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怨你爹娘吗?”一朝为婢,那就是一辈子都要在这深宅大院里劳役受罪,至死方休。
巧月摇头,莞尔一笑,说道:“奴婢不怨的。卖了奴婢,弟弟的病就能好了,爹娘带着弟弟妹妹们以后都不用挨饿受冻,奴婢觉得高兴。”
我陷入静默,为巧月的善良而动容,对她的好感不禁又多了几分。完颜夫人把这么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指派给我当丫鬟,我是庆幸的,巧月的善良便意味着我可以毫无芥蒂地信任她。
“巧月,我初来乍到,很多事都弄不清楚,我要是犯了糊涂,你可一定要提醒我。”对于完颜府,我是全然陌生的,既然我往后必须在这里生活下去,许多事我是离不开巧月的。
“小姐……”
“好了。”我一甩衣袖,振作起精神。“走,吃饭去。”
 ;。。。 ; ; 十四阿哥没有解释,只是握紧我的手,无言地给予抚慰。
我想,我该相信十四阿哥——因为他值得我全然地信任。
引路的老仆在中年男子的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中年男子这才猛地顿下脚步,朝十四阿哥和我这边看了过来,发现十四阿哥和我站在廊檐下,他赶忙跨步走近。
“十四爷。”中年男子向十四阿哥行过礼,正要请十四阿哥进屋,视线突然落在我身上。“这位公公……”他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脸色倏地一紧。“是……她?”中年男子侧头询问十四阿哥,声音有些许颤抖。
十四阿哥颔首,中年男子的脸上顿时跃上喜色。“这回一定不会错了,一定错不了……”他以拳击掌,不禁喃喃自语。“对了……”他像是忽而记起了什么似的,对一旁的老仆大声催促道:“老万!快去请夫人过来!快去!”
中年男子回过身,见十四阿哥注视着自己,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急忙向十四阿哥恭请道:“十四爷,赶快屋里请。”他的目光掠过十四阿哥和我相扣的十指,人愣了一下。
我难堪地想抽回手,谁知却被握得更牢,十四阿哥反倒是一片坦荡的神色,把中年男子偷偷的打量照单全收,自顾自地牵着我进屋。
这让我不禁觉得有些气恼,暗暗在衣袖低下用力掐了一下十四阿哥的手,十四阿哥一吃痛,自然不得不松手。
不放是吧,姑娘我有姑娘自己的办法。我嗔了十四阿哥一眼。
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十四阿哥微微眯起双眼,用眼神回道。
我赌气地移开眼不看他。胆子是培养出来的,反正我在十四阿哥面前早“原形毕露”了,不差这一次。
“珣儿……”一声女人的轻唤在门口响起,我循声望去,一名四十左右的贵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我看清了那贵妇人的容貌,心下不由一怔,贵妇人眉宇间的那股清秀之气,我似乎在哪儿见过。
“珣儿,我的珣儿。”贵妇人撇开丫鬟的扶持,笔直地朝我走过来,她像是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流了下来。“珣儿……珣儿……”她抬手轻轻抚摸我的侧脸,不断重复着。
一个柔弱似水的女人在我面前哭得泪如雨下,我没有办法不心软。“夫人……”我想我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珣儿,我是你额娘啊,你不认得额娘了吗?”贵妇人闻言,受伤地望着我,眼泪掉得更多。
额娘?这两个字像是两颗炸弹,在我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我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十四阿哥,他一脸肃然,朝我点了下头。
“额娘?……”我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感到莫名的头痛,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夫人您先不要哭……”
“珣儿,我不是什么夫人,我是生你的额娘啊,你是不是怪额娘这十多年没能好好照顾你,不认额娘了?”贵妇人哭得眼睛通红,泣不成声。
“夫人,珣儿尚不知晓自己的身世,我们慢慢告诉她,你莫要心急。”中年男子走至贵妇人身旁,轻声安慰。
贵妇人哭泣的眼,中年男子喜中有忧的叹息,交叠在一起,搅得我脑子里一团混乱。他们说,他们是我亲生的父母,我是他们失散的女儿……
“珣玉?”有人轻拍我的脸颊,把我从茫然的混沌中唤醒。我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正身处行驰中的马车内。“珣玉?”十四阿哥柔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环抱住自己瑟缩的身子,主动偎进十四阿哥的怀里,希冀用他的温暖来抚平心底惴惴无措的恐慌。
既然我不是酒醋房醋匠的女儿珣玉,那我又是谁?我到底是谁?
