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里思青立刻下了马,沉重的铠甲穿在身上有点不适应,下马时有点吃力,不过并不影响她走路。
她牵着马走到了百里奚寒面前,心里带着愧疚,不敢再看他含笑的模样,只轻轻地唤了声“十三皇叔”便抿上了唇。
百里奚寒并没有责怪,低抑的话语如烟飘散,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小青,不管去哪里,你都要好好的。”
他的话很轻很淡,但似包含了无数意味,像在跟她告别却又不像,尤其是望着她的眼神,仿佛她永远回不来了,让她察觉到了其中带着的强烈不舍。
百里思青压下心中的奇怪,不觉笑道:“皇叔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看着他身边除了臣子之外无一人作陪,她弯了弯眉毛,星眸成了月牙状,“皇叔早就该替小青找一个皇婶了,这样也好有个人照顾皇叔。”
百里奚寒怔了怔,随即失笑。手抬起刚想揉上她的头发,见她还戴着盔甲又放了下去。
百里思青连忙将盔甲除下抱在怀里,然后主动将脑袋凑到百里奚寒跟前,吐了吐舌头,略带轻松地感慨道:“以前戴了好多次,等到成真了,倒像在做梦般,竟舍不得脱了。”
百里奚寒手指轻抚着她的束起的长发,笑道:“不是每个人的梦想都能成真,有机会成真了,就一定要把握住,让自己飞得更高更远。”
百里思青目光暗了一下,她不想飞多高也不想飞多远,唯一想的是能够把司空煜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句“陛下驾到”,熙攘的人群立刻鸦雀无声,观望的人们一股脑全跪了下去。百里思青转身,恰好错过了百里奚寒眼底的殇澜。
慕子衿与靖安帝站在一处,在侍卫的护送下朝百里思青走来。
几千人马整齐划一地跪膝,靖安帝走近,示意他们起身,慕子衿从容地跟在他的身后,勾着唇角直望着百里思青。
该有的嘱托早就嘱托过,靖安帝一错不错凝视了人半晌,在百里思青觉得他快要望到日落的时候,靖安帝才移开了视线,如同对待每一个远征的将军,照例让人搬了酒为她践行。
有靖安帝在,慕子衿不好太放肆,只微上前半步,握住了百里思青的指尖。腹中有许多话也不能说,最后握着她沾满酒香的手放在了唇边吻了吻,温柔道:“我等你平安回来。”
百里思青看了眼靖安帝,发觉他目光正柔和地看着他们,红着脸点了几下头。
出发的钟鼓敲响,靖安帝抬头望了望天色,缓缓沉声道:“去吧!”
百里思青重新戴上头盔,郑重地叩了三拜,“父皇保重!”
靖安帝弯腰将她扶起,然后将人抱在了怀里。
跟来送行的人中,有端妃,有万昭仪,连久不见人的兰嫔也出现在了靖安帝身后。一个个望着靖安帝抱着百里思青眼中闪现的慈爱和状似泪花的东西,面上的神色都捉摸不透。
好多年没有被靖安帝这样抱过,即使成婚那一日,他也只是携了她的手,百里思青身子僵了僵,被抱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嗅着熟悉且厚重的龙涎香,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瞥他。
只听靖安帝微微低咳,抬手拂拢她散在面颊的秀发,轻声道:“记住父皇与你说的,无论发生何事,你的性命最重要。”
见百里思青重重地点了点头,靖安帝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站直了身体,目送着着她的红色披风铺回白马背上,笨重的铠甲裹着娇瘦的身子却显得那样精神奕奕,连那方刺心的黄金宝剑也变得威风凛凛。
队伍开拔,百里思青回头环顾了一下人群,发现还有想见的却一直没有来,眸光黯淡了几分,随后转头朝靖安帝等人用力挥了挥手。
马载着人慢慢前进时,慕子衿恨不得将百里思青撤回怀中,暗悔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有再抱一抱,吻一吻他的妻。
懊悔在男人的心底不断扩大,马背上的人却丝毫感觉不到。百里思青朝他挥手示别之后,目光在百里奚寒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咧嘴笑了笑。
然后,百里奚寒清晰地看见她用唇语对自己道:“十三皇叔,希望我和煜表哥回来后能见到未来皇婶啊!”
