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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荒屋里突然多了个少年。每天默默地跟在老头身后,不与人交往,终日心事重重。他喜欢在夜里散步,眼神充满忧伤。他默默走过斑马、老虎、狮子、狗熊、兔子、麒麟等动物身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动物纷纷掉头,神情阴郁,跟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踩着他的孤独,跟随着他,朝世界彼端走去……此后,这些动物一个个患上忧郁症,终日躲在阴暗的洞穴。一个个相继死去,尸体慢慢腐化,空余白骨。夏天过去,老头请了很多工人,将这些动物的骨架,运至二十公里外的博物馆。他将少年送到村里的中学,然后,搭上卡车,渐渐消失在颠簸的路途上……”杜雷仍旧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等等——”胡克打断杜雷的话,打开车窗。
窗外,大风呼啸,而雨已经停下。汽车正穿越悠长黑暗的隧道,灯光闪烁。一列火车飞速从隧道上方驶过,震耳欲聋。
“你说了这么多,这一切与我何干?”
有的,这一切与你紧密相关。
只是,你不记得而已。
杜雷伤怀地说道
第三章红砖房
三
“为那些死去的人祝福吧
把他们埋了
把他们还给泥土
……”①
离开医院,胡克被京京带到城郊。
在坑坑洼洼的大道上,京京指着远处,一幢红砖盖的二层楼房。
那是你们的家。京京伤感地说。
胡克顺着京京指的方向,默默地横穿大道。两棵干瘪的杨树,树根部至一米处,被漆成白色,委靡地立在路边。犹如死人,被深深地埋在泥中。
胡克从它们中间穿过,走到田埂上。大雨之后的田埂,布满人与动物的脚印,深深浅浅,延伸至红砖房。京京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止不住的哽咽,这多么像当年他们走出人们视线的一幕。
只是,物是人非。
只是,物是人非。
他推开门,头顶漱漱地掉下灰尘。屋里散发出难掩的霉菌味,“咳咳”京京在身后咳嗽起来。虽然是白天,阳光普照,但屋内犹如一个巨大的黑洞。四下空气,潮湿混浊。
京京走到窗前,哗——
窗帘被拉开,光线源源不断的涌进屋子。胡克惶惶不安,一切是那么熟悉,一切是那么遥远。大风吹过荒野,他们面面相觑,哆嗦不已。胡克感到有什么,正从记忆深处排山倒海的涌来,一切不可抗拒。
“这房子好像空了很久?”胡克从桌上,轻轻沾起一抹灰尘,喃喃念道。
“数月之前,你准备去旅行,带着你的太太,回到你们久违的故乡。你说,那里才是你们的家。这座雨水之城,我们脚下的每一块土地,乃至整个世界都不属于你们。只有那里,只有那里那才是你们的家。你们离家太久,想要回去,可没人认得回家的路。
“春分之日,你们收拾好行装,匆匆离开住所,踏上归乡之途。你没有跟我道别,就像当年你们走出教堂那般,没有任何交待。你离去之后,白天渐长,黑夜渐短。这座城市,开始没完没了地下雨。我坐在在电脑前,查阅我们的聊天记录,常常悸动大哭。这样无声地散场,比任何亲友的离去,更令人悲伤。网络背后的人,你深爱的朋友,或者恋人,都是一个虚构的存在。我们没有对方的电话,没有对方的地址,甚至很多人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假若有一日,你发现一个你要好的朋友(网友),已经很久没上线。你很可能认为,他们已经厌倦网络,悄然而去。事实上他们有可能,已经遭遇死亡或突如其来的变故。这样无法预知的事实,是最残酷的。朋友(网友)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们是恋人。日子一天天过去,你依然没有回来,我不得不设想,你们已经遇害或死亡。要知道那是多么难挨的一段日子……”
京京在床沿坐下,低垂着头,十指交握。
最终,忍不住饮泣,瘦弱的双肩不停抖动。
胡克脑子里恍惚记得那么一幕。
