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花,想让它在美国开放繁衍。送行者和记者群关注的热点是陈纳德,陈纳德此行应美国参议院对外关系委员会之邀去作演说,送行者们巴望着陈纳德能鼓动回更多的军事援助,甚至记者们也冷落了这位身着织锦旗袍的将军夫人。当陈香梅轻盈地走上舷梯,在机舱口时,她止不住驻足回眸,她向欢送的人群挥手,这毕竟是她头一回去婆家!而机场上仍不乏忙碌的记者们,忽地让她感到自己已更换了角色———夫人!有失落,却并不委屈,在将军身旁,她只觉得自己渺小又幸运。四个引擎的C—54座机起飞了,西北航空公司的飞行路线途经东京、冲绳岛、阿拉斯加、加拿大南部的哈明顿、美国东北的安尼艾浦罗斯后,方抵达华盛顿,约摸要48个小时。
薄暮时分抵达东京,机场上又是一群群记者,出乎意料的是很多记者更对美国将军的中国太大感兴趣,他们围住她提出有关婚事的种种询问,有一位直言不讳:“你跟将军婚后感到幸福么?”她快乐地反问:“你看呢?”麦克阿瑟将军特派他的参谋来接陈纳德夫妇,战后,这位西点军校高材生被杜鲁门委托为驻日本联合国总指挥,负责日本的复原工作,他与陈纳德倒意气相投,堪称深交。但飞机在东京机场停留不久,因而进城不成,陈纳德很是遗憾,陈香梅呢,虽很想见见这位大将军,但她更感遗憾的是。未能看到东京三月的樱花!陈纳德像是知道她的心事:“华盛顿的樱花,比东京的还要美。”她将信将疑。到达阿拉斯加是深夜时分,漫天大雪,深谷中的狼嚎与住家的狗吠相呼应,驻阿拉斯加的总司令的室中四壁,挂满了山羊头野鹿角熊皮狼皮狐狸皮,可谓琳琅满目,将军对狩猎浓兴不减,而香梅爱的是这寒带野山的冰雪风景。翌日清晨到达哈明顿,正是大雪初晴日,地上积雪山上积雪与天上浮云连成一片,太阳红得耀目,香梅叹道:好片红装素裹!到得安尼艾浦罗斯,便已入美国境界,海关是不准植物进口的,因此为了这株大理茶颇费唇舌,总算给将军面子,特准大理茶进关。将军将把它送给美国植物园,就像1945年夏他告别中国时收到的各类名贵礼品,他也全赠送给厂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一样。
春水向东流(3)
凌晨时光,C一54座机飞抵华盛顿上空,陈香梅激动地从舷窗俯瞰陌生之都,却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华美眩目,灯火阑珊中有种城乡之交的杂色印象。陈纳德说:“华盛顿就是华盛顿,她跟灯红酒绿的纽约、芝加哥、旧金山这些大都市是不同的。”机场上居然也云集着欢迎的人群和新闻记者们,寒喧、应酬、接受采访、多角度地被拍摄,陈香梅初次尝到名人夫人的热闹和无奈,但她决不厌烦,23岁的中国女人的黑色眸子满是对西方对世界的好奇和新鲜感。接下来在华盛顿一个月的日子里,陈纳德充当了新闻媒体的主角:众议院回荡着他的慷慨演讲,无线电、电视广播播送着他的激昂陈辞,报刊上刊登出他的“警世危言”!他抨击苏俄正在援助中国共产党。惊呼“红色铁幕”正在笼罩全世界;他呼吁一定要实在、一定要尽快地援助中国国民党,要是拖到满洲已丢失无疑之时,一切就都晚了!自认为不懂政治,在旁人眼中也不是一个政客的陈纳德,此时已狂热地卷入了政治,他将共产主义视为可怖的洪水猛兽。即使在烂漫怒放的樱花树下漫步时,他那张老皮脸也阴沉沉地让人惊骇,陈香梅的心在颤栗,却更崇敬他,她认为他在无私地帮助中国,而她,却没心没肝地询问华盛顿的樱花是日本人何年何月移栽过来的呢。她自疚,但分明是从霓霞般的樱花中感受到华盛顿之春的。
