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骗我。”
阿贝摇摇头。“我在易趣网上查过价格,跟一个陨星交易商聊过。”
杰姬朝后靠了靠,咧开嘴,笑容慢慢在长满雀斑的脸上绽开。“我跟你一块干。”
①加拿大一省名。
②著名海盗,据说他把大量财宝埋在了海岛上。
五月
3
多洛丽丝·穆诺兹爬上教授位于加利福尼亚格伦代尔的小别墅前的石阶。她没有立刻插入钥匙,而是在门廊里休息了片刻,硕大的胸脯一起一伏。她知道,钥匙在锁孔里的刮擦声会引发一场爆炸般的狂吠,教授的杰克·拉瑟短腿小猎犬“斯丹普”会在她到来时变得狂暴不已。她只要一打开门,那只绒毛球就会像子弹一样射出来,愤怒地咆哮,在小草坪上打着转,好像要清除掉草地上的野生动物和犯罪分子。然后它会开始巡视,抬起小腿,在每个可怜的灌木丛和凋谢的花上撒上一点尿。这些任务完成了,它会冲过去,躺到她的面前,肚皮朝天,收起爪子,伸出舌头,让她给自己挠痒痒。
多洛丽丝·穆诺兹非常喜欢那只狗。
她满怀憧憬地淡淡一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了一下,等待骚动的爆发。
可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停下来,听了听,然后又转动钥匙,期待快乐的咆哮声随时响起。可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迷惑不解地走进一个小小的入口,首先看见的是边桌的抽屉打开了,地上散落着一些信封。
“教授?”她大声喊道,声音很空洞,接着她又喊了一声,“斯丹普?”
没有回音。最近教授起来得越来越晚。他常常要在前一天晚餐时喝很多酒,随后还要喝几小杯白兰地,现在情况变得越来越糟,尤其是在他不上班以后。另外一个因素就是女人。多洛丽丝不是个假装正经的女人,她不在意他是不是只有一个女人。但他从来都不止一个,有时候她们比他小十岁,甚至二十岁。教授举止儒雅,身体健康,正值盛年,说一口漂亮的西班牙语,对她也很尊重,对此她很感激。
“斯丹普?”
他们大概出去散步了。她来到前厅,向客厅里窥视,突然倒吸了一口气。满地都是纸和书,一只台灯被打翻了,远处的书架上被扫荡得一干二净,书籍全都杂乱地堆在下面。
“教授!”
她恐惧不已。教授的车还在车道上,说明他一定在家——可为什么他不应声呢?斯丹普又跑到哪里去了呢?她几乎连想都没想,就用胖乎乎的手将手机从绿色的便服中掏出来,准备拨119。她盯着数字键盘,可无法把数字摁出来。难道她必须卷进去?他们会来记下她的名字和地址,对她进行调查,接下来,她知道,就会把她驱逐回萨尔瓦多。即使她不报自己的姓名,他们也会查到她是目击者……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被一阵恐惧和怀疑攫住。教授也许在楼上,大概有人实施抢劫之后,将他毒打了一顿,他可能受伤了,正奄奄一息。而斯丹普,他们把斯丹普怎么样了呢?
