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宵露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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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宵露白-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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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到此,一股冷冽内流自灵台往上直冲督脉各穴,她口鼻气息为之一滞,后面的话顿时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寒池只觉肩背一阵麻痛,又听“噗噗”两声轻响,两枚深陷骨肉的墨梅毒针受那内流冲击之势所迫,竟在顷刻间震飞出体。她的身子亦跟着震了一震,背后失了那手掌的支撑,身不由主,软软靠在椅背之上。

  眼前突然变得清明许多,便见一双极森严厉峻的黑眸淡淡瞥在自己脸上。

  楚天的声音不见运功后的起伏,依旧平静得发冷:“你若因寒毒而死,便是我南府功臣。”

  寒池心内苦笑一声。跟随左右多年,那言下之意不用说她自然能领会——南府向来赏罚分明,想要用战功为一个叛徒抵命,却是不能够的。

  这便是答案了么?寒池轻轻呼出那口气来——也许早该料到了。一瞬间便有晕眩之感,眼前又自模糊了,面前的人影似近了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搭上她右腕脉搏。她挣一下,却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楚天搭脉片刻,忽然道:“还有一针在任脉神阙?”声音陡地一沉,“我南府钺炽,临敌竟可如此大意!”

  她阖了双眼,口中低声道:“寒池有损南府声明……”突然身子一侧,向椅外斜斜就倒。

  楚天脸上微微变色,左手扶她右肩,伸出右掌与她左掌相触,鼓动丹田真气,自腹至臂,自臂至掌,输入她的体内。

  过一刻,扶住的那副躯体渐渐回暖,她轻轻呻吟一声,紧闭的双目眼皮微微颤动。楚天心下稍松,掌不离掌,源源不断将自己内力传送过去。

  寒池昏沉中只觉一股暖融融的热气从左手掌心传到体内,热气在周身数十处大穴流转,所到之处,被寒毒胶结冰凝的四肢百骸便有说不出的舒服。她慢慢心下清明,稍稍有了一丝气力之后便将手掌微曲。热气催送顿时一滞。

  楚天恰在此时收掌,转到她身后,双手按她背心,两道更为灼热的真气催逼进她体内。

  寒池苦于无法转身,强吸一口气,声音微弱道:“方才动武运气,剧毒已侵丹田,寒池死不足惜,只求少主……”

  楚天凝神输功,此时霍然开口打断:“你想我分心,便只管说下去。”

  寒池心中一凛。行气运功最忌分心,稍有差池,不仅被救者,施功之人亦有性命之虞。她虽把自己生死已置之度外,却不敢累他走火入魔,只得收摄心神,闭口不言。

  灼热真气自背心源源不绝送来。楚天武功刚柔并济,已达水火共融臻境。方才逼肩背两枚毒针用的是阴寒内力,只因寒池所修功体属水一路,用寒气冲击脉络逼毒便不会损她元气。但她心神萎颓松散之后,寒毒瞬间侵入脏腑要害,如此阴狠毒流已非至寒气息所能抑制,以热力冲击她适于微寒的经脉,些些内伤自免不了,但此时亦不遑多顾。

  寒池渐感浑身如烈火燎烧一般,寒毒冰冷之痛却慢慢消失,终至感觉不到。楚天功力精湛深厚世所罕有,墨梅寒毒出名阴狠,亦是一分一分自经脉穴道中退缩消弭。热力追逼寒流,至到神阙之后,缓了一缓攻势。暂停了催逼,慢慢聚于腹下。浑厚内力转护住她心肺,将余毒压下。

  楚天收回双臂,掌心内合平放胸前,调整吐纳,丹田内息上提,小周天运行一次之后,所耗功力便恢复一成。

  一番疗治之后,寒池不似之前那般虚脱,受火燎受伤的经脉虽阵阵疼痛,但丹田内注满和暖真气,精神渐复,四肢百骸亦感有了气力。她微微转身,看楚天盘膝而坐,面色沉凝。似可感到她的注目,楚天缓张双眼。

  寒池前倾上身,垂首恭声道:“多谢少主。这便可以了。”

  楚天轻轻“哼”了一声,却不答话。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这神阙上之墨梅针,毒深已侵入丹田,此时虽被内力压下,然而半日之后亦不过是毒发身亡的终局。楚天耗费体内四成真力,驱尽其他诸脉寒毒,但要起出这一枚症结之处的毒针,所需功力是之前所有的数倍之上——且成功与否,即便以楚天之能,亦尚是未知之数。

  小屋内一片静谧。方才运功之时,两人全神贯注,到此刻才觉屋外风雨渐微,那番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不知何时收势歇声,天地间只得沙沙细雨之音,听去轻柔婉转,仿若是山谷唱起一阙安眠夜曲。