“我们刚才去的……是什么地方?”我仰起头,对上十四阿哥乌亮的黑眸,他漾满柔情的眼神似乎正在向我倾诉,他一直在我的身边,我不是孤单一个人。
十四阿哥低头亲吻上我的眉心,良久才道:“礼部侍郎罗察的府邸。”
 ;。。。 ; ; 尽管有十四阿哥事先的准备和安排,我也相信假如真被城门的守卫盘查出来,十四阿哥断然不会弃我不顾,可是,要我做到坦然自若,一点都不担心,完全是不可能的。
直到马车顺利地通过例行的盘查,驶出东安门,在平坦的街道上疾行,我才稍稍松开膝头紧紧交握的双手,冰凉的手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蒙上一层潮湿的冷汗。
宽厚的大掌覆在我的手背上,温暖的热度丝丝沁入,赶走了颤栗的冰冷。“瞧你紧张的……”十四阿哥低笑,握着我的手更收紧了些。
彷徨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温暖,不会有人舍得拒绝。“胆子小,没办法。”我露出一抹微笑,十分无辜。
十四阿哥唇边的笑意更深,伸出另一只手,将我的双手包裹在掌心,说道:“小时候贪玩,成天想着出宫看看,偏偏皇阿玛又不许,所以只好缠着八哥、九哥、十哥他们偷偷带我出宫,每回偷溜出去用的都是这个法子,从没出过错儿。”
“不一样的……”难言的寞落浮上心头,我轻声讷讷。皇子怎能和宫女相提并论?
“怎么不一样了?你……”十四阿哥话语一滞,明朗的笑容旋即从脸上隐没无踪。
我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直视着我的眼眸,咬唇不语。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躲我?”十四阿哥托起我的下巴,不许我回避。“如果不是我唤高安去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见我了?”
一辈子……我在这个时代会有一辈子吗?我不过是一缕在时光洪流里迷失方向的魂魄,误入这个三百多年前的朝代,占着别人的身体,为了在陌生的环境中生存而拼命挣扎,我活得很累,我有资格去妄想一辈子吗?
望入十四阿哥墨黑的眸子,我禁不住猜想,他瞳眸里倒映的那抹身影,真的是我吗?在他的眼里,我又是怎样的一番模样?粗布的衣裳,平凡的容貌,卑贱的身份……他眼中的我,卑微如斯,无所遁形。
“奴婢……只是个宫女……”酸涩的感觉涨通了眼眶,我闭上眼,喉间已有些许哽咽。
“宫女又如何?只要我——”话才说了一半,十四阿哥蓦地止住。他深深凝睇着我,似是有千言万语在心,却不得不克制忍耐,启口难言。“罢了。”他叹息一声,将我拥进怀里。“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我正想开口问十四阿哥,马车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爷,到了。”高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车里。
十四阿哥放开我,一脸认真地对我说道:“不用怕,有我在,没什么好担心的。”说完,他牵起我的手,掀开帘布,带着我一道下了马车。
马车是在一所宅院门前停下的。屋檐下,月白的纱灯高高悬挂左右,门上的红漆应该是才上过不久,在灯火的照明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嘴里衔含门环的狮头铺首怒目圆睁,昂首于五行五列的门钉间,就如同是威武的门神,镇守家门,驱恶避邪。
眼前的人家说不上豪华气派,却也不可小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百姓的宅第。
高安先行前去叩门,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仆,他似是早有预料,一见到高安,还有站在高安身后的我和十四阿哥,马上就把我们迎了进去。
