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为初为人父,又适逢丧妻恶事,心中惊喜悲痛同时交集,一时心如乱麻,料理儿子时也很显粗笨。看那孩儿不住啼哭,慌的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劝解,学着村中农妇哄睡孩子,口中呵呵有声,哄道:“乖宝宝,不要哭,娘……爹在你身边呢。”一只手轻轻抚mo他头顶稀疏的细发。哪知孩子并不领情,哭得更是响亮。这下胡不为便不知所措了,仓促间伸出右手中指,放到婴儿掌中让他握住了。
柔软的掌肉温暖细致,略微有些湿润。孩儿见有物进入手中,自然抓住,五支细小肥白有如豆虫儿的手指紧紧攥着胡不为的中指,跟着哭声时放时收,指节处几个小小肉漩,也一时皱拢,一时不见,让他爹也跟着激动不已。
这是他亲生的孩子,是他和爱妻的骨肉啊,胡不为端详着孩儿皱皱的小脸,心中顿生柔情,直感责任重大,一时间又觉凄凉又感甜蜜,先前要随妻子同死的念头却已一扫而光。
单嫣见他脸上顷刻间无数变化,欢欣和愁苦、悲伤与欣慰接踵爬上眉间,却体会不到他内心,见孩子哭的厉害,便说道:“孩子这么哭着,想是饿了罢,却不知到哪找来奶水喂他。”胡不为满心随着儿子的面目变化,哪想其余,头都不抬答道:“嫣儿,你我又不是外人,你便再行好事,喂了他罢,我这就出门去。”恋恋不舍松开手指,眼睛不离儿子的脸。他此时刚得调子之乐,一腔心事都抛到脑后了,哪还顾忌说话的轻重条理。料想单嫣法术高强,变出些奶水来也轻易的紧。然而奶水是人体哺婴时方能分泌,此是造化之理,却非法术所能替代。这节却不是他这个半吊风水师所知了。
单嫣哪知他的本心,听见说话,当时羞的满脸通红,心道:“我还是黄花姑娘,何来奶水喂他。”狐狸精到人间来,也不过十几年长短,识得许多羞耻为难之处。虽然不象人类女子一般诸事不敢僭越伦常,举动拘泥皆合礼数。到底还知道女子羞于启口不愿示人的许多事情。见胡不为当真下床,一步一回头,频频看着孩子的小脸,真要她给孩子喂奶,不禁又急又羞,待要分说,哪张的出口,当下急中生智, ‘哎哟!’一声,双手抱腹俯x下来。
这一招果然有效,胡不为听到呼声,终于转了目光,看见她这般情状,凝目时却见她俯下的后背上衣衫碎如蝶羽,从肩胛骨到腰部,雪白的肌肤全是青红渗透的淤血,肿得老高。一条左腿鲜血淋漓,大腿到足踝间竟布了数十个血洞,半边白裙变成了红色。当下惊叫起来:“嫣儿!你受伤了!怎么这么重?!”他适才一味沉湎悲痛,满心死志。后又被儿子吸引,心中只有那张小小的脸庞别无旁骛。直到此时,才有余力来关心单嫣。
单嫣心中苦笑,面有痛苦之色,答道:“我刚才赶来时,路上被几个和尚道士用符咒伤害了,这伤口倒不能用法术愈合……你不用担心,把你安顿好了,我找个隐秘之地将养些时日就会回复的。”胡不为心中极是感激,知她为了自己才获此重伤,这个妖怪妹子当真是情义深重之极。但盼日后自己能补报她的一番恩情。讷讷无言,当下到橱中寻了几件赵氏的衣裳,放到床上,说:“嫣儿,你先换穿这些衣服……我去门外走走。”当下推门出去,让单嫣在屋中换衣衫。
门外庭院中早让单嫣清理干净了,血迹已经不见,平平展展的地面一如先前。
单嫣见他出门,匆忙间将身上衣衫除了,拿来搽拭身上血污。这一日来她忙得跟滚风车一般,救人搬尸整理庭院,匀不出空儿来料理自己伤势,到此时方缓了些。手指到处,筋骨皮肉俱痛。那几个道人和尚当真下得狠手,不听自己百般分说,仍执意要取拿性命,亏得自己适时出手,击伤几人才能逃脱。单嫣秀眉紧蹙,身上伤痛,心中却惘然。不解这世间的卫道之士为何都这么善恶不分,妖怪也不过同是世间一物,为何便不能容他们自行生灭?一旦发现妖怪踪迹,便往往兴师动众,誓要铲除干净方肯罢休。这对万千妖怪异类来说,又是何等不平之事。
