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从那些故事里学来的。之前沿街而站,不必太过拘礼,但此时相对而立,平民仰视权贵的敬畏之心占据了上风。加上自己的性命似乎也是掌控在对方手中,维克多不敢不跪。
当然,是单膝跪地。双膝是对神的敬畏。
站在维克多面前的人,正是那一日骑着白马巡街的佛伦斯王国三王子私生子查理。此刻他已经将那身精良的甲胄给卸了下来,只穿着贵族们行猎时常穿的猎装,腰间挎剑,身旁有侍从捧着一面画着王室纹章的圆盾。盾牌蒙着铁皮,边缘厚实,一看就是好东西。
查理并没有理会维克多那恭敬的态度。他皱着眉头,俯视着自己脚下不远处的维克多,哼了一声。
“殿下在问你话,平民。”带维克多来到这里的那个男人——毫无疑问,他就是当日跟随在查理身后擎旗的骑士之一——用脚碰了碰维克多,“你应该正面回答。”
“啊……是,我是个猎人。”维克多把头越发低了下去,然后缓缓抬起,迟疑道,“不知王子殿下有什么吩咐?”
查理王子微微一笑,笑容和蔼。他慢慢走上前去,搀扶起地上的维克多——这让维克多受宠若惊,越发唯唯诺诺。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等了那么久。”查理王子松开手,看神色似乎并不嫌弃一个十天没洗澡的猎人身上的肮脏,“之前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耽误了。”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维克多哪儿受得了这个,慌忙低下头推辞,“殿下您不用这么说。”
“哦,你还没吃饭吧?”查理王子抬了抬手,“给他拿点吃的来。”
他看着维克多,笑容和蔼:“先吃饭,不用拘礼。”
烤肉很快就被送了上来,由一个仆人端上来,立在维克多身旁,供他取用。
“吃吧。”查理王子比出一个“请”的手势,“没关系,吃饱了才好做事。”
维克多本来就没吃饭,因为得到自由的兴奋又加深了这种饥饿感。他咽了口口水,抓起了一块颜色诱人的肉块就嚼了起来。
维克多吃的很快,胡乱塞了几口,示意自己已经吃饱。那仆人端着盘子退下,维克多则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等候着王子殿下的指示。
“是这样的。”查理王子严肃起来。他收起笑容,转身走了两步,回过头,盯住维克多的眼睛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来了,维克多心想,微微有些激动。
根据诗人们说过的那些故事,这就是一代英雄人物的起点。一个贵族来请一个平民帮忙,做好了就能获得封赏。然后遇上各种奇遇,结识许多伙伴,一个个都忠心无比……
现在是第一步吗?维克多有些期待地看着查理王子,心中盘算着。是让我杀一个人吗?还是要让我当向导?维克多知道小山上有个地势险恶的诡异的山洞,听父亲说是有什么恶魔居住在里面,后来被神封印了……难道这位王子是想去讨伐恶魔?
“你或许知道,兽潮都是从北方的森林里冒出来的。”查理王子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自顾自地说着,很是认真的样子,“我来到博尔多镇,是为了养伤。而我受的伤,就是被一只该死的兽人偷袭所致。”
维克多认真的听着。他对于王子殿下的坦诚非常惊讶,并且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所以我需要进行一些……训练。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查理王子继续说着,叹了口气,“兽人们的武器都带着邪恶的力量,我不能去找他们训练。所以我需要找一些生活在山林里的猎人,让他们帮助我。你是个猎人,我想你对于自己在山林里的战斗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吧?”
训练?维克多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是。”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吧……
“那就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个兽人了。”查理王子满意地点点头,“你那把砍刀做工还算过得去,等会儿我让人还给你。你先进森林两个小时,然后我会来追你。一定要尽全力啊!不然会死的。”
会死的?
会死的!
