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看着桌案上厚厚一摞的宣纸,随便翻了翻,黑着脸问道:“你要他做?”
“不是我要他做,而是他说,要送我一套。”秦锦绣喜上眉梢,看着自己的成果,早已忘记了两人间的针锋相对。
方正又翻了翻,从中抽出几张图,“这几张,我可以做,不劳烦令狐大侠。”
“你做?”秦锦绣眯起美眸,“你不是没有功夫做这些无聊的东西吗?”
方正顿时背过手去,脸色又黑了几分。
忽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没看到人影儿,“我说怎么连连地打喷嚏呢,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夸奖我。”
令狐秋如风般地踏进门口,吊儿郎当的一屁股坐下,大言不惭道:“看来,我走之后,你们都很寂寞无趣吧。”
秦锦绣抬起头,放下鹅毛笔,叉起玲珑的小蛮腰,摆出招牌动作,“是啊,是啊,没有你,简直无趣透顶,连县衙后厨的花猫都干嚎了半天功夫,嗓子都哑了,这会不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去疗伤了,估计啊,晚上是不能抓耗子了。”
花猫嚎叫,躲起来疗伤?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方正差点将刚喝下的热茶,一口喷出去。
令狐秋却习惯了与秦锦绣之间的斗嘴,“放心,放心,待会我去找花猫谈谈心,解开她的心结,一定让它晚上抓耗子。”
“厉害,小女佩服。”秦锦绣拱起双手。
“你?”令狐秋这才瞧见秦锦绣的小花脸,径直捂住肚子,哈哈大笑,“县衙什么时候多了只花猫。”
“笑什么,笑什么,没见过美女吗?”秦锦绣埋怨道:“你懂什么,我才是真正的美女,这叫浓妆淡抹总相宜。”
“噗。”方正这次再也坐不住了,脸色微变,“秦锦绣,令狐秋,你们别忘记,这里是县衙,由不得你们胡闹。”
方正非常不高兴听到两人亲密的对话,因为在他眼里,这分明就是暧昧。
秦锦绣顽劣地吐过小舌头,回到正题,“快说,湘公子去了哪里。”
“月浓花坊。”令狐秋端起茶盏,大口地喝下热茶,“我一路随他而去,他坐的马车过了三生桥,直奔月浓花坊,然后一直坐在琉月姑娘的海棠苑里不肯离去。”
“那后来呢?”方正沉思地问道。
“后来?他一直坐在海棠苑,一言不发,我实在太乏了,便躺在房梁上睡着了,等我睡醒时,他已经不见了,我估计啊,他是着急的去回家迎亲。”令狐秋胡乱猜测,“我便偷偷去瞧,他在海棠苑里留下了什么?”
“你,你竟然睡着了,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秦锦绣一拳打在令狐秋的胸口,责怪地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呀。”
“知道,知道。”令狐秋羞愧地点头,“其实,我也不是总犯困的,只不过在海棠苑的房梁上,闻到一股很浓郁的香气,闻着闻着,我便觉得浑身酸乏,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香气?莫非你的行踪被湘公子发现了?”有着敏锐洞察力的秦锦绣追问道,“湘公子暗中动了手脚?”
“不会吧,我的轻功可是一流的,他一定不会察觉。”令狐秋摸着头,面带窘意,“我敢肯定不是迷香。”
“或许是帮助睡眠的熏香。”方正一语道破。
“对,就是熏香,湘公子刚踏进海棠苑的门,丫鬟们便燃起了熏香。”令狐秋随声附和,“我听到侍奉湘公子的丫鬟说,好像海棠苑每日都会燃熏香,放鲜果,开窗通风,似乎是湘公子吩咐的。”
“他吩咐的?他又不在海棠苑里住。”秦锦绣不解,“那个视财如命的花姨娘会如此好心?”
“我想起来了,丫鬟们说:湘公子包下了海棠苑,所以海棠苑内一直空着,没有住任何人。连摆设都一切照旧,并且每日都要熏香、通风,就像琉月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令狐秋细细相告。
“海棠苑。”方正疑惑地低吟,“莫非湘公子真是恋旧之人?”