  远处燃起火把,遥遥映上窗纸时,在墙角投下一片淡淡光影。钺炽剑静静横于窗下,似镜霜刃被淡光笼罩,剑身四周便有清光流动,那清光在雨后爽净空气中弥散氤氲,仿若月之华彩,惹人遐思。

  寒池俯下身拾起钺炽,目光凝处,有些恍惚。自剑谷归来那日之后,十年来,剑不离人,人不离剑。她忽然想起来这柄剑原不该属于自己。

  十年前五人往剑谷一行,第一眼看见钺炽剑,心神为之摄,双眸再不能移转。剑谷老人评此剑云:火铜炼其刚,水寒蓄之柔,刚柔同体,古今无双。但在自己手中却只能发挥一半威力,着实可惜了。

  楚天运功已毕,长身站起。寒池回转心神,将长剑放于膝上,刚刚松手,身后修长人影转到面前,仍骈两指,搭住她右腕脉息。

  寒池微微抬首,那副清冷眉宇微蹙,似在思忖下一步如何出手施救,神色间颇见沉吟。

  这踌躇之色却是不多见的。寒池将手腕移开半许,开口劝道:“算了罢。我原说……”她本要讲“我原说以我一命,抵江南一命。”但转念间不由住口。

  多求无益。以楚天为人,耗神救自己是赏功,惩治江南等人是罚罪。确是两不相干,原是自己一厢情愿以为可以抵还。想自己欠下那二百多笔血债,多活半日便是上天厚爱,赚了来的晨光。

  楚天手臂轻抬,离了她右腕,中指长出,点在她丹田下中极穴。寒池暗吃一惊,果然,他指力连发,又点颈下“天突穴”、肩头“肩井穴”,转瞬间,十二经常脉和奇经八脉的交汇之所,十二处穴道全部被封。穴道被封,浑身上下便再也感觉不到热气寒流相抗时的剧痛苦楚,纵是体内气涌如潮,也无晕死痛毙之忧。楚天右掌伸来轻轻抵住了她腹下檀中穴。

  ——这是要用强硬逼寒毒出体了!

  寒池口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以他脾气,无谓再劝。愈是旁人以为万难做到之事,他愈不肯轻易罢手。若非如此,以三年之短,何能夺下旻帝大燮半壁江山?

  真气在体内如何运转,已自感觉不到。寒池但觉暖暖内息从丹田中释放,慢慢顺气血散开,流过受伤经脉,却有一片清凉渐渐在体内舒展,四肢百骸温爽舒适。

  耳中突捕捉到一丝微不可闻的响动,寒池遽然张开双目,楚天背窗而坐,灯光暗影下,她并未看见那深不见底的眸中亦芒光一闪。

  一阵脚步声杂沓急促,奔至院前止步。

  窗纸上映出数个人影,叶蹇的声音厉喝道:“什么人!”

  人影晃动纷乱,“当”一声兵刃相交,又是“叮叮当当”数响。一声疾呼远遁,叶蹇喝道:“莫追!院内护驾!”

  众声齐应:“是!”人影憧憧,脚步声响在门外,应是暮云军挡在了屋前。“苍啷啷”院内响起一片兵刃出鞘之声。

  依旧是叶蹇的声音喝问:“出来!鬼鬼祟祟躲在暗处做什么!”

  没有应声。

  一时四下皆寂,只听夜雨沙沙,窗纸映出火光明灭闪烁。风中传来几点清脆铃音,“叮玲玲叮玲玲……”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屋外众人呼吸渐渐粗沉,忽然火光大亮,似无数火把在小院四周同时点燃,照亮方圆一片夜空。

  “啪啪”两下击掌,铃声骤歇。

  四周重又落入一片寂静无声,连风声都息,空气仿佛凝滞。而当凄厉短促的惨叫声划破了这凝滞,嘈杂声音便似在霎那之间倾泻而出,人声、风声、夜鸟惊啼、呼喝之声、惨叫之声、金铁交击之声响成一片,窗外人影憧憧,点点火光映在窗上,交织乱影闪烁。 

  寒池去看楚天,他双目微阖,面容平静,仿似对屋外发生一切浑然不觉。

  “彭”的一声,一个人影扑在窗上,发一声垂死呻吟,身形落下,白色窗纸留下一道鲜红血痕。

  “少主……”

  寒池右手在剑柄一握,下意识的绷紧了身子。

  “管紧你自己罢。”

  楚天眼未张开,淡淡说道。

  厮杀声不绝于耳,过一刻,有一人影抢到窗下,声音带三分局促:“少主!敌人数倍之众,府军已死伤近半,请示下:是否暂退?”