“殿下,您是说,您真的会杀了我吗?”维克多瞪大了眼睛,惊愕道。
“是啊,你是兽人啊,当然要杀了你。”查理王子点头道,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算是什么理由?维克多感觉心中的某一块地方正在破碎。那块地方似乎叫做梦想,又似乎名为希望。
“我能……”
“能不能不参加?”查理王子看着维克多,笑了。但这笑容丝毫也不能减少维克多的不安。
沧浪一声,王子长剑出鞘。维克多只觉得眼前一闪,回过神来时,那剑锋已经顶上了自己的咽喉,没有一丝抖动。
“人生啊,有些事情是难免的。你不想面对,但你必须面对。”查理王子举着剑,气定神闲,“我当年又何尝想要做一名普通的僧侣呢?但这就是命运,这是神给你的挑战。有时候你能改变他,有时候你只能祈祷神灵的介入。”
维克多脑袋向后缩着,不敢说话。
“所以,勇敢的迎接你的命运吧,少年。”王子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让维克多毛骨悚然,“或者现在就去死!”
………【第四章 不可战胜】………
这是一个疯子,维克多惊恐地想到。
疯掉的东西总是特别危险。当维克多还是个十二岁的青涩小猎人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若是一头正常的猛兽,只要猎人亮出短刀和弓箭,多半就会知难而退。但一只饿疯了的猛兽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哪怕自己见了血,也要带走一个再说。
至于疯掉的人……维克多已经亲眼看见了。
王国的三王子是个疯子,这年轻的将军是个疯子,这万民景仰的英雄,是个疯子。
查理王子还在哈哈地笑着,仿佛自己刚刚说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但他手中的剑依然平稳,几乎没有随着笑声抖动。维克多或许不懂得武技上面的事情,但他能看出了这位王子在剑术上的造诣。
一个不可战胜的对手。
“好……”不可战胜也比直接寻死要强。维克多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来,然后抓紧时间享受了几秒剑锋挪开的轻松感觉。接着,他紧皱着眉头,猛然抬头看向查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查理带着大笑过后不及收起的笑容,温和地问道。
“我的弓。”维克多紧紧盯住那双看起来无害的双眼,从牙缝中挤出声音,“给我一天的食物。”
“哦,弓箭。”查理王子拍了一下手,“你是想用弓箭射我吗?”
“只要你穿的不是链甲衫。”既然撕破了脸皮——好吧,鉴于两人之间悬殊的地位,只能说是互为敌人——维克多一点也不客气。
“哈哈,放心,我也想让这训练更有意思一些。你的弓不错,我看过,多射几箭大概能杀死一头狼吧?”查理王子笑着摇头,“我就穿着这一身,你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
说完,大笑而去。边上早有侍卫备好了弓箭与砍刀,听得王子同意,便扔到了维克多的脚下,随即退了开去。一个鼓鼓囊囊的约有两个拳头大小的腰包也被扔到了武器的边上,想来是些干粮。
维克多的目光还跟随在慢悠悠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的查理王子,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聊了这许久,维克多自然知道这该死的私生子所说的训练之类多半是借口。对方只是想玩一场游戏,一场狩猎活人的游戏,就像是猫在戏弄耗子。这种做猎物的感觉让维克多很恼火,而对方之前变现出来的疯狂而强势的气场又让他隐隐有些绝望。
绝望的人要么抱头等死,彻底崩溃;要么临死一击,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遭遇过许多猛兽的维克多属于后者。他慢慢弯腰拾起地上的弓箭,慢慢将箭囊挂好,试了试被绷了十天的弓。弓的感觉不错,虽然因为紧绷地太久而有些变形,拉力也不再那么沉重地让人满意,但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足够了。
抽箭,搭弦,弯弓,射箭。
几乎瞄也不瞄,维克多全凭对手中爱弓的感觉射出了这迅疾的一箭,直指二十步外的查理。
这把弓是维克多十五岁的生日礼物,他父亲亲手制作,取材精心挑选的榆木,按照维克多的身高量身定制。维克多记得父亲说过,这弓若是角度合适,抛射能打出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维克多没有试过,但他平日里总是隔着三四十步便要开弓放箭。对于二十步的目标,他认定自己绝对不会失手。
他失手了。
箭的轨迹很直,很准。箭的速度很快,很疾。但查理王子的速度更快。他骤然转身,双手握住还未入鞘的长剑剑柄,配合着扭身的力道,斜斜地劈了下去。
维克多的弓还未垂下,那箭就已经被劈中了箭簇,硬生生地掉落在地上。生铁铸成的箭头碎成了几块,而看似普通的长剑剑刃,竟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维克多甚至没有看清查理的动作。
“很好。”查理缓缓起身,带着满意的笑容将剑缓缓收入剑鞘,“你会是个好猎物的,继续保持这种精神,你将会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猎物。哈哈,你会被我记录进回忆录的,你会青史留名!”