“他恋不恋旧,我不懂,但是花姨娘却是糊弄人。”令狐秋恨恨道:“湘公子毕竟花了大把的银子包下海棠苑,但是花姨娘只认钱,根本不办事,海棠苑里干净,竟然有果蝇,嗡嗡地乱飞,真是煞风景。”
“果蝇?”秦锦绣震惊地问道:“你可看清楚了?会不会是从外面飞来的。”
“我看清楚了,不是从外面飞来的。”令狐秋摇头。
“刚踏进海棠苑的门时,湘公子独自下棋,我便躺在房梁上,无聊的乱看,刚好看到几只果蝇,怎么会看错呢?不过说来也奇怪,平日里,我很少注意到果蝇,今儿仔细一看,才知道果蝇也挺有意思的,飞来飞去,却飞不离巴掌大的地方。”
“那果蝇飞在什么地方?”秦锦绣颇为认真地看向令狐秋。
“嗯,总是围绕着角落里那个黄梨木柜子的铜环把手。”令狐秋慢慢回忆,“铜环把手非常精致,还雕刻着花纹。”
话音刚落,秦锦绣和方正的眼神又融入到一处,四目相对,闪耀着深邃夺目的亮光。
“你们?”令狐秋满脸疑惑地指向二人。
秦锦绣微笑着坚定地回答:“我们要再探月浓花坊。”
第六十六章 湘珏(二)
“指纹?”方正紧盯着粗瓷的茶盏。
“你瞧……”秦锦绣从怀中取出小瓷瓶,倒出墨粉,又拿着小毛刷蘸着墨粉开始洗刷刷。
但是秦锦绣刷了半天,竟然没有找到一个完整的指纹。
“真是奇了怪。”秦锦绣抖了抖手中的小刷子,莫非此法不灵验?
“不用找了,你根本找不到整个指纹。”方正终于明白了秦锦绣的意图。
“怎么可能呢?他分明喝了两杯茶呢。”秦锦绣清楚地记得谈话间隙里,自己还故意倒了杯热茶给湘珏。
“他的确是喝了茶,不过……”方正沉思片刻,“你有没有发现,他的袖子比常人要宽大些。”
秦锦绣仔细回忆湘珏的装扮,又看看方正的官袍,“似乎是比你的宽大些。”
方正想起秦锦绣清晨穿衣时的窘态,苦笑道:“我差点忘记,你不擅长穿衣,哪能注意到湘公子的衣袍。”
秦锦绣瘪了瘪小嘴,大概、好像、似乎自己的确不大擅长对古代服饰的研究,本着科学严谨的态度,还是别在高人面前逞强。
因为经过义庄的刘寡妇案件,可以看出方正不但心存正义,而且心思缜密,还是有些真本领的。
如今秦锦绣对方正是真心的钦佩加仰慕,恨不得将自己一身的本领都教给心中认定的徒弟。
而秦锦绣的谦虚令方正很意外,暗暗瞧去,倒也十分欣赏秦锦绣拿捏到位的谦恭性情,该强的时候强,该弱的时候弱,这是仵作应有的优秀品质。
方正随即抬起手臂,认真指导道:“你看,我穿的是官袍,这官袍向来比常人的衣袍更为宽大些,以彰显官威,而且近年来,常人的衣袍受胡袍影响较大,改良较多,皆为贴身略瘦的款式,尤其是衣袖,都改成了窄口短袖,这样无论是农耕干活,还是读书写字,都更为方便。”
方正放下手臂,“而湘公子的衣袍却异于常人,虽然如同胡袍的颀长贴身,但衣袖又宽又长,甚至长过手掌,比我的官袍还要宽大,所以,从我见到他那刻起,他的双手都裹在衣袖内,只是随着不同的动作,而露出指尖而已,所以,你怎么会取到他完整的指纹呢?”
秦锦绣重重地敲打着手中的小毛刷,恨恨地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在茶盏上忙碌好半天,才取到几个零星的指尖纹路,难道他是故意的?”
秦锦绣顿了顿,收回小毛刷,“他怕我们提取到指纹,而故意不露出双手来?这反侦察的能力也太强了吧。”
“反侦察能力?”方正愣住了,那是什么能力?这位临时夫人的想法真是独特。
渐渐适应秦锦绣胡言乱语的方正微微摇头,“那倒未必,我们衙门提取指纹一向是用红印画押,根本不会用你的方法,他怎么会有反侦察能力呢?”