慕子衿见状隐约笑了一笑,心情仿如这蓝白天际,舒朗不少。
赤色一片仿若烈焰燃透盛京,尘土在意气风发中飞扬,有人隐没在无人可查的角落里,直到人马没了影子,那抹月牙色才背过了身子。
一张猫头鹰面偶遮住了人的面色,黑色诡异地盛放在月牙色之上,与青天白日格外地不相容,那人嘴角扯了扯,本就阴冷丑陋的面偶,变得更为恕�
“等我长大了便去学表哥参军,与母后一样成为保家卫国的女将军!不过,你若喜欢一直唱戏,大不了我不去参军了,我也与你一起学,然后日日陪你唱……嗯……唱戏也挺好的……不做女将军也可以……应该可以的吧……”
终于,她还是步回了该行的轨迹,果然还是受人敬仰的女将军更适合她。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流忘年拉不住她,楚离晔更拉不住。无论过程如何改变,也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
百里思青含笑挥手的模样在脑海定格,靖安帝眨了下眼睛,怀里的温暖仿佛还在,当年小小的柔软的一团,长成了出类拔萃的倾绝女子。延续了值得缅怀的美好。有着令他骄傲的善良和倔强。
喉咙忍得难受,靖安帝握成拳的一只手放在嘴边,低咳了一声刚想移开手指,目光却似怔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抹了下唇,才重新将手移放回了袖子里。
虽然只有一瞬,跟在身旁的慕子衿还是清楚地看到了指间渗出的血迹。
羞煞
近身相候的陈正脸上蓦然作色,急切地想要上前搀扶,却被靖安帝给推拒了。
慕子衿偏头看着他的老丈人身形不斜,中途腿脚未曾颤过一分,照旧向前不止。直到上了龙撵还装作若无其事,丝毫让臣民们觉察不出异常,一时神色复杂。
百里奚寒走近,见他对着龙撵凝神探究,眼中骤然泛起波动。
淡看了他一会儿,百里奚寒出言问道:“世子为何作此停留?可是在想些什么?”
慕子衿收回神思,便见到百里奚寒面容上少有的严肃,笑了下,回道:“子衿方看到陛下对青青的不舍,不由感悟天下父母心。”
百里奚寒目光从他面前扫过,淡淡射向龙撵离去的方向,“护犊之情,古来由此。”
慕子衿不置可否,凤眸微眯,映着他隽冷的面容和微蹙的眉尖,笑道:“子衿看十三王爷面色欠佳,莫非因为青青临别之言而苦恼?”
他侧身掩唇轻咳了几声,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不过,子衿倒以为青青考虑甚是,十三王爷确实也该成家了。”
百里奚寒眸光微微一敛,觑了觑他的笑容,四目相对中翩翩风度如旧,“缘分不可强求。”
慕子衿寒眸深邃,浅笑依然。不可强求便是有所保留,“王爷此言不差,缘分一事当是顺其自然为妙。只是青青回来后不能得见未来皇嫂,怕会十分遗憾。”
他拂了拂袖,好意劝道:“子衿看京中适龄女子不少,端庄娴雅,娇俏大方者比比皆是,皇叔不妨相交一二。虽说缘分顺其自然,若能争取岂不更好?子衿知王爷惜缘,可王爷多年未成家,旁人不免会以为王爷已心有所属,或是有…”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百里奚寒的下身,“呵呵,子衿唐突,还请十三王爷包涵。”
面对他这明明暗暗的嘲落,百里奚寒纵是修养再高,眸子不觉细如冷刃,“前路不测,世子应以小青的安危为先。”
慕子衿眼见他面色微变,幽幽火焰自眸间跳动。
这便受不住了?那岂非该因埋藏的龌龊心思而羞愤自刎?
