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即便微弱,却亦可闻之。疯瞎子苍白而龟裂的瞳仁迎风而无感,血丝竟如干墨般铺陈,他会心一笑,用极度沙哑的嗓音嚷道:“老瞎子无门无派,也不是什么前辈高人,年长数载也没得用处,在仙子面前不过区区蝼蚁尔。老夫此来不为别的,只是看看细伢子的近况,为他指点迷津,仙子莫要多疑。老夫不知道你与细伢子究竟是个什么关系,俺借走小陌数日,不知仙子有无异议?”
常素娥觉得疯瞎子好似误会了自己与小陌的关系,言语之中已是把小陌当作了自己的情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何况还是在这深山密林之中,难免招人误解。常素娥面颊绯红,连忙解释道:“前辈不要误会,小……小陌是本宫相认不久的侄儿,既然前辈与贤侄乃是旧识,也谈不上借与不借,本宫又有什么放心不下呢?”
小陌听得糊涂,不知疯瞎子此言何意,遂附耳小声道:“瞎老头,你没事罢?平白无故你要借老子做甚?”
疯瞎子一幅潦倒的穷酸相,佝偻着背,长发肮脏的纠缠在一起,散着浓浓恶臭,比之乞丐无有不及。他咧嘴笑着,露出满口黑牙,参差不齐,道:“刚刚还在夸你脑子灵光,怎么这一眨眼的功夫便忘记了正事?”他用拐杖敲了敲幽鸾断首,接着道:“你若再不走,这头颅恐怕早已溃烂殆尽,还怎么入得盐帮?为了屋内的红颜祸水,你便要错过了盐帮帮主婚期,这数日奔波究竟为何,你倒是说说,值与不值?”
小陌颔首,心下斟酌再三,他才与疯瞎子聚首,却又面临诀别,还有屋内凶巴巴的贼婆娘,虽然不是亲人,却已熟络得与故交无异,脸上不觉中写满了不舍,缓缓道:“红颜倒是不假,祸水却不见得。细细想来,你说的甚是有理,入伙才是正途,老子这便回屋与姨娘道别。”
木杖横在身前,阻住小陌去路,疯瞎子摇首道:“还是别回去了,见了美人你小子还能走动路吗?不过你怎么突然多出个姨娘来,还是诛天教的一宫之主,老瞎子我居然毫不知情,莫不是你这张破嘴又胡说了什么罢?”
小陌连连施以眼色,笑道:“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他停住脚步,忽然转身道:“你这个老不死的,费尽心机欲把老子支开,不会是对仙子有什么企图罢?”
“胡说!细伢子还不知道俺是个什么人吗,你……你想到哪里去了?即便俺有什么企图,也是力不从心,不……不对,是根本没有企图!”他正儿八经得道:“咱们言归正传,细伢子若想入得盐帮,还需听俺一言。你由此路下山,会经过沙皮巷,转过清河坊后,便会看到一家挂着金字招牌的药铺。”
小陌沿着疯瞎子木杖指引的方向举目望去,但见前路迢迢,皆是杂木乱石,也辨不清个东南西北,不觉暗道:“你爷爷的,老子忒也天真,这瞎子指路,想是生平初见!”
虽然他不识此路,但听到“金字招牌”四字,心中已是了然,求证道:“你指的可是郓城第一富商李啸海的药铺何春堂?”
疯瞎子点头称是,小陌不解道:“老子去那里做甚?”
“想入盐帮岂是易事?去城四十里有个巨野泽,可乘舟渡之,而后便是进入绿萝村的地界,也就是你昔日的落脚之处。绿萝村已成一落荒村,村尾处有一幢石门禁地,平日有村民把守,而近五年内已是无人。细伢子由此可直接通往狼虎谷,乃是一处捷径。也就是说,欲要潜入盐帮首寨玄鹰寨,则必须设法通过石门进入谷口,最后穿过狼虎谷的幻林,便是盐帮的辖区了。”他顿一顿接着道:“此林以幻境闻名遐迩,误入幻林者无有生还,是故此林乃盐帮安身立命之本,细伢子想一个人穿过,绝无可能。”
“你爷爷的,那你还让老子找什么人头祭,到最后还不是一纸空谈?”小陌气急败坏,满嘴的脏话脱口而出。
“非也,非也,你若想活着走出幻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需一味药材便可。老夫已和何春堂的掌柜交代过,只要你能说出暗语,他便会告之后续事宜。”
“什么暗语?”