在夏间时节,她被流云识破行藏,当天便远遁而去。跑到六百里外的相州郊外藏匿。几月来躲在岩洞潜心修炼,不闻外事,倒也平静自足,虽时常想起胡不为和她哥单枕才,但料几人也应当无事。眼下虽然各处大乱,但人间的术师和尚法力高强,知道消息后必然会云集赶来平息祸端,断不容怪兽伤害人命。
哪知这一日临近除夕,听到山下村民放的零落鞭炮。又勾起前事来,从前在家中年节时过的何等快乐日子,眼下却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对着山石树木寂寞自伤。凡心一炽,再也忍耐不住,终于下山去。在道中时,偶然听见往来旅人说起中秋时铁貂穿村伤人之事,定马村和牛临村尤其损害巨大,共死伤百十来人。当下吃了一惊,心急如焚,再不顾其他,施了腾越术赶到定马村询看。未到半路,便给两群赶去守护阵法的术师发现,第一群人法力低微,被她轻易甩脱了,第二群人却非易与之辈,一个和尚用八宝禅杖将她击落,数人把她围困住了,也不听她赶去救人的原由和哀求,一上来就用符法咒术将她重伤。她见说理不通,愤恨之下终于出手,将六名道士三名和尚都打得昏迷,终于赶来。只是身上已被高深符法伤害,这却非药石法力所能治愈,只等日后休养恢复了。
她不断穿行飞跃,赶到定马村口时,便感觉到胡不为家方向的强烈妖气,大惊之下,人化飞影,穿过村舍瞬间直达,正看见那黑衣堂主举起毛足要剁向胡不为面目。对这一干害人性命的邪人妖物,她可不假辞色,当即显出本相来,三下两下便把两个人怪驱逐掉了,到底心存善良,没有将之除灭。见胡不为还有一丝游气,赶紧吐出内丹置入他口内吊命,又用疗伤之法替他回神还气,修补创口,终于救得活转。只是赵氏伤在头部,早已气绝,却是一点办法没有了。她看到赵氏肚腹隆起,胎儿不得气息供养接继,形势危急,当下又用催生法术将他延产。虽然婴孩未足产期而产下,元气不得尽聚,日后筋骨瘦弱。但总算是降生人间,好过胎死腹中了。
单嫣呲着牙搽拭身体,虽全身血迹,仍妙态不减。眼眉如画,青丝叠云,腰腿细长雪白,周身上下匀称适度,可人心意。若这番*让人间男子见到,怕不看的他口鼻流血,眼睛掉落下来。一番除换衣衫,费了半盏茶工夫。单嫣收拾停当后,开门出去,却见西厢偏房木门开着,胡不为正跪在地上对着三具尸身痛哭落泪。单嫣在午间拾掇庭院,将赵屠一家三口都移到了西厢房中,给他们去了血污。眼下看来都面目干净。赵氏面含惊恐,额间有一个细长的伤口,那却是黑衣坛主妖化后利足透破后颅造成。
胡不为抱着亡妻尸身哀哀哭泣,愤恨老天不公。只数月间,赵氏便被两夺性命,冤屈不幸之处,天下未闻。她到死都没圆了做母亲的愿望,可叹这乾坤造化之无常,当真何其残酷。胡不为将赵氏至死不瞑的双目合上了,想着她生时的嬉笑嗔骂,轻颦浅语。那双替自己煲贴伤痛的纤纤素手,那副亦嗔亦喜的可人神态,并红颜如花青鬓如云,此刻都变做了掠眼浮烟。原都是昨夜活生生事物,只不过隔了一个日月轮替,一切便成空了,地上只有一具冰凉的尸体。
“不为,你说让我教孩子念书识字好不好?将来考个状元郎回家。”
“我要教他说话,教他做人,长大可别象他爹一样游手好闲,哼!”
“太好了,马上就要做娘了……不为,你说,他是先会叫娘还是先会叫爹?我猜一定是先会叫娘!娘疼他啊,嘻嘻。”
“孩子他爹,你可要小心伺候我了,否则,哼,小心我不让你抱他!”
