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当奉陪。”尹孝文并不见任何异样,只如以往,笑着应下。
二人喝了几盅,天色渐晚,尹孝文道是家中有事,匆匆便离开。而肖文宇却醉意浓浓,不知陈酿是不是更易醉人,肖文宇趴在桌上有心要问适才的事,也愣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沉沉睡去。
待醒来已是翌日早晨,连何时回的客栈也不知。肖文宇无奈,猛的自拍脑袋,这么个亡羊补牢法,要来何用。
当下忙梳洗一番,也来不及去和七尹打声招呼,就欲再去三白坊。
不料刚出房门,就有一随从上前来禀,说是查到件重要的事。
肖文宇停住步子,认出这个随从乃是他派出去查探尹孝文的,心底莫名咯噔一下,缓缓神才问:“什么事?”
“昨日尹少爷从三白坊出来后,属下一直跟着,发现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那随从说着一顿,打量一番周围确定没人才道:“去了青楼。”
“什么?!”肖文宇一股恼意冲上来,不自主就拔高了声音。
“千真万确,我还特意问了老鸨,原来尹少爷有一个相好,隔三岔五就会去一次。”
“这混蛋!还亏他口口声声说喜欢凌兮!”肖文宇气急,狠狠一拳砸向栏杆,转身却见七尹也被惊动走出房门,煞是好笑的看着他。
“文宇,你再用力些,客栈都被你给拆了,”七尹几步走上前,又向随从招招手,问:“你还探到什么消息?”
“哦,还听说尹家原本是想买下三白坊,可凌姑娘不愿,这才大张旗鼓重修三白坊。”随从低头答。
“如此说来,尹家莫不是想要三白酒?”七尹倚墙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状。
经这么一提醒,肖文宇恍然大悟,连忙道:“一定是这样,先在酒节上荐酒,而后又刻意接近凌兮,凌兮这笨蛋,我去跟她说清楚!”说话间就急匆匆要走。
“哎,文宇哥哥,你——”浮尧欲拦,却被七尹拉了回来。
“让他去吧,这么个直性子说不定是件好事。”
望着肖文宇尽显年轻气盛的背影,七尹不禁勾唇笑起,即便是一样的事情,换个人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肖文宇几乎是一口气奔到三白坊,气喘吁吁的模样吓了凌兮一跳。
“你怎么……”
“尹孝文呢?”顾不上喘口气,肖文宇此刻最想做的莫过于将这充满怒意的一拳头狠狠砸向尹孝文那张脸。
“他刚走,”凌兮眼中有些复杂的情愫,说不出哀喜,迟疑了片刻才问:“你也知道了?”
肖文宇没听明白,略略一愣,仍是焦急道:“先不说别的,你没有将三白酒的方子告诉尹孝文吧。”
“不曾。”凌兮眸子微黯,简短答。
“那便好,凌兮我查过了,尹孝文他……”
“你来只是问这个?酒方是不是比我还要重要?”凌兮分明没在听,径直打断,唇角满是苦涩的笑意。
“你怎么了?”肖文宇这才察觉她脸色不佳,忙关切问。
“你不是在查吗,你不是派了人天天看着三白坊,竟还要来问我——怎么了?”凌兮抿唇,说着竟哭了起来。
肖文宇一下子慌了手脚,想要扶她又觉不合适,欲掏帕子却半日找不出,连忙问:“喂,凌兮,你怎么回事,喂,你别哭啊。”
这话不说也罢,一出口,凌兮更像是满腹委屈通通跑出来,蹲身哭的更厉害:“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又是假,我真的分不出来,也不敢问你。”
“到底发生什么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肖文宇好不无奈,束手无策。
“尹家刚才来跟我提亲。”
凌兮渐渐止住哭声,说的极轻,但肖文宇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整个人僵在当场。
“喂,你答应了?”肖文宇猛的弯腰,抓住她双臂,紧张不已。
“与你何干。”凌兮不睬,打开他的手挣着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无关?”
“呵,那又怎么有关?”
“我——”
凌兮静静等了片刻,却见肖文宇支吾半日也说不出话来。
喟喟一叹,已是失望浓浓,站起身不想再多说一句,转而走进屋。
“凌兮,尹孝文只是想要你的酒方,并非真心。”肖文宇答不上先前的问题,只好将自己的来意说出。
“且不说你的话可不可信,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我已不想再孤身一人。”
“只为这一时,你就不怕后悔一世?”
