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被官兵送回了尚书府,府上府下全部一片慌乱,尚书夫人更是哭成了泪人,一边哭一边向坐在一边黑着脸不说话的丈夫抱怨,“我都说了不要让他去,你偏不听,现在儿子出事了,你……”
里尚书烦躁地拍了下桌案,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风站在一边一直没有吭声,看着床上昏迷的里包恩,双手攥紧,因为太用力而使得指骨关节都要发白。里尚书看着从宫中请来的御医为里包恩包扎好伤口,又留了药方,确定里包恩没有生命大碍之后就边遣人去送御医,自己也跟着出去了,只不过,他前脚出去,风后脚便跟了出来。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即使开始便是分离。
三
里包恩醒来之后便对上了母亲那张哭花了的脸,虽说对此有些烦躁,但是里包恩对母亲也向来尊重,安慰了母亲,被下人扶着起身,扫了眼房间,却发现,没有风的影子。
他问母亲风去哪里的时候,夫人却快速地转移了话题,这让里包恩想起来当风每次问道自己去做什么了的时候自己当时的态度。
这样的态度,只能说明,有所隐瞒。
里包恩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尚书夫人惊呼着去拦,里包恩却用力推开了自己的母亲,快步向门走去。只不过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撞上了刚好过来的父亲。
里尚书看着自己的儿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了句跟我来,便转身离开。
一刻钟之后,里包恩从父亲的房中走出来,他抬头看了眼天空,眼中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迷茫。
风走了。
为了自己才走的。
里包恩想要隐瞒的东西,终究还是瞒不住。他在十五岁的时候被父亲举荐成为了家光皇帝直隶护卫之一,说是护卫算是好听的,其实就是暗中培养的为了帝国和皇帝效力的一些人,不只是做护卫的工作,也会出一些暗杀的任务。不知道是谁暴露了里包恩的身份,被人知道之后一直在找机会对他下手,这次便是个开始。
风是为了不拖累里包恩才走的,也不仅仅是这样。里包恩记得他父亲跟他说过的话。
风去了昆仑山。
要去多久他并不知道,风跪在尚书面前发了誓,八年,他会师成归来,助里包恩一臂之力。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一个时间,风就这么连声招呼都没有地走了,里包恩从来都不知道,他是一个这么决绝的人。
而也是知道对方走了之后,面对着再也没有人的枫林,在其中连练刀都索然无味。里包恩经常习惯性地向风最喜欢呆的那棵树下看,虽然平时风也不说什么话,但是无论什么时候看过去,他就在那里。好多次,他都好像看到了风的样子,他穿着一身和枫叶一样的红色长衫,手里一本《诗经》,感觉到自己在看他,就微微抬起头来冲自己笑了笑。但是当再去仔细看的时候,那树下,哪里有他的影子。
风走的第二年,里包恩终于肯承认,这个人已经像是长在他生命里,没办法拔除,没办法忘记。
他也终于开始明白,每次出任务生死未定的时候自己会第一时间想起对方,每次从外地回来,总是喜欢顺手带点他喜欢的东西,每次看到他被人欺负了便什么理智都没有地冲上去……
他终于开始明白,这些并不是所谓的兄弟之情,那些一幕幕的画面在脑海里拼凑成五彩斑斓的画面,每一幕上都是风的样子,感情在不知不觉中变质,但是因为坚信彼此不会分开所以从未想过这样的感情是什么,直到风突然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才发现,没有他的生活里,连空气都瘠薄得让人难以忍受。
八年,其实,很长,很长……
四
今天里包恩如平常一样穿了夜行衣去执行一个任务,虽说他现在才二十二岁,但是在家光皇帝的直隶护卫里已经算是佼佼者,在风离开去昆仑的这七年里,里包恩将所有的感情深埋心底,一味地修炼武功,执行任务。别说是同龄人,即使是比他年长的人都少有敌手,在江湖上传闻兵部尚书的独子年少有为,意气风发,是当今武林少见的奇才。只不过很奇怪的是,现在已经二十二岁的里包恩,至今未曾婚配,里尚书也一直都相信男儿志在报国,并不想让里包恩过早成亲。当然外面的人是不知道里包恩是家光皇帝直隶护卫的事情的,为皇帝效力是十分隐蔽的事情,同样也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任务。
