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雪与杜英并无私怨,见他在自己手下伤重如斯,仍是情深一片,亦自不忍。轻声道:“杜公子,你别叫我娘子,我也不是。。。你的娘子。你与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日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可是你是魔教中人,你师父又是魔教教主。。。今日你死在我手上,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话未说完,却见一泓清泪,自她眼眶滑落。
杜英见她原本凶神恶煞的,现在却突然流起泪来,不由一怔。这女儿家的心思,原本难猜,他杜英以前从未领略过,七个丫头虽与他相亲相爱,他心中只当她们是妹妹,更无非份之想。见李若雪表情怔怔,脸上悲伤,却知她并非为了自己伤心难过。心念一转,暗自道,是了,因为我将司马烈打下台去,她在恼我。她以前三番五次将司马烈推拒门外,只怕是因女儿家的羞涩脸嫩,实则她是爱极了司马烈,为了保全贞洁,她才要行刺于我,要于我同归于尽,杀我之后便即自杀。又想道:现在她流泪,怕也是因为不久之后要与司马烈阴阳相隔,这才伤心难过。
杜英初入江湖,便对李若雪一见倾心,这时命息渐失,竟满脑子为李若雪着想起来,这时胡思乱想,竟是越想越觉羞愧。至于李若雪怎么会知道自己师父的名字,为什么又要提到翟虎,早已忘在脑后。
杜英惨然一笑,道:“李。。。李姑娘,”想到已经过门的夫人,自己却只能称其为“姑娘”,心中又自一酸,“在下今日不知好歹,将你与司马大哥硬生拆散,心中好生懊悔,只能以死抵罪,只是姑娘大好年华,不要随便轻贱了自己的生命。”
李若雪见他气息奄奄,口中却语无伦次,又提司马烈,又说什么“硬生拆散”,到后来越加荒唐,竟把自己说的要自尽一样,心道:我自愁其他的事,你却在那胡思乱想。不禁“扑哧”一笑,道:“你胡乱猜想什么哪,还是说你已死到临头,连脑子都糊涂了?”
杜英见她笑得好看,不禁一痴,听她口气,竟似没有自杀之念,大喜道:“是是是!小生真是糊涂,娘子怎么会。。。哎呦!”却是激动之下,不慎迸裂了伤口。李若雪见他狼狈,口中却“小生”“娘子”,又口无遮拦起来,又是一笑道:“算啦,我不杀你了。”
杜英见她一会儿柔顺一会儿凶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杀一会儿又说不杀,心下奇道:女人这动物可也真是反复无常。但保得性命总是好事,心下一宽,几处伤口却又痛将起来。
李若雪将宝剑往床上一放,在床头小柜里翻了翻,取出一个碧绿色小瓷瓶,递给杜英道:“这是我师门独制的刀创药,治疗外伤很有灵效。你失血太多,敷药之后这便休息吧。”杜英道了声谢,将瓶口的小木塞拔出,一阵清凉之气扑鼻而来,说不出的受用,笑道:“真是好药!”往各处剑创上都倒了点,伤口处只感清凉舒服,出血立止,似乎也不那么痛了。只是背后一处伤得甚重,左捞右摸,却怎么也够不着,李若雪见他狼狈,笑道:“你过来。”
杜英见美人肯亲自为自己敷药,自然乐的受用。李若雪将长袍的破chu轻轻撕开,见伤口深可见骨,兀自冒血不止,便往伤口里倒了些药粉。不想这道伤口割得甚重,眼见得伤口慢慢收拢,杜英人微微一震,却又裂将开来,歉然道:“杜公子,真对不住。”
杜英只觉得李若雪玉手过处,凉冰冰的甚是舒服,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公子,你换个称呼。”李若雪笑道:“那我该叫你什么?啊!我想起来,今天你与司马烈比武时,台下有几位姑娘喊你作少爷,可我又不能这么叫你。”杜英心道,你明明是我老婆,却在此处考虑喊我公子还是少爷。便道:“你今日正好二十,我长你三岁,不如你管我叫杜大哥,好不好?”