我们跟着老仆一路直走,直至被引到一幢大屋前才停下脚步。大屋的房门敞开,里面灯火明亮,与屋外的夜色对比鲜明。屋子里,身穿灰色长衫外罩一件深褐色滚边夹袄的中年男子在堂前不停地来回踱步,他时而抚须,时而双手交握于身后,步态焦躁。
我轻轻扯了一下十四阿哥的袖子,目光诧异地睇着他。屋里的这个人不就是上回十四阿哥差高安叫我过去向我借玉佩时见到的那位朝廷官员么?那时候,虽然隔着些距离,但他的身形我是不会认错的,唯一不同的是,他原先穿在身上的官袍现今换成了一袭便服。
 ;。。。 ; ; 我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对于这种几近无理的强迫,我大可以很有个性地甩头就走,毫不理睬,然而,面对眼前的十四阿哥,我……性格不起来。
十四阿哥是皇族宗室,是连达官贵人见了都要点头哈腰自贬三分的皇子,而我,不过是一个洗衣房的下等宫女,是奴,是婢,任人使唤,惟命是从。宫女是不允许有尊严,不允许有自我的,在这个时代的人的认知里,宫女甚至连人都不是。皇子和宫女之间的差别,犹如云在天,泥在地。身为尊贵的皇子,十四阿哥对我的包容已经……够多了。
我叹了口气,敛下眼睑,从僵持不下的对垒中退下阵。“能不能……不去?”垂头盯着十四阿哥腰间悬着流苏的翠玉佩饰,我小声地讨价还价。
“不行。”不容违逆的回答,语气却明显软化了许多。
“能告诉我去哪儿吗?”要是把我拐出皇城卖了怎么办?
“去了就知道了。”十四阿哥固执得很,不说就是不说。
唉,我认输。
十四阿哥扬手,高安即刻快步走了过来,在马车边蜷伏下身体。十四阿哥踏在高安的背上,纵身坐上马车。“上车。”他转过身,朝我伸出手示意道。
要我把高安的身体当台阶踩?望着弓起背脊,恭顺地伏跪在地上的高安,我的脚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我既不是嫔妃格格,也不是大臣千金,这种把人当东西踩的“主子”待遇,我承受不起。
“高公公,你起来。”我对高安说道。如果我今天真的一脚踩了下去,晚上我一定会睡不着觉的。
高安闻言抬头,怔怔地看看我,又怔怔地回头看看十四阿哥,不知在想什么,迟迟不见他站起来。
不管了!高安不给我让地方,我自己从前面照样能上去。不就是上个马车么,有什么难的?
我一手抓紧车辕,另一只手撑住车板支起身体,左脚上抬,想跨到马车上去,可无论我怎么努力,总还是差那么一点。我双脚离地,人尴尬地悬在半空,上也不成,下也不行,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两条手臂支撑着,手臂的酸痛感越来越强烈,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快拉我上去啊!”我忍不住朝坐在马车上一动不动的十四阿哥大叫。他没看到我爬得很辛苦么?
“麻烦的女人!”
一声低咒拂过耳畔的同时,我一个眼花,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待视线再度恢复清明的时候,人已经马车里了。
呼——终于上来了。大吁一口气,两颊因为刚才屏息使力而一阵阵发烫,就连耳根也是热呼呼的。
上车的过程虽然难看狼狈,但好歹最后还是爬上来了。“为什么我一定要扮成太监?”我低头整理衣衫,对自己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仍旧不太习惯。
“因为我们要出皇城。”十四阿哥简明扼要,说了等于没说。
“为什么不扮成宫女呢?”本色演出,保准演技精湛,更不用担心中途会出纰漏。
十四阿哥一愣,估计是没有料到我竟会问出那么愚蠢的问题。“胡扯什么……”他轻斥了一句。
哦——我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他十四爷也清楚宫女是不能出皇城的呀。
我举起双手扶正头上歪斜的帽子,忽然觉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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