人间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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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东青来的李公安仗着公安的“行头”和身份是打算来捉人的,可是,徐雪森亮起自己的头衔,又临时诌了一篇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官话”,居然把他给镇住了,不但不敢再提捉人的话,反而向徐雪森道歉,而且攀起朋友来。这使徐雪森猛然醒悟“头衔”——做官——的好处。

    西邨娘在刘站长来通知的时候就不怎么赞成丈夫去当官。她知道丈夫的脾性,没有官帽的时候都是东帮西助的,解放前就是如此,也没见着发财,茅草房还是茅草房,现在当了官,还不是更忙了?那生钱的鹞子手艺还不给扔到了一边?扔掉了手艺,到哪里去挣钱翻房子?可是,她哪里拗得过丈夫?再说了,是刘站长极力撺掇的,刘站长总不会害丈夫吧?

    徐雪森可不这么认为。他想,当这个芝麻都比它大的副社长,虽然看不到有什么好处,至少从目前来看也无啥坏处,况且又不是自己争来的,是人们硬是送上门的,不接白不接、不当白不当。自古以来,哪有当官的住茅屋、穿旧衣、吃糠咽菜的?拿了国家的“俸禄”,吃着“皇粮”,还怕造不起瓦房、盖不起楼房?否则,窑山的老梁、老马他们为什么革命?为什么二人之间相互攻奸、抢着当社长、当书记?肯定是为了一个钱字!有了钱什么不能买?楼房不能造?当!为什么不当?

    有了这顶“乌纱帽”,也许还能派些别的用场,可以镇住、吓唬某些像李公安那样势利的人。还有,也许今后造砖瓦房的时候要容易得多,譬如选个宅基地、请帮工等等,肯定比不当官要容易得多,至少来帮忙的人肯定会比以前来的多,花费还会少,像宋树根那种不但不帮忙反而来吃白食的人肯定少了。还有最重要的,是让那个忘恩负义、连多年的老朋友都不认的老梁也领教领教,吾现在大小也算是个官了,虽然肩膀与你不是一般齐,可你也别想再在吾面前颐指气使、盛气凌人。再有,就是西村有些人再也不敢上门趁火打劫、顺手牵羊、敲诈勒索了。

    徐雪森仿佛觉着自己一下子勃然长高了三寸,那些人得抬头看他了。于是,按照刘站长的吩咐,第二天他便去乡政府向守在门卫房里的文书“点了个卯”——报了到。

    西桥合作社刚成立,没有专门的办公地方,因为刘站长兼任社长,他就在文化站辟出三间房子,一间是正副四个社长的办公室,办公桌也是从文化站抽调的;一间是几个工作人员和会计的办公室;另一间作为接待、开会和杂用。

    刘站长是做过干部的,懂得干部得有干部的模样,总得配些“行头”,便从文化站少得可怜的经费中补贴三位副社长每人二块钱,让大家赶紧各自请裁缝赶制一身中山装,还给三位副社长配了一支钢笔和一个日记本子,以便开会记录及听到社员的反映把意见记录下来。

    徐雪森是在上海滩上见过些世面的人,懂得“行头”对人的重要性。既然有了“头衔”,就得置备“行头”。舞台上奔来跑去、又念又唱的戏子,如果没有行头,谁知道他是什么角色?

    俗话说的好,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人靠衣服马靠鞍。同样一个人,换套行头,譬如穿上长衫、戴顶礼帽、脚蹬皮鞋、手里再持根文明棍、脸上架副让人看不清闪烁的眼神并防止被人一眼看透自己肚子里藏有诡计的墨镜——这在从前的上海滩那是随处可见的——,那一看就像个有钱有势的大亨,至少是大亨手下跑腿的、管事的之类;如果穿的是中山装,那给人的印象便是现代派有文化有地位有身份的公干人物,只怕还是个官呢。

    在那时候,世人眼皮都很浅薄,只看皮相,不看骨相;只重外表,不看内在。上海滩一些落魄或者不安于现状的某些下等人,为了能被人瞧得上,能够混进某些人群混入某些场合,无论如何也得做身长衫或者中山装套在身上。这其中,有有衣无帽的,有有衣有帽却配不起皮鞋的,有有皮鞋却不戴礼帽而戴顶瓜皮帽的,不伦不类。人们就在背后耻笑他们是“瘪三”或者叫“洋泾浜”。

    得到了补贴,又知道行头的重要性,为了让宋树根之流另眼相看,徐雪森立马回家又向“后头的”——西邨娘、自己的老婆——要了一块多钱,上西桥街市布店扯了一丈多廉价的藏青色卡其布,又让老裁缝连夜赶制。

    徐雪森穿上新衣,再往左胸前的表袋里插上一支钢笔,整个人立马变等精神、潇洒、有模有样起来。

    对着裁缝店里的穿衣镜,他不觉哑然失笑!“像个干部的模样!原来吾徐雪森也挺像个人物,也有今天!”