有一个女人,就坐在这张床上,坐在京京现在坐的位置。低垂着头,十指交握,隐隐抽泣。那时候的床单,是单薄的白色,无力得让人窒息。有如,那个女人的眼泪般的绝望。阳光从窗口射进来,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苍白彷徨。
“我们……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他们紧紧拥抱,女人如是说。
“不——”记忆中胡克痛苦地想要挣脱一切。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我多么寂寞……”女人的身子,因绝望而更加冰凉。
胡克突然将她,推倒在床上。他们犹如猛兽般,撕裂对方的衣物,撕裂对方的身体,撕裂一切记忆。他们在疼痛里,不顾一切地*……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
时至夏天
阳光那样刺人
敲起鼓
为那些即将死去的人祝福
等他们死后
依旧把他们埋了
依旧把他们还给泥土
……”②
胡克走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京京。
一如抱着那个令他无比绝望的女人。
京京突然起身,绝望透顶地看着胡克。这样的紧紧相拥,她依然感到寂寞。
蓦然,她怒目相视:“你不会爱上我的。你爱的是她……”
“……”胡克默然无语,京京说得没错。虽说他去失忆,但在潜意识里,他清楚的知道,他与床沿上坐着的另一个女人,感情非浅。这个女人,很有可能会是他的妻子。京京于他是陌生的,迫使他有些恐惧。他更明白,他永远无法爱上眼前这个女人。
“她跟你来自同一个世界,你永远属于她,她也将永远属于你。可惜,她承受不了这个世界的冷漠,选择离开。在无人可知的地方,生老病死,永远的孤独下去……
“现在的你,一定迫切地想知道,你们过去的种种。呵呵……失去记忆的人,还真是可悲……其实,我可以骗你,利用种种手段,成功的取代她。并以合法妻子的名义,与你生活在一起。而这一切可以永远的成为秘密。”京京苦笑,透露着凄凉与无奈。
“但你并没有这样做。”胡克一直惊讶于这个女人的直白,从她在医院出现那一刻。以情妇地身份出现,却不断向他提及过往,一再重申,他爱他的妻子。从她一系列反常行为看来,她并非是一个单纯的情妇。但他相信这个女人,事实上他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京京嘴角透出一丝冷笑。“不过,我更不想做她的替身。来吧——我带你去一些地方,你会看到跟你过去,相关的一些事物。说不准,你会慢慢记起以前的事来。这些地方,都是你在网络上给我讲述的,你们甜蜜的过去。起初,我以为是你信口胡诌的,后来转念一想,像你们这样奇特的人,难免不会做出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京京走出房间,向田野迈进。背对着胡克,脸上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挤出一丝狞笑。
可是,记得以前的事,有那么重要吗?
这话京京没有问出口,只是在心里,暗自嘲笑。
这一切可都是你,口口声声想要忘掉的。
人,真是反复无常的东西。
注:①、②:杨黎《节日之一》(《小杨与马丽》,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8)
第四章故事之一
四
暗夜沉沉,窗外暴雨渐止。
两个男人靠在椅背上,各怀心事。
胡克觉得有些口渴,起身向车门旁的饮水机走去。售票员垂着脑袋瞌睡,嘴角银光闪烁,口水浓稠。胡克透过后视镜,看到杜雷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一盏微型台灯,戴上眼镜,开始阅读。余下的乘客,均在沉睡。司机阴沉着脸,默默地操纵着方向盘。
胡克喝了一大杯水,仍然觉得口渴。
于是,他又倒了一杯。咕咚咕咚,水漫过他的喉头,温热。
兄弟,坐下来。有人在喊。
胡克东张西望,并没发觉有人异样。于是,再次迈步,意欲回到座位。
兄弟,坐下来。司机大叔别过头,注视着胡克。
