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英笑道:“老爷子,你也别在意,我还未必就死了。若我猜得没错,这三天之内,武林中还得有事发生。”
长孙无忧摆摆手,道:“唉!罢了罢了!你小子,若论聪明,那是直追当年的老杜;但论勤奋,我看,你连当年的我都不如。”
杜英朝他拱拱手,笑道:“大叔你武功通神,震铄古今,当年自然是极其勤奋的。”
长孙无忧骂道:“呸!你小子不是摆明了出我丑么?从小到大,我还没一次打赢过你那师父老头子,若论勤奋,那更是没得比。
杜英笑道:“听老爷子的口气,似是今年又跟家师拼了一场,难道还是没赢么?”
长孙无忧忽地一怔,低头喃喃道:“打不赢他。。。打不赢他,这三十年来,我跟他打了三十场,输了三十场。。。”转头又对杜英道:“杜小子,在你入老杜门下之前,我跟你师父已经打了十五年,你来之后,我又跟他打了十五年,这前前后后加起来总有三十年,我一次没赢过他,你说说看,我是不是永远也赢不了他?”
杜英见他忽发英雄迟暮之感慨,双眉低垂,两眼无神,便似忽然间老了十岁,心下恻然,强笑道:“长孙大叔,我师父武功便再高,整日价缩在东海小岛之上,又有什么用?这整个中原武林,还不是大叔你的天下?”
长孙无忧一听,甚是高兴,口中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师父的武功那不用说,自然是宇内无敌,不但前无古人,怕也是后无来者。但你长孙大叔要排第二,可还勉强了点。我那侄媳妇的武功,你也瞧见了吧?”
杜英笑道:“说来惭愧,便是您的小侄子,晚辈怕已不是敌手。”
长孙无忧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可真把老杜的脸给丢尽了。老杜若听说你连个八岁毛孩都打不过,不气死才怪!”
杜英笑道:“师父有了大师兄,三师弟,不已经足够了么?”
长孙无忧笑道:“也不知为什么,你在你那三兄弟中明明武功最差,人又最懒,可我偏偏和你最合得来。咦?对了,你身边不是叽叽喳喳老跟着几只小麻雀的么?那几只小麻雀到哪去啦?”杜英只得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怎么比武招亲,怎么血溅洞房,怎么纵身跳崖,又怎么来到这绿竹山庄,一件一件,一桩一桩,给长孙无忧分说个明白。长孙无忧越听越奇,越听脸色越怪异,待听到拜堂成亲一段时,更是两手将床板一阵乱砸,一边笑得几乎岔了气。
杜英心道:这拜堂成亲很好笑么?便问:“老爷子,你笑什么?”
长孙无忧兀自大笑不止,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笑道:“你说你。。。你娶了李凌的女儿?哈哈。。。”又将床板一阵乱砸。
杜英再要问他,长孙无忧只大笑:“有趣!有趣!”便不再问,继续把后面的事情分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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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旧梦浮云(中)
长孙无忧一直听他说完,才不耐烦地踢了杜英一脚,骂道:“你竟然让李凌的徒子徒孙逼到这步田地?你家老杜知道了,非打断了你狗腿子不可。”沉吟了会,又道:“你且把那杂毛老道的招数比划给我瞧瞧。”
杜英道了声是,回忆了一下那晚崖顶的情形,将那老道的招数从头至尾,一招一招,演示下来。才舞到一半,见长孙无忧微微点头,似有所悟,收招问道:“老爷子莫非知道他的来路?”
长孙无忧一拍床板骂道:“你停下来作甚?继续继续!”直到演示完毕,才骂道:“直娘贼,这老杂毛定是张松子无疑,这家伙自从十年前给玄机子逐出武当,起码也有七八年没在江湖上露面,这次出山,大有古怪。”
杜英想起长孙无忧方才笑得莫名其妙,知道事有蹊跷,又问:“老爷子,您老人家刚才大笑不止,却是为何?”