  楚天慢慢睁眼,面上一抹若有若无笑意隐隐浮动,眼底却有杀气渐渐升腾。

  “挡住!”

  叶蹇听这冷冷二字,心头一凛,沉声应道:“是!”

  风声、呼喝声、兵刃交击声更甚之前,惨呼此起彼伏,守在屋外的暮云军不断有人被凶猛掌力击飞震退,尸体撞上屋窗、木门、墙壁,房梁上灰尘粉末簌簌下落。

  寒池握剑之手泌出一层冷汗。暮云二百精锐,叶蹇百涂更是刚猛无匹,战况犹如此惨烈,敌人凶悍高强竟是前所未遇!

  窗外有人大笑道:“南府百涂果然不凡!”虎虎风声大作,“彭”一声巨响,似两道极劲掌力相击,叶蹇怒喝:“府军不得擅离院门一步!”声音却在十余丈外,且微带虚浮,显与强敌对掌内力相抗,勉力出言发令,自己一时脱身不得。

  屋外暮云军连连惨呼,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突听一个苍老声音说道:“听闻南府小王爷在此,深夜拜谒,还望赐见。”

  纷乱声响中,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异常,说话之人显备上乘内功。

  “你心乱了?”耳边响起楚天悠悠语声。

  寒池一直眼凝窗外,此刻转目,楚天一双深眸也正看着自己,目光微带讥嘲之色。她心中一凛,腹下微痛,楚天劲力催动,神阙墨梅针被逼出体外半寸。

  寒池暗自咬唇。身经多少次危急险难,早已修成波澜不惊、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城府,但此刻自己仍不能似他这般等闲自若平静一如往常。心神纷乱之际,不得此一言警戒,贸然妄动,便要前功尽弃。

  屋外语声又响,竟已在门外数尺:“在下诚意求见,小王爷何以不答?”

  楚天轻轻撇了撇嘴角,懒得搭理模样,却更将劲力一催,毒针受迫震动,伤口处渗出一线黑血。  

  ——就凭楚天两个字一出,任谁都不敢小觑,何况尚有钺炽剑在。敌人近在咫尺,窗外火光灼灼,但这小小茅屋岿然不动,谁敢踏入一步!

  楚天将目阖起,左手握住右臂,双掌中都有丝丝白雾升腾,内力与寒毒相抗正到了紧要关头。

  屋外人声终于显出不耐,冷笑一声:“先礼后兵,小王爷既不允见,我等可要冒犯了!”语声落时,窗上人影却是向后退了数步。

  难道是要涌身冲门而入?

  寒池心惊,余光中楚天闭目凝神,眉间微蹙,运功已到最后一刻。

  却听弓弦声响,尖锐风声破空刺耳,一蓬黑点似雨水泼向窗纸,眼见顷刻间便要透窗而入。

  来不及了!

  寒池右手倏然挺起,两人就坐窗下,情势急迫,即便他内息被阻受伤,也好过乱箭穿身,此刻唯有挥剑阻挡。将心一横,便要纵身跃起。

  “寒池!”

  她突听他唤,身形不由一顿,猛地里三股强烈热流自丹田直冲头顶,她受震向后飞出,面前的人影陡然急转,迎窗抬手一挥。

  尖利啸声骤止,那手臂一挥之后横在身右,脚下却空无一物。

  难道……失手了?寒池心中一凉,一口血便喷出。

  却听“噗噗”轻响,他右臂缓缓垂下,衣袖中断箭纷纷而落,楚天一手推开屋门踏出去:“青山红翎箭,百步穿肠毒。绿林爻帮王震川千里迢迢来送死么?”

  是了,他几时失手过?

  寒池心中一轻,才觉丹田血气翻涌,又是一口鲜血自口中涌出。

  似被劲风袭迫,木门“嘎”一声合上,寒池眼前骤然一黑,不复见那颀长背影。

  屋外厮杀声被这关门声一断,顿时低了下去,金石交击掌风拳势,由密转疏由强转弱,最后只余叮叮当当寥寥几声响在屋外较远处。院内却是突然之间便完全静了下来。

  黑暗里,寒池将手探到腹下,小心翼翼寸寸摸索,触到那枚墨梅毒针时,发现针长三寸,已有二寸八分逼出体外。她身子被震落在小屋南墙,离窗最远,屋外火光虽大,却透不到她身上。

  寒池将息片刻,收敛心神,提一口丹田内息向神阙迫去,“噗”一声轻响,最后一枚入体毒针终被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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