赵氏欣喜的话语和满面企盼之情犹在眼前,胡不为看着她苍白的嘴唇,似乎会突然抿起一笑,仍如先前说话一般。
“萱儿,你等我,我一定要再找一粒还丹让你复活回来。一定让你亲眼看看我们的孩儿,教他说话识字。”胡不为狠狠搽一把泪,看着妻子惊恐哀绝的面庞,心中暗下决定。往后岁月,便纵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他也必要穷尽心力寻找还丹,将爱妻救活回转。
既已立了志向,悲痛少减。听到身后细碎脚步传来,知道是单嫣走近了,便道:“嫣儿,我要找一粒还丹助你嫂子复活,你可知有甚法子?”狐狸精千年道行,神通广大,或许有什么方法诀窍也未可知。
单嫣迟疑了一会,道:“我只知在黔南山中多有犯查出没,但那处有一个黑白观和阴阳小乾坤,是个凶险之地……”正说话间,一物无声无息从身后快速袭来,狐狸精千年道行岂是白饶,登时发觉,肩头一让,那黄色扁平之物从身边过去了, ‘嚓’的一声穿破墙壁,留下一道手掌厚度的小缝,二人张目透孔看去,已见到墙外的雪地。
铜炉前传 第十五章 (月在顶天)起落盈缺固有时
单胡二人急忙回头,却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站着四人。三人大袖飘飘,手拿拂尘,却是道人。一个穿白袍的光脑壳却是和尚。胡不为认得一人是先前来过的青空子,另三人却不识。青空子见他转面,向他颔首一礼,道:“胡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一个满脸黑须的矮胖道人极为暴躁,喝道:“好狐狸精!竟躲的过我的飞符,你再躲这招试试?”双手一张就要动法。那僧人忙张臂拦住了,道:“烈阳真人不要动气,先问清楚了再说。”那烈阳真人双眼一翻,说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这等妖孽,杀了便杀了,跟她废话做甚!”话是如此,到底还是让了僧人,住手退到一旁,气鼓鼓看着单嫣。
那僧人面色慈和,合什向单嫣问道:”女施主,今日早间在隆德府,可是你伤害了一干道长?”烈阳真人暴跳如雷,咆哮道:“我的六个徒弟,是不是也让你害死了?!”
单嫣幽幽叹息,向和尚回话:“人是我伤的,只是神僧为何不问我为何伤的他们?”对那矮胖的烈火真人却不理睬。那僧人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下了好重的手,贫僧不知几位道兄与女施主有什么误会,不过女施主即然得承天地造化,能化人身,应当感谢上天恩德,以慈悲胸怀济世救人,为何反而脱离大@无@错@小说 M。qulEDU。Com道,因些微误会而如此伤害人命?”
单嫣冷笑道:“些微误会?一心取我性命也叫些微误会?神僧只知让我以慈悲救人,为何不让他们也以慈悲心肠对我?”那先前一直未说话的枯瘦道人 ‘嘿!’的一声,冷然道:“邪魔妖孽,天地不容,对你们也讲慈悲心肠,无异于以身饲虎。妖狐!你也不用再存妄想,今日我们到此,便是要拿你性命的。你有甚么能耐就尽管使出来吧,贫道可不会有****之仁,对你手下留情!”他言辞甚是激烈,这话倒把那和尚也骂成 ‘****之仁’了。
那烈阳真人也喝道:“狐狸精,你就乖乖受死吧,省得皮肉受痛!你害了我六个徒儿,老子是不会放过你的!”一个出家道人,居然言称 ‘老子’,当真奇哉怪也,此人脾气之暴躁,可见一斑。那和尚见几人叫骂,形势再无法逆转,当下叹了口气,口中颂佛退到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再不看众人一眼。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单嫣笑着一捋头发,吟出这句赋辞来。众人不明所以,听她说话。 “三百年前,我在山中偶然听到一个老道长说话。说天地间便是一座巨大铜炉。四时阴阳为炭火,因缘造化在炉边鼓风,世间万物都是炉中铜丸。铜丸何其不幸,身受寒暑天气苦楚,又诸多生老病死磨难,人有悲欢离合,鸟兽有饥饿困累,树木有四时枯荣,说不尽的艰辛悲惨之事。若天地一日不塌,因果造化一日不歇,铜丸身上的苦楚也永无止消的一天。”
三名道人见她自顾自说话,突然间悲天悯人起来,均不知其解,面面相视。单嫣转头看向他们,仍温婉微笑:“几位道长法术高强,翻江倒海说不上,但料想呼风唤雨,延年益寿还是能的。却不知过得几百年后,几位还能不能也还如今日一般康健勇武?”烈阳和那枯瘦道人见问,转头不睬,只拿眼睛看向远方天际。只青空子面有讶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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