“曲径通幽处,掌柜自会说出下句禅房花木深,如此而已,但你不能说出是来取药,亦不能交代老夫身份,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好,便再信你一回!”小陌把玩着疯瞎子邋遢的胡须,坏笑道:“如果老子顺利入得盐帮那便最好,否则定要拔光你这无用之须!”
他提着重剑大步而去,烈日下,幽鸾的断首兀自在腰间晃荡着,犹如死亡的诅咒,挥之不去。小陌笑得极是开心,仿佛已然踏入玄鹰寨,插了香拜了山头一般,几步便是一颠,口中哼着不成名的曲子,消失在茫茫密林深处,无影无踪。
疯瞎子听得小陌走远,佝偻的背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竟然缓缓直起身来,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冷冷的“望”着小陌远去的方向。
常素娥在屋内听得真切,不禁问道:“世间当真有此等灵药,能轻易穿过幻林?”
“当然没有,皆是老夫戏言而!”苍白的瞳仁蓦地扬起,枯槁深陷的眼眶中赫然露出一对血红鬼瞳,原来疯瞎子眼中尚存一目,阴森森得猩红无匹,可怖得难以名状。
第七十四章 生死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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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素娥觉得小陌此去凶多吉少,不觉心下一凚,美目缱绻中溢满了关切之意,使得本就苍白的脸上徒增些许忧伤,不解道:“无有此药?那……那何春堂的暗语之说也是戏言吗?”
乱发蓬松,遮掩不住深藏的暴戾,疯瞎子笑得高深莫测,单凭揣度无法参透其心,他垂首笑道:“暗语是真,药材是假,如若幻林轻易可破,自黄巢后盐帮屡遭重创,却又如何残喘至今?是故幻林绝无可乘之隙,奇门、六壬、太乙之术亦非儿戏,这正是盐帮自汉朝起便立于不败之地的缘由。”
常素娥感到来自地狱的森森寒意,实是猜不透疯瞎子的意图,追问道:“你究竟有何目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疯瞎子阵阵苦笑,道:“老夫也是人鬼不分了!你说俺是人,俺便是人,你说俺是鬼,俺便是鬼,随仙子怎么称呼,俺终归是副腌臜皮囊。”
“小陌如此信任于你,你何故这般欺瞒于他?”傲眉紧蹙,琼额已然透出汗香,问世间除了玉面罗刹,月宫仙子何时会为了一个男子这般挂怀,她努力得起身,却仍是动弹不得,眉宇之间甚是无奈。
“细伢子生逢乱世,一心只想跻身江湖之列,奈何天生良善,纵使向恶而生,却注定命不久长。如不经生死历练,怎能安身而立命?等到细伢子进入何春堂,一切迷雾自散,他便会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若能逃得此劫,细伢子便会成长一分,若是葬身于此,只能怪他难成大事!老夫就是要用血的事实告诫于他,江湖险恶,人心更是难测!”鬼目狰狞,仿佛一轮赤月对影成双,诡谲而神秘,充满无限之遐思。
疯瞎子布履趟过积水,向着院外蹒跚而去,口中自说自话,“不置之死地如何浴火而重生?细伢子是个可造之才,只是行事优柔寡断,如不让他抉择生死,命悬一线,这个小滑头何时才会有所长进?”