李若雪道:“杜。。。杜公子,”顿了顿,又道,“我今天又杀你又不杀你,你不想问问为什么吗?”杜英碰了个软钉子,心道,你割我这么多剑,现在连个大哥都不肯叫,太也无情,便说:“也不知还能活得几天,问了为什么又有何用。该知道的,就算你不想知道,最终还是会知道的。”
李若雪知他心里不忿,温言道:“你别生气,我也没说不肯啊!只是我刚才伤你这么厉害,现在又要叫你大哥,这可说不过去。”
杜英听她莺声燕语,语气熨帖,心中一荡,又自十分欢喜,便道:“你又杀又不杀的,怎么回事啊?”
李若雪“扑哧”一笑道:“你刚刚才说的,该会知道的,最终总是会知道,怎么现在又问。”不等杜英发话,又自己接道,“魔教与我家不共戴天,我妹妹便是给那个恶贼翟虎害死了。起初李师弟对我说你是魔教弟子,我自然是恨你。。。可是转念一想,妹妹也不是给你害的啊,又觉得你人也不是很坏,我可不能胡乱迁怒了旁人。”
杜英经李若雪的灵药一搽,虽是好了许多,但背后那剑实在太重,兀自痛得全身麻痹。心道:这么重要又重要的事,你居然把我砍成这副模样才想到?心念甫动,问道:“你师弟说我是魔教你就信了?那万一我不是,你岂非。。。”正想说“你岂非谋杀了亲夫?”心知此话一出,必惹美人不悦,生生改口道:“岂非错杀了好人?”
李若雪道:“你赢司马烈最后一招,难道不是魔教秘传的七诀剑式么?”杜英不禁失声道:“你看的出来?”李若雪道:“本来我也只是怀疑,后来跟李师弟的话互相印证,我才确定。我知道你想隐藏武功,故而在最后一招才用,不然,司马烈早就输了。”脸上忽一红,又道,“还有啊,你可不是什么好人!”
话音刚落,却听外面有脚步声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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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衣冠禽兽
只听外面那人边走边轻声呼道:“师姐?师姐?”却是李寒枫。
杜英奇道:“老子今天洞房花烛,大好日子,你这小子跑来作甚?”自从李寒枫一出场,杜英对他便一直没好感,待得李若雪解释,今日杜少爷血溅洞房,李寒枫竟还插了一手,更是恼怒,这下“老子”却也当得甚为舒坦。他迷恋李若雪已甚,早把今日之事全数推在李寒枫身上,心道:要是没你这小子,老子今晚不知道有多快活!
李若雪一听是他,却是甚为惊慌,将手中的药瓶随手放在桌上,对杜英道:“快,躲到床下去!”杜英本已疑惑,这时唯唯诺诺,忍着伤痛,好不容易钻进床底。暗道:奇怪,怎么娘子好象料到他要来似的。
外头李寒枫见屋里没有回应,又提了提气,喊道:“大师姐?”
李若雪快速查看了一下房内,见没什么破绽,才推开门道:“李师弟,你来做什么?”
李若雪本已美到极点,此时身着凤冠霞帔,更让李寒枫惊艳不已,定了定神,抢上两步道:“师姐,成了?”
李若雪点了点头,随口道:“我既还活着,他又怎有命在?”杜英在床底听的真切,又自恼怒,心道:这小子太也无状,老子死活与你何干,竟然还要深夜探访。
李寒枫闻言大喜,闪身进屋,这下身法之快,与武场亮相时相比,竟是更胜一筹。李若雪没料到他有此举动,待要阻止,李寒枫已进得屋内,不由怒道:“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李寒枫环目四顾,没发现杜英的尸体,正要往床底瞧去,却见李若雪挡在身前,一脸怒容。当下笑笑,道:“我是怕这贼七绝劲厉害,师姐偷袭不成反受威胁。奇怪了,小贼已死,这尸体却到哪去了?”
李若雪心道:那么刚才短刀刺到一半时遇到的阻力,正是七绝剑式没错了。冷冷道:“你素知我与魔教势不两立,既然确知他是魔教贼人,我岂能放过。你说的没错,那小贼有真气护体,我一刀并未将他刺死,便与他恶斗一场。那小贼先吃了大亏,又喝多了酒,让我背心一剑砍死了。”
李寒枫早就察看了室内情形,见地上椅子凳子碎了几张,鲜血四溅,一片狼籍,知是实情,笑道:“我早知师姐剑法厉害,只恨未能相较一场,能死在师姐这等美人儿手下,这小子怕是死也不枉了。只这尸体。。。”
李若雪淡淡道:“我见他厌恶,便将尸体扔进池塘了。”顿了顿又道,“人也死了,你也看过了,这便回去吧,我只想好好休息。”
李寒枫点头应承,却不移步,负手四顾,待见到桌上的青色瓷瓶,又走进两步道:“噫?师姐你受伤了。”
李若雪方才慌乱之下,检视得甚是仓促,这时见到桌上的瓶子还未经处理,暗呼粗心,微微收摄心神,冷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贼厉害。司马烈武功之高你也是知道的,可在他的七诀剑式下只走得一招便即落败,若非我抢了先机,怎能胜他?”
