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一名妇女抱着自己已经停止了呼吸的年仅两三岁的孩子,神情有些魔怔的经过刘煜的身边,向河边走去。看情形,她怕是想要陪着孩子去了。在这种时刻,灾民们大多只能自扫门前雪,纵有不忍,却也没有多加劝阻。
胤真眼神变了变,拦住去路,对那魔怔中的妇女道,“听闻淮…安知府已经往各县巡查来了,不日就到楚淮,若想为你儿伸冤,不如半路去拦了他轿撵。状子已经替你写好,你敢是不敢?”
“我儿已经死了,我爹娘、公婆、夫君都死了,我还留着这条命干什么?状子给我,我去!”那妇女夺过胤真用碳条速写的状子,仔细收进怀中,抱着孩子的尸体遁入林间小路。
李卫在胤真的示意下隐没身形尾随而去。这边厢,刘煜已集合了数十人,个个都是一路跟随他从洞府来到县城的铁杆追随者。
胤真徐徐走过去,叹息道,“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岂能敌得过训练有素且身强力壮的衙役和护院?冒冒然冲进去等同于找死,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刘煜一人就能血洗整个黄府,却也晓得在没真正强大之前还需藏拙,于是勾唇道:“谁说咱们要冲进去?我自有法子能将他米仓内的粮食光明正大搬出来,你可愿与我打个赌?”
胤真忍不住摇头失笑,佯斥道:“你真是掉进钱眼里去了……”
“掉进钱眼里也比不知钱财价值几何的人来得强……”刘煜睇了胤真一眼,想起民间流传的皇室弟子“只吃最贵,不吃最好”的笑话,不由得恶意的勾唇,呵呵两声踱步离开。
虽然刘煜什么话都没说,胤真却感觉自己被深深鄙视了。他无奈的摇头,想着待会儿得跟包打听好好聊聊,把这些个民生问题都摸透,看看银钱的购买力到底值多少。
这日晚上,篝火烧得旺旺的,橘红的火光照在人脸上带着**的味道,完全驱走了冬日的寒冷。
胤真朝独自坐在角落,正用一块绢布擦拭柴刀的刘煜走去,紧紧挨着他坐定,咳嗽两声道,“我打听清楚了,一文钱能买一个鸡蛋,一两银子能买一石大米,一百两银子能买一栋两进一出带铺面的青砖大瓦房。”
说到这里,他拿起一柄匕首把玩,语气渐冷,“可我当年开府的时候,统共二十三万两白银用来修缮郡王府,只修到一半他们告诉我银子不够使唤,又追加了十二万两。如今想想,三十五万两,够我修多少间青砖大瓦房供这些穷苦人居住?又被内务府和御造司贪腐去多少?朝廷颁布的檄文中有明令:凡商税,三十而取一,过者以违令论;旧额官田租,亩一斗至四斗者各减十之二,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减十之三;新耕者,免三年赋税;开荒者,亩不得过一斗。可这些政令到了地方竟都变成了一纸空文,官府想收多少便收多少,灾年尤甚。不知不觉间,我天朝竟已被这些禄蠹啃咬侵蚀得千疮百孔。地方官员个个富得流油,可国库每年空虚不说,还要支借白银无数给那些王公大臣们奢侈挥霍。八百万两,四王八公里随便哪家又岂会拿不出八百万两?可偏偏我天朝国库就拿不出!呵!”话落冷笑一声,将匕首猛力插…入雪地。(未完待续。。)
正文 第1043章 荒野求生
刘煜的毒舌不但没有让李卫羞恼,反而让他轻松了不少。在李卫看来,刘煜小小年纪就有此等心性、此等见地、此等手段,长大了还得了?!这样的奇才定要替王爷好好笼络!