维克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进入森林的。他一路上失魂落魄,仿佛所有心神都被那威武的一剑给摄走了。这一剑精确,力量感十足,若是平时在街上,维克多定然会忍不住大声叫一声好,然后回去与自己的父亲仔细解说。说不定自己也会拾起一杆枯枝,照着模样比划两天,然后想象着作出这般帅气姿势的人是自己。
但现在,维克多却一点想法也没有了。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他在心中鼓励自己,而那颗心却依旧浑浑噩噩。假使取别人的灵魂塞入维克多此时的躯壳,一位神庙的学徒或许会想起自己发现老师的试题一题也不会的时刻,一位铁匠学徒可能会记起师傅第一次让自己打造一柄必定会失败的作品,一位士兵可能会有种被二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团团包围的感觉。
这种感觉,叫做绝望。
“一会儿那个疯子会怎么处置自己呢?”维克多提着弓,脚步有些不稳,“直接杀了自己吗?”
那或许是最好的情况了。在这个瞬间,维克多想到了自杀。镇子上有神庙的祭祀,祭祀说自杀的人死后会在冥河里永远漂泊,无法抵达彼岸,整日被冤死的、还眷恋生前的鬼魂纠缠,永远不得解脱。维克多不想这样,但他还是想要自杀。
如果那疯子看见自己已经死去的身躯,会很郁闷吧……维克多这么想着。
一个小人物,即便是死,也不过是让上位者郁闷而已。
这不公平,但这个世界的人早已习惯了不公平。维克多将手伸向自己藏着毒药的那个夹层,用力捏了捏,突然停下了脚步。
毒药?
如果……
生的希望如同一点火星,落到了维克多充满黑色绝望的心中,如同落入干草堆的火苗一般,越烧越旺,照耀起这求死之人的整个心灵。
维克多抽出砍刀,褪下身上的兽皮袄,裹在刀刃上,用力一抹,便把那有夹层的一块整个切了下来。从毛皮里维克多翻捡出一个精致的玻璃小瓶。那瓶子约莫有一节小指大小,瓶口用软木仔细地塞好,不留一丝空隙。药粉是蓝色的,铺了浅浅一层,比指甲盖略厚,几乎就要见底了。
维克多听父亲说,当这瓶东西传到父亲手里的时候,就只剩下这些了。这些年来虽然也会备上一批毒箭,但那也就是几粒粉末的事情。
现在,维克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节省。如果胜了,或许还能继续活下去,就当是这瓶毒药被人搜走了;若是败了,那留下来的毒药也不能让自己重新活过来。
维克多从地上寻了一片还算完整的落叶,迎着阳光观察了许久,确定这片叶子没有任何的破孔,并且形状合适。然后他举目四望,凭着自己的经验,寻了一个或许有溪流的方向,坚定地踏出了脚步。
用水兑开毒药,然后抹上箭簇……这就是维克多的计划。
如果没有溪水的话,维克多就打算用自己的唾液了。这样或许还能让毒药更加稠一些,药效也能更加浓烈。
不过还是先找水吧,他想。无论如何,唾液都显得太少了一些。
这片林子维克多曾经来过,但他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来的。有些长相奇葩的树他还能回想起来,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标记也肯定了这一点。维克多记得最近的水源大概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可能更多一些。维克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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