凌兮猛的止住步伐,忽而轻声笑起来。
“后悔一世……又是这一句吗?”凌兮转回头,嗤了一声:“请你回去转告七尹,花开即不同枝,花落必不同果。”
6漫不经心意
及至慢慢踱回客栈,肖文宇还没弄明白凌兮最末一句是何意。但既然她提到七尹,必定是与七尹有所联系。
到了房门前又踟蹰好半会不敢进去,若他真口不择言说了什么话伤到凌兮……
那就该去道歉。
男子汉当是敢作敢当才对,畏首畏尾算什么。肖文宇狠狠敲自己的脑袋,欲将这个想法深刻记牢,一不小心下手却是重了些,抱着头呲牙咧嘴,正巧这时屋内的人开门走出,将这一尽收眼底。
“哈哈,文宇你这又是在做什么?”七尹盯着他,大为好笑。
肖文宇糗红脸,连忙转移话题,道:“七尹,我正好找你有事。”
“什么事能让你急的抱头乱窜?”
“你别记着取笑我了,有正事。”肖文宇扯扯嘴角,把他又拉进屋,一五一十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嗯?”七尹听完,蹙眉想了阵,问:“凌缙云为什么会死,我应当没说过才对吧?”
肖文宇摇头,不知他为什么忽然提及这个。
“花开即不同枝,花落必不同果吗?还真是命中注定的劫数。”七尹垂首叹。
“七尹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快给我说说!”
“你大概也查到了,凌缙云和苏婷二人是私奔到的泸城,所以凌兮在泸城才会孤身一人,无可依靠,”到眼下地步,七尹也不打算再隐瞒,将事情娓娓道来:“当初我救出苏婷后,亲自送他二人来泸城,临别前曾问过他们——只为一时,就不怕会悔一世。”
七尹说着一顿,转头看看肖文宇,果然是一副瞪大眼不敢置信的模样,点头笑道:“呵,没错,你说了一句一样的话 。”
“难怪凌兮会忽然发脾气,还要我带话给你,多半以为是你教的我,”这般巧合,肖文宇连连苦笑:“只是这话也不算过分,她怎么会这样计较?”
“话语本算不得过分,不过,凌缙云到泸城后的第三年曾经写信于我,字字句句皆有后悔之意,苏婷亦是。”七尹说着眼中泛起怜悯,即便过了许久的事情似乎还是记得很清楚。
原来凌、苏二人家世悬殊,自小所生所长的环境全然不同,加之用情不深,不过短短几年就互有间隙。
只是当时苏婷已有身孕,为了孩子二人强自忍受,又如寻常夫妻一般相处了十几年,直到凌兮可以独立生活。
兴许有胆量私奔的人性子多为果敢无惧,连七尹也不知他们是揣着怎样的想法,兴许是不愿彼此关系变得更坏,竟约好一齐寻死,或许是有情,不过已是曾经。而彼时七尹远在金陵,待得知消息早已救不得。
肖文宇听得一愣一愣,方知其中竟有这番曲折,亦觉即便如此也应与七尹无关。
“有关,苏婷将我这句话记得牢牢,及至死时也挂在嘴边,凌缙云亦向凌兮提及过我当年的劝诫,是以,凌兮误认为是我一句话扰的她父母互相猜忌,以致寻死。”七尹进一步解释出其中原委来。
“原来如此,那大可以跟凌兮说清楚。”肖文宇不明白。
“没必要,我在金陵,她在泸城,一辈子恐怕也不会再见,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七尹不以为意。
“可是,说清楚了,我日后见她也不会尴尬。”肖文宇干笑,找出一个借口来。
“她要是嫁进尹家,你以为还能像今时今日,想见就见?”七尹毫不留情戳穿他的想法。
“我……”
见他犹疑,七尹忍不住一叹:“都到这个份上,你还不肯承认喜欢她?”