慕子衿当然不觉自己言行轻佻下流,若是百里奚寒愿意,他也可以反击他的无能,让他的妻至今还是处子之身的确是他的失败,可他的妻却能够为他作证,比之从不让女子近身的皇叔,他再正常不过。
想起百里思青,慕子衿的眸子浮上些许柔情。那夜过后,他就无比怀念他的妻的小手,每日里一见到那双柔软,他就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就是不知他的妻平日骑马用膳时,看着自己的小手会不会也面红耳赤地想起他,想起她曾给过他的愉悦,想起他曾教她如何快活地颤抖。
青天白日,男人的脑袋里尽是不合时宜的念头,眼底不假掩饰的意淫落在百里奚寒眼里,本是纤尘不染的人逐渐在腹中燃起了焚噬万物的狂灼。
……
日暮,璃山。
夕阳千里,如沐残血,沉沉叠染峰峦。官道上,旗帜迎风张扬,烈光铺就在人马身上,于苍山峻岭间盘蜒出一种壮丽的雄伟。
百里思青抬头,目之所及的道路渐渐淹没在血红的色泽深处。韩元在右边勒令道:“所有人加快速度!天黑前务必越过此山,在十里坡扎营。”
在山间行夜路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入夜后不仅野兽横行,且若有不轨之人有心埋伏,必然损伤惨重,因而大军需要在天黑之前扎营休息。
十里坡位于京外之北,邻接璃山,与百里思青曾住过的莱山方向相反,是通往荆、冀二州必行之路,亦是前往边关少有的捷径。建康二年,靖安帝将其拓修后与官道攘接,泱**马便都从此处借道以节省时日。
百里思青虽从未走过此路,但靖安帝嘱咐过她凡事多听取韩元的意见,因而不疑有他,即刻吩咐众人加快脚程。
千人快速行进,恰好在天黑时便到了十里坡。一落脚,韩元便让人整顿扎营,准备食宿。
十里坡地势甚高,半圆的月亮像似挂在头顶。从坡下望去,隐约可见远处零星的灯火。
下马后,百里思青摘下了头盔,一个人坐在主营前看着众人烧火。
出于军纪,她并未带任何人伺候,但跟随她的人几乎都是靖安帝的亲兵,因而无人敢怠慢于她。见她坐下,不少人赶忙递水送粮,态度十分殷勤。
百里思青喝了口他们递来的茶,吃着韩元从随行的包裹中给她拿的紫芋糕,不期然就为以往的狭隘无知而羞愧。
这是她第一次随军出行,以前幻想的威风凛凛都不若此时的真切体验,路途的劳累困乏,行进的枯燥无味,都是她需要忍耐的。她只受了半天就觉得异常辛苦难捱,可想而知边境将士们的艰辛程度。
轻轻咬了口紫芋糕,香甜在唇齿间融化,平时用来消遣的点心忽然变得尤外美味。
“把它都拿出来吧!分给大家一起吃。”百里思青平静道。
韩元怔了怔,但并未多言就依了她的吩咐。等糕点都发了下去后,众人诧异之余接连谢恩。
“才只离京了半日,就懂得为将之道当先治心,不错不错!”张扬的笑穿透夜风细细密密地刮入了百里思青的耳畔。
百里思青一惊,连忙向四周望去。借着火光,她巡视到不远处的平地上,俨然立了一道颀长的人影。
百里思青欣喜,心头的疲倦被冲淡,脚步不由朝人掠去。
韩元警觉跟上,见到来人的面容后便又退了下去。
待百里思青走到面前,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叼着短树枝挑笑的模样映入了她的眼帘。
“你怎么来了?”百里思青低笑,目光湛亮地看着来人。
“你要去那劳什子边关,本小王爷怎的不来送你?可白日送你的人太多,本小王爷才不稀罕与人凑堆。”上官玥环视了一下四周,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神色抱怨道:“就算到你们会在此处落脚,不枉费我跑残了腿。”
他话里虽抱怨,但一袭玄衣潇洒翩然,浑不似赶了这么远的路。
百里思青也不信他单腿出城,她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马的影子,遂好奇道:“你的马呢?”
“带你去看看。”上官玥随口将短树枝吐出,猛地将她抱起飞离了营帐。
见众人吃惊奔向二人离去的方向,韩元掀了掀眼皮,厚声道:“无事,公主与越小王爷二人叙旧,莫要去打扰。”
等离了营地,百里思青发觉自己的脚竟落在了树梢上,微一抬头,月亮就映入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