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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星南愣了一下,许三清说的话没错,但却幼稚得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分明是小孩子吵架时的借口。人与人相处,显得彼此对对方更加珍贵的,不就在于那“你不说我也知道”的默契吗?若是什么都宣之于口,才能得到,那此一人与彼一人,又有什么区别?
但这话从许三清口中说出,偏偏叫人无法反驳。他希望自己做他的徒弟,他说出口了,难道他就会如他所愿答应吗?
即使开口要求了,也未必能得到,那连一个要求都不提就能从别人处得到想要的,未免太占便宜了。
所以,真的跟我没有关系吗?全是没有把话说清楚,只下留一个受害者一样的背影就离开的人的错?
苏星南有点恍惚,他转过头去看着许三清,“真的不是我的错?”
许三清猛点头,“嗯嗯嗯,就算你有错,也只是小错,大错都在他们身上!”
“哈。”苏星南笑了,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你也只是护短而已。”
许三清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杆,“你是我宝贝徒弟我不护着你护谁!”
无需理由,就是护着你。苏星南心头一颤,长手一伸就把许三清揽了过来。
“哎哟!”许三清浑身骨头都在痛,苏星南这一抱,痛楚如雷击一样在四肢炸开,痛得他额角直冒冷汗,“好痛!放开我!”
苏星南连忙松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身上还很痛吗?”
“当然痛啊!被千军万马碾过一样痛呢!”
“那你还跑出来?”苏星南皱眉,“你也觉得我是卑鄙小人,存心去为难他们吗?”
许三清摇头,从布包里翻出条布巾,捉过苏星南的手给他包扎,“我是担心你会受不了,才跑来找你的。”
“……男子汉大丈夫,哪有那么容易受不了的。”苏星南轻叹口气,任他帮自己包扎了。
“你要是受得了,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不是武功高强吗?一根枯枝也能把你伤成这样?”
许三清仔细地给苏星南包扎着,苏星南低头看着他那纤巧的手指在自己手掌间游移,白色的布巾绕过虎口,布料摩擦到伤口时刺刺地痛,却又在指尖拂过时,生起些麻麻地痒,两种感觉微妙地纠缠在一起,像露出一点儿爪子的猫脚掌,不紧不慢地在心尖上挠,介乎无意与刻意之间。
“我只是受不了事情不明不白。”苏星南抽回手去,自己把布巾扎紧,“杨雪小姐诈死逃婚,那起码该让我知道她是为了谁而这样做。”
“说起逃婚,杨大哥既然愿意帮助杨雪小姐,证明这婚事并非家长强迫,她要逃什么呢?”
“我跟杨小姐的婚事,是皇上所赐。”苏星南只说了一句,至于皇帝之所以赐婚,是为了把富甲半天的杨家笼络为姻亲,把丝绸大户的生意收作官家这根本意图,他就略过了,说了许三清也不懂,而且他也不想吐露过多关于自己身世的消息。
“所以杨小姐无法反抗,否则就是欺君大罪!”许三清忽然同情起来,“唉,那也不是杨小姐的错了,是那乱点鸳鸯谱的皇帝的错!”
“你这话可别让别人听到了。”苏星南弹一下他额头,“起来,我带你回太华观找兰道长。”
“不忙回去,我就是痛,死不了。”许三清爬起来,拉住他的袖子道,“你应该回去跟杨小姐好好讲清楚,她以为你要到官府去告发她呢。”
苏星南苦笑,“她要误会就让她误会下去好了。”
“你们怎么都这样!”许三清气得打跌,“她不喜欢你不跟你说,让你误会了为她守丧三年,是她的错,但你喜欢她,无意加害她,却也不跟她讲,让人家误会你,然后你自己苦笑一下,转个身,衣袂飘飘地走了,都以为自己很帅是不是!苏星南你现在就给我去找杨小姐讲清楚!然后这件案子就算完结!然后你就乖乖地拜我为师!知不知道!”