“呃。”秦锦绣吧嗒吧嗒小嘴,没想到他学得还挺快,都会反问了,但他说的也有道理,那湘公子为什么不露出手来呢?
秦锦绣抬起头与方正对视,两人都疑惑不解。
“或许是个人习惯。”秦锦绣嘟嘟囔囔,“但不管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话是不是真的?”
“我听着他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方正凝神思忖。
“我也觉得他的话语,一半可信,一半不可信。”秦锦绣全盘托出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他说和琉月之间的感情纠缠是有可信度的,但是讲到琉月的死因,还是疑点重重,不足以让人信服,没想到他先与我们示好,又峰回路转,无故提出朝中重臣是凶手的话语,我敢肯定,他根本就是想让你难堪,给你出难题,要知道一个九品芝麻官去撬动朝中一品大员,无疑是以卵击石,自讨苦吃。”
“以卵击石我倒也不怕,若他所言属实,凶手真是朝中重臣,即使丢官舍命,我也会一查到底。”方正朗朗其言,颇有几分轻者王风的气度。
“哎,真是榆木脑袋。”秦锦绣翻了个白眼,指着方正官袍胸襟上练雁图案,“你不怕,我可害怕,你别忘记,你只是个九品芝麻官,拿什么去查朝中重臣?弄不好,丢了官不说,再把小命搭上,多不值得,到时候,谁给你伸冤?而且我表面上,毕竟也是你的夫人,我可不想被连累,我还要回家的。”
“你……”方正顿时脸色泛青,心中憋得一股怒火,言语犀利地讽刺道:“哼,自古唯有女子和小人……”
“难养也。”秦锦绣抢先接下去,“对,我就是女子中的小人,但我也是为你好,方是做人之本,但圆是出事之道,办案要讲策略,有时候曲线救国也是可以的。”
“歪理邪说。”方正心中的无名火,又被点起来,棺材铺家的女儿真是令人抓狂。
心中刚刚建立起对秦锦绣的几分好感,顷刻间全部瓦崩。
“别指了。”秦锦绣打落方正的手指,“难道你听不出来吗?湘公子的话是故意转移咱们的视线。”
“你是说,湘公子是在袒护凶手?”方正在秦锦绣的提点下,慢慢开了窍。
“对,即使他不是凶手,他也一定知道凶手是谁?他此番来,便是为真正的凶手开脱罪行,引我们入局。”秦锦绣眸光闪亮,“不过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太精,又太过低估我们的判断力。”
“看来此案越来越乱。”方正低沉地说道:“城郊的盗尸案和琉月被杀案也是关联密切,或许为是同一个案子。”
“同一个案子,那我们之间的赌局?”秦锦绣想起了最关键的约定。
方正抬起头,迎上秦锦绣殷切的期盼,摆正身板,一字一句:“团队。”
秦锦绣立即兴奋地跳起来,一把抱住方正,摇摇晃晃,“对,团队,团队,我们是团队。”
弄得方正不知所措,被秦锦绣摇晃得晕头转向,连连喊道:“停,停,快住手。”
秦锦绣不好意思地松开方正,略带腼腆道:“知道了。”
方正理了理被秦锦绣弄皱的衣衫,埋怨道:“女子家性情稳重、举止得体最为重要,你怎么总动手动脚的。”
“我……”秦锦绣像泄了气的气球,自己从小就性格开朗,爱说爱笑,哪里想过能穿越到古代,做个三从四德的无才女子?什么都能改,天性怎么改?若是真改了,那也不是自己了。
秦锦绣真是欲哭无泪啊。
“算了,以后注意就是。”方正见秦锦绣楚楚可怜的模样,松了口,“但是,你要记住,千万不能和其他男子如此拉拉扯扯,尤其是令狐秋。要时刻谨记,你还有个重要的身份是方夫人。”
“嗯。”秦锦绣努了努小嘴,听话地点点头。
方正非常满意,嘴角微微上扬,“湘公子今日能来,也是好事,证明凶手也坐不住了,只要凶手慌乱,必会露出马脚,那我们一定会早日侦破此案。”
“接下来就要看令狐秋的本事了。”方正转身望向门外,“湘公子的身份最为可疑,或许他落脚的地方,就是凶手的藏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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