长孙无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却不说话,低下头去,喃喃自语,似是在想什么事情。杜英不好打扰,加之身体疲累,也自顾自盘膝休息起来。
过得一个时辰,只听外头“咚咚”声响,却是家丁前来送饭,见里头二人各自沉思,便在门上敲了几敲。杜英上前接过,见有肉有酒,甚是丰盛。那家丁道:“这是小郡主吩咐刘头儿,特地为两位整治的。”杜英笑道:“你回去替我向小郡主道声谢。”那家丁道声“是”,恭恭敬敬下去了。
长孙无忧见有好酒好菜,登时恢复了精神,一把抓过筷子,先自灌了一大口酒,便开始大咬大嚼起来,一边吃,一边赞:“啧啧!这司空家其他平平,找大菜师傅的本领倒是不小。”待自己这边蚕食完毕,见杜英那头仍有鸡腿未动,又问:“杜小子,吃你块肉,你不介意吧?”杜英笑道:“晚辈无甚胃口,老爷子但吃便是。”长孙无忧自然更不客气。
好容易酒足饭饱,长孙无忧拍了拍肚子,便欲躺下睡觉。杜英心中仍有疑惑,又问他:“老爷子,刚才见你笑得厉害,晚辈心中却着实不明。”
长孙无忧又叹口气,直起身子,道:“杜小子,我这番话要说将起来,比你刚才那段可就长得多了,你既要听,那我今天便说给你听。”忽大声叫道:“外头看门的!来拿碗筷!”那看门的闻言,伸头便往开口处张望,还没看清里头动静,只觉头上一麻,便晕了过去。
杜英见长孙无忧这招凌空点穴飘逸潇洒,举重若轻,几为神技,赞道:“老爷子的内功愈发精纯了!”却见长孙无忧缓缓摇头道:“你听过《庆阳手录》么?”杜英道:“未曾听闻。”长孙无忧道:“那我便由这本书跟你讲起。”
“要说这本武学典籍,还得追溯到百余年前。当时武林,群雄并起,其中武功最为高强的,当数刀魔,刀魔武功盖世,怎奈天性好杀,每听有高手,必上门邀斗。一日,与江南最负盛名的剑客洛紫青决斗,洛紫青不敌,临死前道:我有一子,为武学奇才,不出十年,定向阁下寻仇。”
“刀魔哈哈大笑道:‘我遍寻天下高手,所为何来?洛兄此言,令在下激动不已,十年之后今天,我必在泰山绝顶恭候令郎大驾。’”
“那洛氏果是天才,十年之后,习得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便上泰山绝顶,与刀魔寻仇。第一日,两人斗了千招,未分胜败,于是各自休息。哪知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兀自打个平手。彼时,二人均已招穷力尽,于是各出新招相斗。此二人当真是不世出的奇人,这番相斗,都将各自潜力穷到极点。又斗两日,刀魔忽道:‘小兄弟,你我棋逢对手,这番相斗,最终必定两败俱伤,我已垂垂老去,死不足道,然一身绝艺未得传人,岂不可惜?’于是二人决定各找一人,记录自己新创的招数。其中一人名叫张庆阳,是刀魔唯一的徒弟,另一人则是那洛氏的小妹,叫什么名字,那就不得而知了。哪知这番拼斗,实是凶险之极,二人为思索新招,打败对手,俱是不吃不睡,如此又过得三日,竟都心力交瘁而死!”
“后来,那张庆阳将刀魔所有武学录成一本书,又写了一部总纲,是为《庆阳手录》,但这本手录太过艰深,自张庆阳以下,再没门人得以练成,而这本典籍的下落,也如石沉大海,再不复闻。”
“话题又得转到三十年前。”
“那时,你长孙大叔我才二十出头,与你如今年纪一般,不过比起你来,那可潇洒俊朗多啦!我还有个大哥,名叫长孙无生,那时也才三十上下。那时我俩俱是年轻气盛,总想凭一身武功锄强扶弱,仗剑天下。”
“有一次,我与我大哥到了江南。啧啧,江南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到处垂柳依依,烟雨蒙蒙,路上的小姑娘没一个不是风姿绰约,水灵可爱的,看得我两兄弟直流口水。嘿嘿,兴许流口水的只有我,不过,谁没年轻过呢?杜小子,你说是吧?”
“我们在扬州晃荡了两日,又到了余杭,那里有座大涤山,乃是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是个风物佳胜之所。我哥俩也算是世家出生,附庸风雅的那些调调儿,也还都会那么一点两点。走着走着,忽然前头传来兵刃相击之声,又有人在那大声喝骂,听那打斗声音,武功似乎都还不错,我心想,奶奶的,你们打不打不关我事,但怎能打扰了我哥俩的雅兴?”