我太久没与人交谈,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胡克迟疑片刻,忐忑不安地坐下。司机将注意力,转回前方的公路上。
“我已记不起,是从哪一年开始。我总是驾驶着车,穿越一个又一个城市。马不停蹄,急急吼吼,旅客们达站后,我又将开往下一个城市。起初,有人会在漫长的旅途上,与我交谈。谈起他们的过往,或是憧憬的未来,欢呼雀跃,异常悸动。久而久之,我懒于开口,不想与人交谈。旅客们也渐渐安静,只是漠然地看着窗外的风景,直到抵达目的地。像一场无声电影,缓缓地播放,自始至终,人们都充满感伤。我一直默默地前行,周遭的一切人或事,都被视为理所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以为车箱是空的,一切是那么安静。直到,你与你的朋友,开始谈话……”司机扭过头,看着杜雷说道。
杜雷恰好将书翻至下页,聚*神的阅读。
“在成为司机之前,我也喜欢看书。”司机大叔迷迷糊糊,有些怅然。“那年,正值高考结束。我信誓满满的在家,等待录取通知书。成天捧着《三国演义》,穿堂过巷,永不离手。一面阅读,一面标记,里面的人物众多,时常混淆。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书看了三分之一。大院里的槐树,于一个午后,树叶落尽,枯死。我拿着书,站在树下,噘叹不已。仅一顿饭的功夫,这棵参天大树,面临了一场凋零。
“我难以置信,不敢相信,有什么正在眼前迅速的流逝。天黑了,我也不愿回到屋里,坐在树下思索。曾经的梦想,变得如烟云般渺茫,我掩面哭泣。母亲从屋内冲了出来,大声的喊着什么,我听不见。蓦然,我变得愤怒,痛恨一切。从地捡起石子,砸向我的家门,口里乱七八遭地骂着脏话。母亲朝我走来,我一面骂,一面奔跑。母亲依然在身后叫喊,可我听不见她的声音。我愈跑愈远,愈来愈伤心。
“拐过一个山道,离我不远的前方,有两盏微弱的灯光,一明一灭,诡异至极。待我走上前去,是一辆残破的卡车。车门未关,油火未息,我鬼使神差地爬到驾驶室端坐。突然,我萌生了一个想法——逃亡。逃离自我,逃离这个疯狂的世界。我缓缓地发动引擎,车子启动,渐渐地我离一切愈来愈远……”
司机大叔说到这里,有些哽咽。握着方向盘的手,隐隐有些抖动。
胡克茫然地看着他,叹气道:“幸好!你逃离了过去。”
“不……”司机大叔哑着嗓子喊道。“这恰恰是另一种痛苦的开始。”他沉默了,于往事中流连,脸上叭嗒、叭嗒地滴下热泪。
沉默良久,胡克走回座位。
杜雷合上书,一张纸条从书里滑落出来。
胡克拾起,上面有几行字。他轻声读出:
“夏天过去了/又是冬天/为我们自己祝福吧/我们正走在路上/我们走得真快”(杨黎《节日之一》)
闻言,杜雷有些失神。
“这是诗歌?”胡克问道。
“是的。是蓝蓝喜欢的诗人之一——杨黎。”杜雷接过纸条,将其夹回到书内。“那时候,我们正值年少,热爱诗歌。我们翻阅大量诗集,阅读诗歌。为各自己喜欢的诗人,相互争论。我们就坐在杜家村最高那座山上,于风中大声吟送诗歌。
“那天,放学后。我拉着蓝蓝的手,爬上山顶。天空广阔,山下树林密集。仅存的一只翼龙,拍打着翅膀,压低飞行。它奄奄一息,扇动翅膀的力量,越来越小。就要飞到我们跟前时,犹如枯叶坠地般,在半山降落。
“我跟蓝蓝跑到下去,只见荒屋内的少年,蹲在它身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它的头。蓝蓝走过去,对他大喊‘给它找些水来’。少年犹豫片刻,转身向山下跑去。片刻之后,他用饮水瓶盛满清水,慌忙跑来。蓝蓝拧开瓶盖,将水喂给翼龙。我们三人默默的守在它身边,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四下都是村民们设下的陷阱,我们无法准确判断,不敢摸黑下山。但,我们更不愿将这只翼龙,遗弃在深山内。于是,我们决定在山林里过夜。”
杜雷一面讲述,一面将书放进包内。胡克瞥见书名——古装悬疑之最《血海棠》,这是痴华鬘的最新力作。他在京京那里看见过这本书,京京相当喜欢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