里包恩埋伏在目标人物府邸的房顶上,这次他要杀的是一个与当朝左丞相走得十分近的将军吴鹏,左丞相这几年来一直不是很老实,家光皇帝有心防范,这次他与吴鹏秘密集合,家光皇帝敏感地感觉到两人必有所图,果不其然在两人会面之后吴将军便派遣心腹外出,只不过是被家光的人拦了下来,从那人怀里搜出了吴将军掌握的部分兵力调遣的兵符。
事情紧急,必须在吴将军发现之前先行将其除掉,左丞相有厚实的家底和足够强硬的后台,况且平日里也没有什么逾越的表现,所谓杀鸡儆猴,这次让里包恩来杀吴将军就是为了给左丞相一个警示。
吴将军从十七岁应征入伍,到后来走南闯北,立下赫赫战功,其人拥有的本事自不在话下,论武功,里包恩虽然有信心比吴要强,但是论经验的话,恐怕要稍落下风,但是里包恩面对敌人从来都不会退缩,他接下了这个任务,并且家光告诉他会派人来接应他。
至于是谁来接应,他不知道。在他们这些人里,连彼此的身份也不能告知的,否则一旦出了内鬼,对其他人的安全都是威胁。
里包恩趁吴将军熟睡之际,潜入房中,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暗杀成功,吴将军在这敏感的时期更加谨慎,因此在里包恩拔刀的那一瞬间,常年游走了生死边缘的战士的本能让吴将军猛得睁开了眼睛!
里包恩一刀未有得手,想趁吴府中人赶来之前制服对方,对方却也是难缠的紧,随手一捞,从床边便抽出一把长剑,一瞬间刀剑相撞的声音响起在漆黑的屋子里,动静不算小,已经惊动了外面守夜的人,外面很快便喧闹起来,里包恩却也没有慌,干这行这么久,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小子,尤其是风走后的这七年,里包恩的脾气也变得难以揣摩起来,虽然年纪轻轻,但是无论是魄力还是定力都超出了他年龄的应有。
里包恩的刀法比吴将军的剑更加犀利,在招式上占了上风,吴将军匆忙之间应敌,虽说反应已经很不错,但是在里包恩招招夺命的打法下也很快被里包恩伤了手臂,只不过里包恩也被伤了腿,他咬紧了牙奋力砍了过去,吴将军本就受伤的手臂难以支持,长剑“当啷”一声被打飞出去,里包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将人一刀毙命!
随即不做停留,纵身跳上了一边的桌子,再借力一跃,用刀向上一劈,“轰”一声响房顶便被破了一个大口子,人跟着就窜了出去!跳跃时牵动了腿上的伤,“唔!”里包恩在房顶上差点没站稳,而这里的动静又惊动了院子里的守卫,他们迅速拉开了弓箭朝房顶射了过来,一时间数百支箭矢一齐朝里包恩射了过来!单手舞起短刀,护住自己,奈何现在整条腿都在微微颤抖着,刚才被砍中的那一道伤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流血,他强提一口气,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却突然有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看来是接应他的人到了。只不过……
里包恩打量着眼前的人,为什么,这个人看起来,竟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尤其是那一条长长的发辫被分成三股编在脑后,随着他的动作而在月夜下飘动,他同样穿着一身夜行衣,箭全部朝他飞过来,他手里没有任何兵器,但是也无所畏惧。只见他手一扫,一卷,一勾,便将射向他的箭矢全部揽在臂间,趁着那边厢搭箭的瞬间纵身跃起借力在空中转了一圈,并在同时将臂中拦下的箭全部抛了出去!同时将这么多箭矢像飞镖一样射出去,可见这个人内力和臂力都十分好。里包恩此时已经站了起来,看着院子里的侍卫猝不及防被从天而降的箭矢射倒一片,那人一回身,拉起他的手,在耳边说了一句,“还可以跑么?”里包恩点点头,他看着对方那双漆黑的凤眼,那是如此熟悉的一双眼,只是里面多了成熟和锐利,比以前更美了。
被他带着,在房屋间跳跃,向前奔跑着,里包恩忽然有种回到了十四年前风初次来到里府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拉着他,奔跑着。
一直跑,不要停,不要停……
这就是当时里包恩当时的心声。
五
风回来了。
计划的八年因为他的勤奋刻苦硬生生让他在七年就成功出师,回到了帝都,并且和里包恩一样成为了家光皇帝直隶护卫之一。