最后才到陈纳德的故乡———路易斯安那州的梦洛,这里是她的具象的婆家。这座只有8万人口的小城,奔腾不息的密西西比河流经小城的高处,河两岸有茂密古老的原始大森林,河湾沼泽地栖息着成群的飞鸟野禽,小城没有割断与大自然乡野的纽带。小城的人们仍守旧,还有点封闭,德高望重的州长诺伊夫妇也只知道有中国,有蒋介石宋美龄而已。小城中白人和黑人依旧界限分明不可混淆,谁也没见过中国人!人人都充满了好奇和疑虑:威名赫赫、衣锦还乡的陈纳德怎么娶了个中国女人?这中国妻子到底啥样子?黑葡萄眼黑头发黄皮肤水蛇腰缠过的小脚?用筷子吃饭筷子是怎样的饭菜又是怎样的?穿什么衣着什么裙说什么话?女人的眼中并不掩饰嫉恨:怎么说也是离了本乡本土的发妻再娶这个中国女人的。单纯的陈香梅浑然不觉,她激动、兴奋又紧张,她的英语虽熟极如流,但她毕竟不熟悉美国的俗语土话,何能风趣幽默?她对美国的礼仪风俗一无所知,可别捅娄子出笑话。更要命的是,堂堂陈纳德将军以她这位中国妻子为骄傲,他把她推到前台不再当配角,她怎能不发怵呢?然而,她决不矫揉造作的清纯、典雅高贵的大家风范、智慧灵秀的书香气征服了大家。好眼力!男人们揶揄陈纳德:好美丽的新娘!女人们由衷地赞叹。梦洛接受了这位中国媳妇。她却快速学做美国媳妇,早上和太太们一块喝咖啡,晚上勤奋地学打桥牌,因为这是美国南方女人闲下来的最佳消遣,否则,你就只有做局外人。她积极学做路州菜肴,每每将钞票装在信封里去到州长家的厨师处讨教,有一天,州长夫妇来到他们家做客,她露了一手,做出南方炸鸡和玉米煲,州长夫人说:“安娜做的这两道菜比我们家的更可口。呵。”陈纳德在德克萨斯州西方联合公司做事的弟弟弟媳见过陈香梅后,弟媳逢人便说:“哥哥与安娜结婚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多年来,我们一直担心他的健康,他实在需要一个了解他,全心全意爱他的人,而今,他如愿了。他不再是一个苦闷孤独的人,他被爱和幸福包围着,他笑得多自然呵。”陈香梅很满足,人与人是能心心相通的,东方和西方没有不可逾越的老墙。她又不满足,她给自己订了三点计划,一是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二是熟悉美国的历史、了解南方的乡俗民风,三是打好桥牌。当然,她拜丈夫为师;丈夫呢,更好为她师,但他总不忘加上一句:“可别变得不像个中国妻子啊。”哪能呢?
最留恋的却仍是两个人的天地,两个人的时光。他们驱车密西西比河河堤,在老橡树丛的边缘下了车,他牵着她的手,走讲橡树林深处,他吹着口哨,逗引各种鸟啼,他的眼中是孩童的淘气和梦似的荒凉:“小时候,我常常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有时呆上几天……”他不再说话,她也出声不得,密林中清新与腐叶相混相杂的气息,让人像醉酒般的晕眩,她偎依着他,她知道,他一个人的孤独的世界而今容纳了她!
他要去祭扫陈纳德父母的墓。拜天地拜父母在她心底原来是隐形的根深蒂固。她却没想到墓地是这样的荒凉!荒草萋萋、荆棘丛生,连小径都湮没了,美国人对先人的墓地竟如此疏忽?中国人却是极看重的,不全是讲风水迷信,生命链条总是环环相扣,家族之史才绵延不断吧。她想起了母亲在香港跑马地的墓地,如果有钱,这里的和那里的都要好好修葺一番。陈纳德倒是早有心理准备,带了个男仆,锹,剪子和扫把等也都带上,他只要香梅捧着一大把鲜花,他与男仆则大刀阔斧地清理起来。香梅将鲜花放置灌木丛的荫处,以免晒蔫,二话不说,拿起剪子就修剪起坟上的乱草,陈纳德怎么劝阻她也不听。忙碌了几个钟头,总算像个样子了,这才在墓前一一摆上鲜花,双双鞠躬,默哀,却都不想立即离去,渐渐地,两人的眼都濡湿了,也许,墓地是让人锥心刺骨地感受到死亡和诞生的惘惘威胁之处。春风和煦地吹拂着,她仰脸看他,黑发中已见根根白发;他抚摸着她的黑发,劳作后汗浸浸的,红喷喷的脸蛋更衬出秀发飘柔,他颤声说:“我们得有个儿子……”她蓦地忆起了他往日的感慨:“待你发斑之后,想我已作古人,谁来照顾你?”泪水夺眶而出,她极庄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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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向东流(4)