李寒枫连连称是,又问:“师姐伤了何处,可还要紧么?”
李若雪见他逼问不断,心下愈发恼怒,冷冷道:“那厮慌乱之际,捡起地上短刀刺在我腿上,遮莫师弟你还要验伤么?”见李寒枫脸上似有疑色,又淡淡道,“还好那厮早已力穷气竭,我伤的并不重。”
李寒枫起初见她行走无碍,略有怀疑,这时听她说得倒是合情,登时释然,笑道:“寒枫怎敢如此僭越,只是心中挂念师姐。师姐甫经大战,便是小伤,那也不能轻视了。”从屋角小几上取过茶水茶杯,又自地上扶起一把椅子,坐下倒了两杯,递一杯给李若雪,自己又拿一杯,道:“这杯茶是替师姐压惊的。”
李若雪见他低下身去,心下正自恐慌,幸好李寒枫身材修长,只微微在椅角上按了按,便即扶正,并未看到床底的杜英。又见他越来越放肆,看这架势,竟似要赖在这不走了。随手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道:“好了,师弟,我实在是累得很了。”
李寒枫也将手中清茶一饮而尽,笑道:“那么寒枫便告退了。”起身回头,缓步出门。
李若雪见他终于要出去,心下长舒了口气,正要说声“不送”,却见李寒枫回过头来,反手将门从里面锁死,心下又惊又怒,再也忍耐不住,大声斥道:“李寒枫,你做什么?”
杜英在床底下趴了好久,身上伤口疼痛,本已难奈,此时见李寒枫多次出尔反尔,哪里还忍耐得住?哪知身子甫动,身上伤口发作,酸麻难禁,只得强咬牙关,心道:娘子剑法精妙,不输与那小子。我若出去,待会他们一言不和,动起手来,反而令她分心挂碍。这才断了出去的念头。
李寒枫哈哈一笑,却不言语,径自朝床头走去。李若雪心惊道:难道他发现什么破绽了?抢在他前头,怒道:“李寒枫,刚才我念在师门之谊,不与你计较,不想你竟这么厚颜无耻,是要逼我动手吗?”
李寒枫拉住她的手,将她按坐在床沿,才笑道:“师姐,你是知道的,我李寒枫自从十五岁时头一次进得这李家大门,便敬师姐有如天神了。”李若雪见他竟然动手动脚,出言更是愈发轻薄,再不多话,拾起床上长剑便是一斩。
李寒枫似早料到李若雪有此反应,待她刚刚握住剑柄,便已闪身后退,但李若雪惊怒之下,这一斩神速异常,却将李寒枫的右手划开一道口子。
李寒枫伸手摸摸伤处,啧啧笑道:“好宝剑,好剑法!”拈起桌上的瓷瓶,随手往伤口里洒了洒,又啧啧两声道:“好药,好舒服!”又似微微一怔,笑道:“噫?师姐,这药你用了好多啊,怎么没多少了,原来你伤得这么重么?不如让师弟为你治疗治疗如何,哈哈!”
李若雪秀眉一扬,骂道:“好禽兽,好无耻!”挺剑便刺,李寒枫闪身避过,手指轻弹剑尖,欲将之弹开,却见剑芒暴长,剑尖乱颤,急忙收手,倒跃避过,笑道:“好一招‘灵蛇吐信’!”
李若雪正待进击,忽觉脑中一阵晕眩,又见李寒枫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知中了暗算,怒斥道:“你!”往后便倒。
杜英在床底虽是瞧不真切,却也知道情势不妙。只听李寒枫哈哈大笑,道:“师姐,我的武功早尽得师父真传,可我还是在这里呆了这许多年,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李若雪呸了一声,怒道:“少废话!”
李寒枫哈哈一笑,也不在意,道:“师姐,你便是生起气来,也是这么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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