三人轮流守夜过了一晚,翌日本打算出发,不想外面狂风大作,暴雪漫天,直叫人寸步难行。
“怎么办?”李卫自然而然寻刘煜拿主意。
“先在洞里躲几天吧,等暴雪过后再走。”刘煜摆手退回洞内,语气悠闲,“下暴雪未必是坏事,至少等我们出发的时候,你们的伤应该好了大半,积雪也会变得十分厚实坚硬,行路再不用深一脚浅一脚,能尽快到得淮…安。”
胤真不由笑了。他发现刘煜总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寻找到一线生机,似乎世上没什么事能叫他为难。
洞内灾民有的冒雪赶路,大部分选择留下。
刘煜十分张扬的拿了几块腊肉出来烤,吃得嘴上油乎乎的,用袖子一抹,背起包裹往外走,“去砍柴,说不定要待上十天半月,没柴烧可不行。”
胤真用赵德祝贡献的一件夏裳慢条斯理的擦手,完了随手扔进火里,腰间别上斧头,拉着雪橇随行。李卫杵着拐杖紧紧跟着。他可不敢一个人待在洞里,没有刘煜威慑,这些人指不定把他生吞活剥了。
胤真在一颗枯死老树的树根处劈了几下,刘煜一脚蹬过去便断裂。两人合力将枝杈削掉折成小段。扔进雪橇。忽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跑过来,脸黑乎乎的看不清五官,近前也不说话。直接就去捡他们的树枝,捡了一捆后冲刘煜点点头,镇定自若的走开,离得远了方拔腿狂奔。
“我还当她不知道害怕呢。”刘煜哈哈笑了,竖起大拇指道,“有胆量,有个性。我喜欢。”
胤真也哈哈笑了,心情格外明媚。略过这段插曲,胤真继续劈柴。李卫帮着收拾好用藤蔓捆成一束,完了刘煜把削成光棍的树干直接扛回洞内,省去日后许多功夫。
暴雪接连下了五六日还未有停歇的迹象,洞外狂风像一头猛兽在天地间咆哮。声势十分吓人。刘煜正靠坐在石壁上削一块滑雪板。等雪停,想来胤真跟李卫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正得用。
这个世界很早就有冬天用雪橇运送军粮,用滑雪板奇袭的历史,故而滑雪板并非什么稀罕物,落鹰千孔岩的土匪更将之当成冬季最基本的交通工具。削成型的滑雪板由胤真打磨光滑,李卫捡来几根树枝做撑杆。其他灾民见状纷纷效仿。
“煜儿,这样如何?”胤真将磨得十分光滑的板面递过去。
刘煜接过。眯眼瞄了瞄水平线,又用指腹轻轻摩挲后点头道。“不错。”
“林公子,杆子也做好了,你看看。”李卫拿来三对撑杆。
刘煜试了试硬度,有些不满意,但好的硬木冰天雪地里实在难找,只得将就,便将撑杆杆头置于火焰上舔舐。
“林公子,你怎把它烧了?是不是做得不好?待我再去捡几根回来重做。”李卫脸颊涨红,显得非常局促。在少年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压根不像个侍卫统领,而是个傻蛋,什么事都做不牢靠。若非碰见少年,王爷在他护卫之下恐怕早就……假设中的情形不敢再想,一想便觉得羞愧难当,对对方也愈加敬佩。
“并非不好,只是杆头硬度不够,杵几下便不中用了。置于火上烘焙可使其碳化,增加硬度。在野外生存,当铁质箭头用完,只能用削尖的木箭代替时,以此法处理过的箭头硬度和杀伤力都会大大提升。这是远古人类都明白的道理,只是你们对铁器依赖惯了,反倒给忘了。哎,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懂,只记着就好。”刘煜深深叹了口气。
李卫越发觉得自己二十多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林家环境得多恶劣才能把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磨练的无所不能无所不晓?回去是不是也得将手下的那帮小子好生虐一虐?
胤真垂头忍笑。他从未见过自己的侍卫统领这般傻兮兮的模样。
其他灾民恨不能离小煞星越远越好,偏有一群平均年龄不足十岁的小孩子将火堆生在三人不远处。其中年龄最长的是一个炭灰扑面,看不出长相,只凭身量估算不会超过十三岁的小女孩。另外四个小男孩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仅有五六岁,其中还有最初招呼刘煜他们进洞的那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姐姐也在削一根撑杆,听闻这番话急忙将杆子放在火上舔了舔。刘煜早已注意到这五人,他们这几天可是常常帮刘煜捡柴火,也不时的跟在他屁股后头捡便宜(也就是一些刘煜感觉比较老的冬笋或者觉得腥味太重的鱼类),每次面对刘煜的注视都会非常礼貌非常镇定的遁走,叫他哭笑不得之余又觉得分外有趣。
做好滑雪板,木柴也基本用完了,洞外暴雪大作,狂风呼啸,没个三五日恐无法消停,刘煜拍拍身上木屑,起身去洞外捡柴,胤真将熊皮裹在身上,尾随而出。李卫环视洞内饿的眼睛发绿的灾民,心里幕牛裁Ω顺鋈ァ�
三人一开始还聚在一起,捡着捡着便各自分开,但也离得不远,喊一声便能互相听见。
大雪天里,干木柴着实难找,刘煜寻了一路觉得口渴,从树梢拂落一捧雪,小口小口舔着吃了,忽然耳朵一动,转头看去,竟见常常跟着自己的小女孩正步履蹒跚的接近,手上抱着一捆干柴。
刘煜挑挑眉,问道:“怎么这次只有你一个人啊?”