意外的肖文宇并没有像以往那般反驳,撑着额头有股说不出的苦恼:“我喜欢,可是不能说。”
“怎么?”这回竟轮到七尹猜不透。
“我自小就定了亲事,约莫这两年便会成亲,”肖文宇说着,声音渐渐低下,苦涩交加。
“既是如此,你作何还去招惹凌兮?一月复一月,一年复一年,你可知情字如蛊,一旦深入便难以自拔。”七尹凛眉,很不赞同。
“是啊,我一脚踩进去,就再也没能□,好比青藤缠树,越绕越深。”
“这可真是大错特错。”七尹摇头叹了又叹,原以为他们不过是一个故作若无其事,另一个假装漫不经心,才有心帮忙,从中戳破那层窗纸,没想到竟会是这种局面。
“我太自以为是,不过,我并不打算□,”肖文宇似乎有了主意,正色道:“七尹,我要带她回去。”
“如此,你是想如若你父亲不愿妥协接受,便学着她父母私奔?”七尹瞬息已猜出他的想法。
“是,花开不同枝,花落不同果,我信这句话。”
七尹有些吃惊,眼前少年眼神笃定,完全没有片刻之前的犹疑未决,短短一瞬,他便已拿定主意?
“万事小心,”静静看了片刻,七尹只笑着说了这么一句,随后站起身:“看来我要先你一步回金陵,尧儿要找的东西应当也已找到。”
肖文宇这才发现浮尧并不在屋内:“尧儿去了哪?”
“呵,傻丫头。”七尹并未作答,仅是轻声念叨着负手走出门。
故作若无其事,假装漫不经心的人,似乎不止肖文宇。
7花落不同枝
新换的朱漆木门紧紧闭着,像是诉说主任此刻的心思——不想见任何人。
肖文宇知道,这次当真是伤了凌兮,不禁暗自责怪自个的榆木脑袋,口不择言,愚蠢无知。闷闷的叹口气,上前敲门,果然如所料,半日也没人答应。
“凌兮,是我。”肖文宇凑着门缝朝里面喊,仍是半丝动静也无。
“好,你不出来也不要紧,我就在这和你说。”肖文宇此刻也管不了身后有没有行人会把他当做疯子,只觉得满腹的话必须要说出来,对着门道:“三年前,我初次见你,你穿了一身月牙白的窄裙,就好像三白酒一样,简简单单却又甘香难忘。”
“所以,才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每来泸城,我都忍不住要先来看看你。”肖文宇说着脸上就有些发烫,一颗心扑通乱跳怎么也平定不下,仔细听了听屋内,又大胆继续说起来:“我猜你喜欢看花灯,所以金陵城的花灯会我总要抽出时间去看看,这样我就可以说你喜欢的话题;我猜你喜欢酒,就跑遍整个金陵每样都尝一遍,因此才遇上七尹。”
“啊,关于七尹和你父母,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肖文宇手忙脚乱又将这事解释了一遍,里面仍没有动静。
肖文宇略略有些失望,声音也低了一些,心底却很清楚刚才所说的一堆根本没有说到重点,其实他只要说一句话就足够了。
“我……”
肖文宇抓头挠脸,原地踱了两圈深深吸口气,微微撇着脸盯着门边的石狮凳,郑重而又认真的说道:“我就是喜欢你。”
时间仿佛静止不动了,隔了不知多久,门内终是传出低咽的啜泣声,凌兮在哭。
对回到金陵七尹而言,泸城之行并非一无所获。至少拉回一车果子、山泉以作酿酒之用。
而有关肖文宇的事情也总会有意无意的听一听
浮尧显然更为关心,时不时就要去巷口问个究竟。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肖文宇向凌兮表明心思,许其一生,凌兮痛哭一场,亦是深情相对,可想而知她等的不过是肖文宇一句话;
而后凌兮做了出乎意料的决定,将三白坊及三白酒全交付于尹孝文。想来倒也妥当,虽说一开始尹孝文的目的并不单纯,但他确实让三白酒再次名扬天下,也算实至名归。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肖文宇竟说服肖家长辈,同意了他二人婚事。
弯弯绕绕三年,两人尚能戳破隔在中间厚厚的窗纸,还真是好不容易。
听闻这些消息,浮尧乐得满院子撒欢,论起来肖文宇算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人之一,性情直爽,便是遇见再困苦的事情,也均能笑的灿若桃花。
人总道,心善来世自有好报。可是,会这样说也就意味这这一世过的并不好,才将厚重的希望寄托于下一世。
然而也有很多人不信来世,所以有恶,所以有妄念。
这便是人间,一池混沌的水,养了各种各样的鱼。
“尧儿,你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