她感到一阵惊慌。她狂乱地环顾四周,喘着粗气,硕大的胸脯起伏不平。她感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得做点什么了,得给警察打电话。可她就是付诸不了行动——她在想什么呢?教授或许受伤了,正奄奄一息。她至少得到处找找,看他是否需要帮助,设法搞清楚该怎么办。
她向客厅走去,看见地板上有个东西,像个皱巴巴的枕头。尽管她心里恐惧万分,但她还是朝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非常非常小心地将脚踏在柔软的地毯上。这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是斯丹普,它背对着她,躺在波斯软垫上。它一定是睡着了,粉红色的小舌头耷拉在外面,只是两只眼睛大睁着,眼里阴云密布,身下的软垫上有一个黑色的斑点。
“哦,哦,”从她张大的嘴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这样的声音。小狗的那边是教授,跪着,好像在祈祷,好像还活着,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可又保持着奇怪的平衡,他的头耷拉着,仿佛一个被拧断脑袋的洋娃娃,脖子上悬挂着两颗木钉,木钉上缠着一卷电线。鲜血像是用软管洒到了墙上和天花板上。
多洛丽丝·穆诺兹尖叫了一声,接着又尖叫了一声,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样的尖叫声意味着被驱逐出境,可不知怎么地她就是停不下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4
怀曼·福特走进美国总统的科学顾问斯坦顿·洛克伍德三世位于十七大街优雅的办公室。他记得以前接受任务时来过这里:环幕立体投影显示系统、科学顾问的妻子和长着淡黄色头发的孩子们的照片、华盛顿某个大人物使用过的古色古香的家具。
洛克伍德从桌子那边绕过来,他银色的头发,蓝色眼睛周围皱纹密布,脚步落在苏耳坦拿巴德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他抓起福特的手,像政客似的握了握。“怀曼,再次见到你很高兴。”他让福特想起过去一部电视剧《虎胆妙算》①中那个扮演特务头子、头发花白的彼得·格雷夫斯。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斯坦。”福特说。
“我们去那边可能会更舒服一点。”他说,指了指一张路易十四时期的矮茶几旁的两把高背椅。等福特坐下后,洛克伍德才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拽了拽华达呢裤子上的裤缝。“多久没见了,一年?”
“差不多吧。”
“喝咖啡还是矿泉水?”
“咖啡吧,谢谢。”
洛克伍德给了他秘书一个暗示,然后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块有些年代的忘忧石又出现在他手里,福特看着他若有所思地在拇指和食指间滚着。他赐给福特一个华盛顿政客职业性的微笑。“最近接了什么有趣的案子吗?”
“接了几个吧。”
“有时间接个新的吗?”
“如果还是像上次那个那样的话,就不用了吧。”
“相信我,你会喜欢上这个任务的。”他朝茶几上一只小铁箱点点头。“他们称之为‘蜜蜡石’。听说过吗?”
福特身体前倾,透过箱子上方厚厚的玻璃向里看。里面是许多深橙色的闪着光亮的半宝石。“恐怕没听说。”
“是大约两个星期前从曼谷的批发市场上弄来的。能赚很多钱——雕琢后,每克拉一千美元。”
这时,一个男服务员推着一个小巧漂亮的餐柜走进来,餐柜上放着银色的咖啡壶以及分别装在银色大水罐里的粗糖块、乳酪和牛奶,还有陶瓷杯。餐柜向前移动的时候,小碟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服务员把餐柜停在福特旁边。
“先生?”
“黑咖啡,不加糖,谢谢。”
服务员给他倒了咖啡。福特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啜了一口。
“我把咖啡壶留在这里吧,万一这位先生还想来一杯呢。”
这位先生还想来一杯,福特心想,于是一口把小瓷杯里的咖啡喝完,把杯子重新倒满。
洛克伍德来回滚动着手里的石头。“我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莱蒙特·多哈提地球气象观测台有一支由地球物理学家组成的工作组,他们正在对这些宝石进行研究。这些石头的成分很不一般,折射率比钻石还高,比重为十三点二,硬度为九。这么深的蜜黄色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很漂亮的一种石头——像块柠檬,里面混合着镅241。”
“属于放射性物质。”
“对,半衰期②四百三十三年。不至于立刻把你杀死,但足以造成长期的辐射问题。如果你脖子上戴一串这样的东西,几个星期后你的头发肯定掉光。如果你在身上揣上满满一口袋,只要一两个月,你就可能变成一个黑礁里的怪物。”
“有趣。”
“这些石头虽然很硬,但易碎,极易捣成粉末。你可以把这些宝石带走几磅,磨成粉末,装进自杀式炸弹腰带的C…4炸药里,在刮南风时在炮台公园③引爆,这样,在曼哈顿金融区上空就会出现一片细微的辐射云,半个小时内就会将几万亿美元的资本总市值消灭掉,使曼哈顿旧城区一两个世纪不适合居住。”
“能这样倒是不错。”
“国土安全部门很兴奋。”
“曼谷的商人知道这些宝石这么炙手可热吗?”
“声誉好的批发商是不碰它们的。它们是从珠宝市场的沉渣中淘出来的。”
“知道这些宝石是怎么形成的吗?”