    可是,灰蓬蓬如茅草一般的头毛、被太阳的紫外线晒得黝黑被风霜吹得卷起皱纹只有到剃头时才刮现在满是胡子的脸膛、脚趾都露在外头满是泥浆的棉鞋,这不比上海滩的“瘪三”还瘪三嚒?洋泾浜!

    徐雪森满心的欢喜消失了。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问:“学老梁?跟老梁走?”

    有了行头,徐雪森走路的姿势也有了变化,不再像是弓着背挑着担子或者是握着钉耙坌泥巴的模样了,板直了腰、挺起了胸、扬起了头从西村人家的大门前走过,而且还故意从并不顺道的宋树根门前经过。虽然并不朝宋家门里看一眼,而用眼梢的余光扫一下,注意宋家大门里有没有人看见他。可是今天,宋树根被烧得只剩下一间的破房子里没一个人。

    “哟,老k,早啊!你这身官服做得很合身嚒!该大的大,该宽的宽,该瘦的瘦,请哪位裁缝师傅做的?你老婆?没这手艺吧?”刚进办公室,比徐雪森早到一步的唐岭冲他打趣。

    “哪里是什么官服!唐老四,别扭着呢!穿着这身衣服,担子不敢挑,鹞子做不得,倒像是天宁寺大雄宝殿里站着的金刚!哈哈哈!”徐雪森自我解嘲。

    “嗯,人倒不是金刚,可你那神气倒胜似金刚!”唐岭围着徐雪森转了一圈,浑身打量。“怎么样,当官的感觉怎么样?找到感觉了?”

    “去你娘的唐老四!”徐雪森在唐岭胸前捶了一拳。“亏你提吾的名,你是蓄谋已久吧?”

    “什么话!”唐岭还了一拳。“老k,吾唐某人不是那种小肚鸡肠、忘恩记仇的人!今天你看到了吧?在西村,也只有吾唐老四懂你、理解你,也只有吾站出来力挺你!”

    “吾知道你小子肚里的算盘!你这一招就算是回报吾了?你放心,吾不是那种卖友求荣、见钱眼开的人!”徐雪森用手指指唐岭的肚子,再指指自己的胸口。

    “是!老k,吾也不是有眼无珠的人。虽说认不得多少人,也看不远,但瞎子吃馄饨,肚子里还是有数的!”唐岭满脸堆笑,笑得很勉强。

    “有数就好!朋友总要做下去吧?对不对?”徐雪森摆摆手。

    “老辈子的人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现在吾们在一起共事了,朝前看吧,你老k什么没见过?不计较了吧?”唐岭盯住徐雪森,腰微微弯曲。

    “你放心,唐老四!你唐家四兄弟哪个不是吾朋友?说起来是你家老二唐山顶顶厚道,讲义气,为人也仗义,吾就服他一个!你嚒,偏要反着你哥,非要走另一条路。要是没有唐山唐老二给你罩着,能有你的今天?吾徐雪森第一个否了你!”徐雪森说着,坐到了属于自己的座位上。

    “有数有数!你老k也是仗义之人,吾岂能恩将仇报?来,茶都給你泡好了!”唐岭端过一只陶瓷茶杯,放到徐雪森面前。

    “你他娘的唐老四,刚上任第一天,都学会吃茶了!合作社是茶馆店哪?”徐雪森眯缝着眼,朝唐岭笑道。

    “老k,你这就不懂了吧,开会无事做,吃茶磨辰光的!”唐岭拍拍徐雪森的肩膀,一副认真的样子。

    “哟哟,二位早嚒!”黄长工走进门来,打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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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徐雪森一看,人很瘦小的黄长工身上的中山装做得太肥不合身,看上去很可笑,尤其是胸前表袋里插着的钢笔,歪在袋口,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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