总觉得这段话收尾收得不对啊……苏星南无奈地摇摇头,像拎耗子一样把许三清拎起来横抱着,展开轻功就往太华观跑,“就是要谈,也得先把你这小尾巴甩掉。”
“哎呀!”许三清一惊,呼呼风声从耳边啸然而过,吓得他连忙揪住苏星南的衣服紧闭眼睛。
一阵淡淡的药香从苏星南身上传来,很好闻。
咦?他受伤了么?许三清皱眉,把脸埋到他胸前细嗅。
哦,原来只是药草茶啊……
安心下来的许三清,就这么窝在苏星南臂弯里,合上眼睛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1 章
一水相隔的苏州,夜里十分宁静,而苏州府衙的内堂也很安静。
但在内堂等候的杨雪却是一点都安静不下来。她两眼通红,肿像两桃子,眼泪却仍如断线珠子,不停地滑下脸颊来。
她与宋若书在许三清离去后便赶去渡头,坐上了杨宇张罗的船只往苏州逃去,只是上岸了不到半天,便被府衙请了去,说是苏大人有要事请教娘子。
请教,有什么好请教的,定是苏星南怀恨在心,要惩办她了。
杨雪叹气,若是不知道苏星南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情,她仍会以为苏星南只是憋着一股闷气,总可以求一下情,但如今知道了,她便觉得求情是多余了。
是她把他弃如敝履,那现在任他如何报复,都是理所当然的,付出得愈多,在遭受辜负的时候,恨意也会越大吧?
杨雪已经不求苏星南能放过宋若书了,但求他能留他们全尸,得个合葬,也好做一对同命鸳鸯。
杨雪兀自在内堂里哀戚,猛地背后响起了一声“杨姑娘”,吓得她赶忙回身,都没看清楚来人就要跪拜,“民妇叩见苏大人。”
苏星南伸到一半的手就这样收了回去,“起来吧。”
“民妇……”
“行了,我知道你已经视宋若书为夫君,但你这样讲话,我听着很累,就省了吧。”苏星南指了指杨雪本来坐的椅子,然后在那对面坐下,“我只是想,好好地更你说一次话。”
不过半日时间,苏星南竟变得如此淡然,倒是叫杨雪燃起了几分希望。她依言坐了,眨了几下眼睛,想开口,却只是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
“怎么,不请我饶过宋若书了吗?”苏星南替她说出来了,“也是,待会他会反过来求我饶过你,自相矛盾就不好了。”
“苏公子,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杨雪先前失态是事情发生得太仓促,现在经过半天时间冷静,反而能察觉到苏星南的话语里反映的态度,“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回答的,我不该再隐瞒你了。”
一句“不再隐瞒”让苏星南暗里叹了口气,但他脸面上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你跟宋若书是自小相识?”
“嗯,青梅竹马。”
“几时相好的?”
这话问得唐突,但毕竟是自己逃婚在先,杨雪也就忍下性子回答了,“在皇上赐婚之前,我跟若书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绝无任何逾矩之事。”
“那你又跟他私奔?”问到这一句,苏星南也终于冒出了些火气,“黄花闺女也做出这种事,真是比勾栏院里的姑娘还鲜廉寡耻!”
杨雪到底是大户人家娇惯大的,平时外人对她客气她也和气,但苏星南这样恶言相向,她也就不再客气了,眼眉一挑,冷冷地反击过去,“苏公子,若书虽然平庸,但他敬我爱我,觉得自己没有取得功名,配不上我,于是他发奋读书,年年考试,有人真心待我,我不仅能和他私奔,就是为他死,也心甘情愿。”
苏星南眯了眯眼睛,看着杨雪不说话,杨雪心里紧张,心想自己可能激怒他了,但反正她都做好必死的准备了,也无二话,同样冷然地与他对视。
一丝融雪化冰的笑从嘴角开始蔓延,苏星南的表情慢慢融成一滩春水暖意,“杨姑娘,这样说话自然多了,我也喜欢这样的你多一些。”
杨雪一愣,转瞬便明白了,“苏公子,你……”
“你跟宋若书的事情,我已经从杨宇那里问清楚了,只是,我还是不甘心。”苏星南长出一口气,“我不甘心到最后你都不愿意向我展露真性情,所以才会恶语相向,请你见谅。”
杨雪摇头,“苏公子,你何必为我如此挂怀?我只是……”
“你只是某天忽然听说皇帝要把你赐婚给一个陌生人,然后在见那个陌生人的时候,展现出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涵养而已。”苏星南还是笑,只是那笑多少带了点无奈,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对玉镯子,放在桌子上,“是我自作多情,少不更事,见一个美貌女郎对我温言软语,便以为自己真的有那么英俊潇洒,能让一个女子对我一见倾心。”
“苏公子,你这话,又该让杨雪内疚了。”
“怎么,我为了你守了三年丧,你为我内疚一下也不行?”