“待走到前头一看,他妈的,原来是太湖三英,正被一帮狗腿子打得七零八落。我琢磨着这太湖三英一向在太湖混迹,怎么今儿个跑余杭来啦?又知他们武功着实不赖,见他们要阴沟里翻船,我与我大哥就帮了他们一手,三下两下,七上八下,就把那帮狗腿子给收拾掉了。”
“那太湖三英自然是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一个还从怀里抖抖索索取出个小包袱来,说是要作为报答。我瞧那包袱提着轻轻,也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物事,只对他们说,我们兄弟只是路见不平,没指望拿你们什么东西。”
“我们回头正要走,忽感到背后冷气森森,他妈的,原来是太湖三英,呸呸!应该是太湖三狗,太湖三猪才对,各自挺着把剑朝我哥俩刺来。这太湖三猪武功本就不弱,这下变起仓促,饶是我大哥一向心思缜密,我长孙无忧也算不笨,他妈的,又怎能料到那太湖三猪竟会恩将仇报?”
“当下我哥俩俱都身中数剑,这太湖三猪剑法又是一招比一招快,登时就落在下风。我大哥一向冷静,只是小心躲避。我则是一边躲,口中一边骂,问他们乱七八糟想做什么。那太湖三猪的老大,太湖老猪叫道:‘长孙无忧,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兄弟想干什么吗?’我听他说得糊涂,只是破口大骂,那太湖二猪又道:‘长孙无忧,我知道你们也觊觎我兄弟的宝图,耍这种欲擒故纵之计,便能瞒得了我们三兄弟吗?’你听听,这是什么屁话,真他妈乱七八糟!那太湖三猪又接道:‘便是你们不知情,这下知道了我们三兄弟的藏身之处,也饶不得你们!’听到这里,我算是听出个大概,敢情这太湖三英拿到了什么宝贝,又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人一路追杀至此,却把我们兄弟给拉了进去。”
“眼见着我们兄弟被逼到悬崖,我心下也不禁紧张。这大涤山一向称作‘逃世成真’之所,我心下暗忖,‘逃世成真’未必是真,这‘逃世成鬼’倒是近在眼前。”
“便在这时,从天上忽然跳下个人来,这个人跟我差不多年纪,穿一件紫罗长袍,长得甚是风liu潇洒,奶奶的,可把我给比下去了。后头跟着一男一女,也都甚是年轻。”
“那太湖三猪见又有人来,以为是我们的援手,各自跳开,用剑护住身上要害。我见那人武功好高,以我兄弟的耳目聪明,居然没发觉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附近,这一跃下,更如大罗金仙下凡,莫名其妙就站在了我们的场地中间。”
“那太湖老猪向他拱了拱手,问道:‘在下太湖风落花,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呸呸呸!从一只烂猪口中吐出这等诌诌文言,真让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那太湖三猪老大叫风落花,老二叫风落雪,老三叫风落月,他妈的,怎么他老子又不多生一个,就叫做‘风落风’,凑得个风花雪月,岂不有趣?哈哈!”
“那少年笑笑道:‘在下只是个无名小辈,名字不提也罢。’那太湖老猪又问:‘那么阁下认得那两人吗?’说完向我们兄弟一指。那少年摇摇头道:‘不认得。’那太湖三猪闻言,心头大石落了地,又叫道:‘那我们接着动手!’”
“那太湖三猪正要向我们兄弟杀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少年倏地就抢到他们身前,挡住了去路,说道:‘且慢!’太湖三猪脸露不豫之色,问道:‘尊驾还是要趟这混水么?’那少年笑笑道:‘不敢不敢!要打请便,不过还请几位下山再打,只因内人身子虚弱,又十分胆小,见不得这等血腥场面,万一惊吓过度,在下却如何舍得?’”
“我一闻言,便朝他身后的姑娘看去,奶奶的!天下怎有这般女子?我兄弟俩四处游历也有数年,大江南北,哪里的女人没见过?却从没见过像她这等美丽的。那姑娘身穿一袭鹅黄底色的熟罗缎装,倚在一棵青松边上,当真弱不禁风,柔不胜雪,眉头微蹙,似是染有恙疾,那少年刚才说她身子虚弱,倒是实情。”
“我回头瞧瞧我大哥,见他脸上也是不由怔怔,我大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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