面对刘煜的关注,小女孩吓了一跳。不出意外的深深向刘煜鞠了一躬。洞里的人都害怕这个少年,她却不怕。在她看来,这少年恰恰是他们姐弟五人最无需防备之人。他杀人,却不会吃人,且杀的都是试图招惹他的人。他看似残暴,实则却保有做人的底线。
清亮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刘煜,小女孩儿用悦耳的声音轻轻地道:“风雪太大了,萧何他们又太小,帮不上什么忙的……”
“这么多天没吃的。洞里那些人又饿的狠了,还是别让你弟弟们走出你的视线才好。”刘煜放慢步伐,带着小女孩去寻胤真跟李卫。准备回洞。
吃了人肉,填饱了肚子,那些灾民的理智也回笼了,着实安静了几天。然而暴雪接连下了数日。食物比以前更难找。尝过鲜肉的味道后,他们又如何抑制的住?现今不少人又开始蠢蠢欲动,看向旁人时眼里总压抑着一股子阴狠和垂涎。小女孩就算有所凭仗,闻言却也有些心焦。
和胤真、李卫在洞口汇合,还未入内便听见一阵凄厉的尖叫并孩童的啼哭声。他们疾奔进去,只见洞穴深处一伙人团团围住一名妇女,似乎想从她怀中抢夺仅只八个月大的婴孩。妇女死死蜷缩成一团,哪怕五六个大男人一块儿上。也没法将她的手臂掰开。
刘煜眼珠迅速爬满血丝,操…起洞角一根木棍疾步上前。砰砰砰得闷响在洞内回荡。方才还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几个大男人瞬间瘫软在地,抱头惨嚎,还有一个被踹入洞壁夹缝,抠都抠不出来。
“在我眼皮子底下吃死人可以,吃活人,特别是孩子,我他…妈就先把你扔出去喂狼,叫你也尝尝被生吞活剥的滋味!听见了吗?”他平举起沾满血迹的木棍,朝那些目露兽…欲的人一个个指去。被点到的人纷纷垂头,仅存的一丝人性在心底最深处挣扎。
刘煜扔掉木棍,朝自己地盘踱去。
四个男孩儿都很机灵,姐姐一走就挪到刘煜的火堆边。那些人虽然饿极了,见他们常常跟着小煞星出入,似乎关系很不错的样子,愣是没敢动他们。此刻,他们正与姐姐抱在一起,用崇敬至极的目光盯着刘煜。
“煜儿……你很好。”胤真迎上前,似乎想倾诉些什么,嘴巴开合半晌最终只吐出这简单的几个字。
刘煜随意的点了点头,在火堆边坐下,睨着小女孩道:“你们兄妹俩倒是机灵,还晓得狐假虎威。”
四个小男孩局促不安的拉扯衣摆,姐姐却十分镇定,招呼弟弟们又向刘煜深深地鞠躬。
刘煜有些无奈的笑了,从包裹里拿出一块腊肉分给姐弟:“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吧!”刘煜自不是随意发善心的人,只是真的很欣赏这个小女孩,又察觉这些孩子的资质和心性都不错,这才想着要帮助一把,毕竟他以后也是需要一些心腹手下的。
刘煜的表态让女孩儿男孩儿们都开心至极,在姐姐的带领下,五个人全都伏跪于地,大礼参拜道:“高姬娉、叶襄、蒙星魂、石逡、萧何参见主子……”
和这帮新入门的奴仆闲聊后,刘煜才发现,这五人并非是亲戚,也不是同乡,而是高姬娉在逃难的途中接连救治的失孤儿童。如此一来,刘煜对高姬娉更是欣赏,就连雍亲王胤真都不由得肃然起敬。
暴雪还是未停,人一出去,眼睫毛便结了一层白霜,走得远了恐会冻成冰棍。刘煜一行只得继续待在山洞里。自那天煜大爷立下规矩后,洞内难民再不敢将主意打到同类身上,更有一个因受不了良心谴责,当晚便发了疯,跌跌撞撞冲进暴雪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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