“我们正在研究。镅241不是地球上自然存在的元素。关于它的形成,我们只知道它是生产武器级钚的核反应堆的副产品。这些蜜蜡石是他们进行非法核活动的最好的证据。”
福特喝完第二杯,又倒了一杯。
“所有迹象均表明,这些石头来自东南亚的同一个地方,很可能是柬埔寨。”洛克伍德说。
喝完第三杯,福特朝后靠了靠。“什么任务?”
“我想让你秘密潜入曼谷,沿着这些放射性蜜蜡石的踪迹,追到源头,搞清位置,做好记录,然后撤回。”
“撤回来以后呢?”
“我们去干掉它。”
“为什么找我?为什么不找中情局?”
“这件事很敏感,因为柬埔寨是盟友。你要是被逮住了,我们必须矢口否认。这种工作中情局是干不好的,规模要小,行动要迅速,进去后立即撤回。它是一个人干的活。这次任务,恐怕中情局给不了你什么支持。”
“谢谢你给我这次机会。”福特放下杯子,站起来。
“总统本人是支持这次行动的。”
“咖啡的味道好极了。”他朝门口走去。
“我发誓,我们是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他停下来。
“很简单,进去,搞清矿场在哪里,撤回。绝对不要干任何事。碰都不要碰那个矿场。我们还在对那些宝石进行分析——它们或许非常重要。”
“我对回到柬埔寨没有任何兴趣。”福特说,手在门把手处停住。
“想通过忘记发生在你妻子身上的事情来纪念她,这种方式并不好。”
洛克伍德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让他始料未及和痛苦的话,他大吃一惊。他叹了一口气,抄起胳膊。
“给你的钱也不少,”洛克伍德说。“中情局不会干涉你,你的人全由你掌控,由你全权负责。你有椭圆形办公室的支持——你还需要什么?”
“我以什么身份作掩护?”
“美国骗子,做黑市交易的珠宝批发商。”
福特摇了摇头。“不行。批发商是不关心矿场在哪里的——他只满足于从中间人那里买到东西。我应该是个想一夜暴富的投机商,一心想发横财——就是那种绕开批发商,直接去矿场,觉得自己可以弄到更好价格的家伙。”
“这么说,你同意了?”
“给我搞一份我因走私可卡因被警方逮捕的记录,已经对我立案审查了。”
“你找死吗?”
“还有两项野蛮谋杀的指控,被无罪释放了。这样他们就会仔细衡量一下。”
“如果你想这样,可以。”
“我需要一点金子花花,买点鹰牌之类的服装。”
“可以。”
“我想要几个翻译,随时待命,二十四至二十七岁,能流利使用东南亚普遍使用的语言,尤其是泰语。我还需要一两件高科技设备。”
“没问题。”
“如果我死翘翘了,要把我埋在阿灵顿国家公墓,鸣炮二十一响。”
“这个肯定用不着,”洛克伍德说。他抿起薄嘴唇,沉闷地一笑。“这个意思是不是说你愿意干了?”
“报酬多少?”
“十万。跟上次一样。”
“二十万,这样我就能把秘书的医疗保险付了。”
洛克伍德伸出手。“那就二十万吧。”
他们握了握手。福特离开的时候,注意到那颗忘忧石在洛克伍德修剪过指甲的手中飞快地转动起来。
①美国20世纪60年代经典电视剧。
②放射性物质的原子数从开始存在到衰变掉一半所需的时间。
③位于纽约市曼哈顿南端。
5
马克·科索走进自己寒酸的公寓,关上门。他站了片刻,好像第一次见到这套公寓一样。婴儿的哭声从隔壁传来,陈腐的空气中充满了浓浓的煎熏肉的味道。空调机占去了窗户的三分之一,发出沉闷的声响,痉挛般哆嗦着,从中流出一股微弱的气流。一阵微弱的警报声从外面传来。在他面前的落地窗下是个繁忙的十字路口,路口旁有个洗车场,还有个免下车汉堡店和二手车市场。
科索第一次对破烂不堪的公寓有些不满意了:墙壁跟纸一样薄,地毯上污迹斑斑,角落里的榕属植物死气沉沉,视域足以让灵魂变形破碎。一年前,他被一家网站上生动的描述和大量的艺术照吸引,打长途电话租下了这套公寓。从布鲁克林的绿点①来看,它就像一个完美的加利福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