言毕,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苏星南左手拿起一个玉镯子,向杨雪摊开了右手。
手掌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心里的伤,也该包扎一下了。
杨雪垂下头,把手放到他手心里。
“这镯子,送给你们了。”苏星南把镯子套上杨雪的手腕,又把另一个镯子塞进她手里,“我可没大方到为他戴上去。”
杨雪转了转那玉镯,只见玉镯上刻着一个“雪”字,而另一只玉镯上没有刻字,只有一块被磨削过的痕迹,“谢谢你,苏大哥。”
“我可不想多一个妹妹,你还是叫我苏大人比较好。”苏星南说罢便起身要走。
“苏大人!”杨雪叫住他,“请恕我多事,那位小道长,是什么人?”
“嗯?”苏星南有点意外,“为何这样问?”
“我记得苏大人是很痛恨道士的,大哥也曾经说过你对阴阳道术一类深恶痛绝,”杨雪道,“可是那位道长却为你说了很多好话,现在苏大人又愿意放下心结,我想一定也是这位小道长的劝解之功,就忍不住好奇了。”
“他能为我说什么好话?”苏星南摇头轻笑,想也知道许三清必是把自己那些傻劲儿都告诉她了,真是丢脸啊,“没什么,他只是护短。”
“护短?”
“嗯。”苏星南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漫天星光,不觉又笑了起来,“他是我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2 章
温暖的真气游走而过,车裂般的痛终于得到了缓解,许三清舒服地哼哼几声,慢慢从熟睡中醒来。
兰一见他醒来,便撤了手,“忍着刀割针刺的痛也能到处跑,三清小道友我真是小看你了。”
“啊,兰一道长!”许三清连忙起身坐好,“哎,招魂那事,你没事吧?”
“你都没事,我又能有什么事?”兰一笑笑,给他端来煎好的药,“喝下这个,固神定心的。”
许三清接过药,“兰一你本领比我厉害,当然没事了,我是问你跟杨大哥……”
“苏公子送你来时,已经跟我说明白了。”兰一神情未有变化,“虽然他欺骗了我,不过也是迫于无奈,存心为善,我并非那么小气的人。”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们会吵架呢。”许三清想得简单,听兰一说他们没事就真的放心了,捧起碗来咕咚咚地把药喝干净。
叩门声响起,兰一应了声“请进”,来人推门,正是苏星南。只见他神采焕发,全无一丝颓唐,连那身白都混了几圈金红色的绣脚,虽不至春风满面,也是喜气洋洋。
许三清奇怪地歪着头看他,看日光,此时不过刚过正午,也就是几个时辰的事情,怎么他不光换了套衣服,连精气神都换了呢?
“兰道长,三清。”
苏星南走到榻前,跟两人问了好就站着了,许三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要跟杨小姐说清楚的吗?快去啊,还杵着干嘛?”
苏星南诧异地看他一眼,兰一解释道,“三清,你可不是睡了几个时辰,你足足睡了三天三夜,苏公子早已经解决了尘缘,还照顾了你一天,今天早上才被我劝服去休息的。”
“咦?解决尘缘?”这说法让许三清困惑了。
苏星南咳咳两声,脸上飞起一丝淡红,“兰道长,我只是一时搞混了全真教跟正一教的区别,不必到现在还打趣我吧?”
“哈哈,是贫道贫嘴了。”兰一甚少自称“贫道”,此时开起玩笑倒是乐意如此自称了,“不过,三清,苏公子是真的照顾了你一整天,这就不是我杜撰的了。”
许三清点头,“这没什么,要是他生病了我也会照顾他的。”又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