“前辈行为偏激,简直丧心病狂!你凭什么决定小陌的生死?难道你是盐帮匪贼不成,一心拉其入伙,究竟是何目的?”常素娥怒不可遏,声音较之方才大上了许多。
“非也,非也,盐帮是细伢子欲求之所,与我老瞎子何干?老夫无门无派,世间本无我,我亦非此我,你问老夫是谁,可着实把俺考问住喽!”他笑着向院门徐趋而去,转瞬消失于无形,空留仙子一人独自神伤。
疯瞎子就是这般,让人看不穿,猜不透。他神神秘秘,古古怪怪,似人而非人,似鬼而非鬼,天知道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小陌没心没肺的走着,穿过丘林,踏入了这荒芜的街巷,周遭寂静得风声亦闻,遍地散发着死亡的气息。长街两侧屋舍栉比,不见炊烟,偌大个郓州竟真的成了一座死城。
时值晌午,艳阳出奇的明媚,炙热的光晕笼罩着僵立的门楣。有的横栓闭户,有的门扉洞开,屋内空空如也,一家人坐在榻上相对无言,似是做着某种艰难抉择一般。
街上未见有人,无头尸骸被劈砍得体无完肤,东一块,西一块,模糊血肉沾黏在墙上,隐隐传出血腥气,带着体温的血水沿着石缝晕染开去,勾勒出遍地的死亡图腾。
小陌不禁暗道:“躲在屋里苟且偷生者尚可理解,这开了门儿的是报着怎样的心态,难不成要唱空城计吗?”他连连摇首,浑然不把遍地尸骸放在眼里,只要一想到能上山入伙,浑身似是有着使不完的气力,哪里管得了这些糟心的琐事。
所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纵使天下人都死得干净,皆与自己无关。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人不像人,命贱如草的荒年里,死亡或许是一种最好的解脱。而自己却宁可浑浑噩噩的忍受生者带来的恐惧,也不愿享受死亡所带来的释然,这便是人类固有的求生欲,人性无以粉饰的矛盾本质。
他走得大步流星,重剑斜搭于肩上,瘦削而颀长的身躯与庞大沉钝的剑身形成了鲜明对比,乍一看去颇为滑稽。他哼着小曲,节奏随着步调的起伏显得杂乱无章,七七八八得听不得出处,自当是解乏之乐由心而生,心念到处曲调既成。
忽而身后传出急促的脚步声响,似有预谋的打破亘古的沉寂。小陌回首望去,遥见一满面泪光的女童踏着血水向自己跑来,脸上兀自刻着惊惧与惶恐,哭喊道:“救我,救……救我……”
重剑一横,欲将其拦住,小陌卷抚着刘海,斜眼见她哭得可怜,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显得污秽不堪。粉红的小脸上挂着殷红血迹,衣衫已被撕扯得破烂,却不见伤痕。小陌难免心中不忍,怒道:“你跑个什么,哪个丧心病狂的连个孩童都不放过?”
女童见是满身血污的怪人以重剑拦路,却并未驻足,低头绕过重剑,向远处狂奔而去,没跑出几步便被残尸绊倒,娇小的身躯趴在血泊之中,哭得昏天暗地。
小陌怔在当场,未及回神,却见巷尾处跑来两人,前方妇人异常醒目,肥胖的身躯挡住大半的视线,吼得如杀猪一般,与兰桂坊的鸨妈倒有几分神似之处。
后面是一精壮男子,正挥舞着菜刀追赶着前方这位惊恐的妇人。刀上挂有鲜血,闪着冷冷寒光,不知已然伤过多少人命。果不出所料,男子一个箭步窜了过去,遂将妇人按于身下。他光着膀子,黝黑的肌肤挂满了血汗,笑得狰狞,道:“跑也是白跑,不如早些死了一了百了!”
他开始劈砍起来,妇人虽然看起来肥硕,却哪里撕扯得过精壮男子,略微挣扎几下,已是被劈砍得不成人形。
女童哭嚷着起身,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与体力,飞快得又从重剑下方钻了过去,竟是向着如屠夫般的男子跑去,口中哭道:“爹爹,杀了碧儿罢,不要杀娘亲,不……不要杀娘亲!”
第七十五章 人头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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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口中吐着血沫,痛得连翻白眼,但意识尚存,颤声道:“碧儿,快……快跑,不要管娘亲,你爹爹……你爹爹他疯了,满城满世界的人都疯了!”
碧儿不听劝阻,双手扶地,一步步爬到母亲身边,伸手拉扯父亲衣袖,求道:“杀了碧儿罢,不要伤害娘亲!”她声音微弱,却说得极是坚决,想不到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竟有这等气魄。
男子双膝抵住妇人小腿,腰间粗布缠裹着三颗人头,从粗布缝隙中隐约可以辨认出性别,细看之下,不觉背脊发麻,赫然便是十岁以下的懵懂孩童。
男子听到碧儿哀求,却是无动于衷,狞笑道:“不急,一个一个来,等杀完你娘亲,爹爹便让你去陪她,就像你的哥哥姐姐一样,我们一家在阴曹地府团聚!”
妇人抽搐着,眼睛瞪得直欲裂开,怒道:“你为了求生,便是如此狠心伤害我们的孩子吗?我真是瞎了眼睛,看上了你这么个人面兽心的败类!所谓虎毒不食子,你竟然连亲生孩子都要杀害,真是连……连畜生都不……都不……”话未说完,已是人头落地。
男子提着妇人肥首,挂在自己腰间,反手又将碧儿搂入怀中,柔声道:“碧儿乖,莫要哭,莫要闹。你的娘亲死了,哥哥姐姐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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