里包恩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是风的骄傲,虽然风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但是只有和他朝夕相处的里包恩才知道,这个男人的骨子里,是多么的骄傲。
但是,也许一声不吭地离开,去拜师学艺,并不只是因为他的骄傲而已。就像曾经风对里尚书说的,他不想拖累里包恩,成为他的负担。
为了能站在你身边,我只能让自己变强,变得更强。
再见到风的时候,忍不住想将人用力抱进怀里,但是除了用力地握住对方的手以外里包恩什么都没有做。
当年风的离开让里包恩明白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但是,这并不代表,这样的感情,风也有。更不代表,这样的感情可以被世人接受。他自己是无所谓的,但是他不能让风和自己生活在阴影之中。
风的个子快要和自己一般高了,身体也比以前结实了很多,样貌倒是没有改变多少,倒是比少年时候更加凌厉了些,只不过面对里包恩还是像之前一样,怎么说呢,说乖巧的话,估计会被他揍吧……?
风的招式十分凌厉,只是用七年便能达到如此境界,不得不说风是个学武的天才,但是他擅长格斗,并不常使用武器,所以每次出任务,家光都会把风和里包恩分在一组,这样的话,风便可以辅助里包恩。而一年后,在太子泽田纲吉长到五岁的时候,风以兵部尚书之子的名义被选为太子少傅,便很少跟着里包恩一起出任务,再后来,发生了一件改变他们一生的事情。
太子少傅是皇帝钦点,能文能武,一表人才,虽说是养子,但里尚书也一直都视如己出,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放在宫里,已经有不少人动了心思。他当上太子少傅的第三年,也就是二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在宫中遇到了个人,那人是家光皇帝的亲姐姐,先帝死后,以长公主之名,住在公主府,偶尔会来宫中看自己的弟弟和母后。
长公主比家光皇帝大十几岁,现下有一女,名为长安郡主。那次在宫中与风偶然相遇,一打听才知道是太子少傅,便找着话题跟他聊了几句,只是很短的交谈之后便已经为自己的千金做好了打算。隔天一道圣旨便降到兵部尚书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兵部尚书之子,太子少傅 风才貌双全,德智双馨,深得朕心,恰逢弱冠之年,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朕膝下无女,视长安郡主如同己出,特招风为驸马,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按公主驸马品阶操办,择良辰完婚。
钦——此——”
太监尖锐的声音还未完全散去,风却已经完全愣在原地,完全没有料想到圣旨之上竟然是如此内容!那一瞬间,他没有想到要去接旨,反而是下意识地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因为这次点名要他接旨,所以他跪在最前面,里包恩就在他右后方,他朝后面看去,正对上里包恩的眼,他自己不知道,但是里包恩看出来了,那一双平日里如同一汪清泉般的眼睛里此时是什么样的感情!
直到宣旨的太监叫了风好几声让他接旨他才恍然回头,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却突然被人抓住,他诧异地抬头,看着一脸坚毅严峻的里包恩,他看着宣旨的太监,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这旨,他不能接!”
“里包恩!”
身后的里尚书大喝一声,拉了一下里包恩,里包恩却突然甩开了自己的父亲,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把将地上的风拉了起来,跑了出去!
“里包恩!!”
“拦住少爷!!”
太监的尖叫声,母亲惊讶的喊声,父亲的暴怒声,身边围上来的家丁,一切的一切仿佛突然变得没有意义,里包恩就这么拉着风一路冲了出去,不惜任何代价!
家丁拦住了他俩的出路,但是根本就不是里包恩的对手,但是随后跟来的里尚书并不是泛泛之辈。面对父亲的刁难,里包恩狠狠咬牙,最终还是拔出了刀。
只是,刀拔出一半,便被人按住!
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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