他们离开了墓地,陈纳德嘱男仆再请个零工,将墓地周围清扫干净。黄昏时,左邻右舍的太太们来探访,笑着要陈纳德太太教她们炒几个中国菜,和谐热闹间,门铃响了,陈香梅走去开门,男仆进来说工作已完毕,请付给零工的工钱,零工是个头发麻白的老黑人,手握锹把立在门外,陈香梅不觉动了怜老惜贫之心,请他进来,尔后付给了工钱。她没有想到,这一举止引起了太太们的激愤。金发太太说:“黑人都该走后门,这个黑人太没规矩了,竟从前门进来,他以为你好欺负呢。”香梅笑道:“是我请他进来的。”雀斑脸太太忙说:“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南方和北方是不同的,不能这样待黑人。”香梅正色道:“林肯不是早就解放了奴隶吗?想不到你们今天还是这样黑白分明。”碧眼太太说:“你不要误会,我们并不是歧视有色人种,不过对黑人总该有些距离口巴。”所有的血都涌上了香梅的脸,有色人种?!是的,她就是黄种人,眼下插足在白人的天地里,她不无激动地说:“我倒听说过罗斯福总统夫人埃莉诺的一些感人的故事呢。她曾孤身一人去参加一个黑人孩子的葬礼。1939年,她到伯明翰去帮助安排南方的人类福利会议,会场里甬道一边坐着白人,一边坐着黑人,她跟她的黑人助手玛丽偏偏紧坐在一起。一个警察走过去对她说:夫人,您坐在黑人区里是破坏法律的行为。罗斯福夫人站了起来,她拿起椅子坐到隔开黑人与白人的甬道间。难道第一夫人的行为不感召着我们大家吗?”美国太大们面面相觑,温柔娴淑的中国女人竟也会咄咄逼人?一旁的陈纳德忙说:“太太们,该让厨房火红起来啦,我肚子可有点饿了。”他打破了僵局。
深夜,陈香梅仍为此事耿耿于怀:“号称自由平等的国度一样有最不平等的现象!”陈纳德抚着她的肩膀说:“你还太年轻,不了解事情的复杂性。是的,林肯为了解放黑奴不惜一战,历时4年打败了南方的李将军,宣布解放黑奴,但不等于黑人问题就解决了。历史背景、道德水准,教育问题也不是一声解放就能全抹平的。总之,你应该多看多听多想,了解美国的历史和现状,而不要急于发议论,更不要与南方友人争论黑人平等的问题,这会伤害感情的。”她不要听,她一扭身给了他背脊:“我也是黄种人!你没忘记吧?”他紧紧地搂着她,亲吻着她的黑发和光洁的后颈脖,不再说一个字。可是,她却直冷到心里!那堵冷硬粗糙的老墙,不只是在中国,美国同样耸立着,不过用现代水泥涂抹着,可更见冷硬粗糙!她第一次与将军有了阻隔,甚至以为他的灵魂深处也,积淀着种族歧视,只不过喜欢她这一个而已!她深感到民族的自尊受到伤害,哪怕只不过是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将军从此未作辩解。直到许多年以后,他撒手离开了人寰,悲恸中的她收到已退休的老州长安诺的信,方知当时陈纳德呼声极高,许多人拥戴他竞选州长,但他坚拒了,因为他深知,他的中国妻子将会引起政敌的飞短流长。他是这样呵护着他的年轻敏感的中国娇妻,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宁肯抛弃美国男人极看重并追慕的名利场!他饱经沧桑洞明世事,她却少不更事任性得不知轻重!她追悔,可是谁来听她的倾诉和忏悔呢?往事如烟,时光永不倒流。
初夏时他们回到了上海的家———虹桥美华村五号,这是一幢带花园的中西合璧式住房,本是一位英国建筑师为他的新婚妻子而设计建造的,才住两年,因时局紧张,他们急着返国,陈纳德毫不犹豫借钱买了下来,在婚后第三天,即圣诞节前夜将院房钥匙作为礼物给了陈香梅———他亦不乏浪漫,总给她一份意外的惊喜!
6月的清晨,牵牛花攀援着白垩粉墙带露绽放,鹅卵石铺就的曲径两侧,玫瑰、茉莉、百合、紫丁香枝叶扶疏、花影摇曳,后院一隅还有菜地一小畦,青辣椒紫茄子黄瓜架丝瓜棚,倒蛮有点田园乐趣,只要有空,陈纳德必亲手侍弄,大概他怎么也割舍不掉农家的根蔓。陈香梅爱这座庭院,这里给她稳妥久长的家常气息,尽管他们总是飞来飞去,颇有席不暇暖之感,就是在上海的日子里,陈纳德也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都呆在民航办事处,她则是正常的八小时制,所以,他俩分外珍惜清晨庭院中的散步时光。她挽着他的臂膀,娇羞地说:“克莱尔———我想我们已经有了……”他微微弯下腰,认真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