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交战的两名玉女,听到同伴惨叫,不约而同一阵心悸,出手便有一瞬的迟疑,而龙峻等的就是这一刹那。他上身微抬,身子前倾,半曲的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箭离弦,直向前射去。
此番由极静至极动,转化疾若厉电,竟无一丝凝滞。底下人只瞥见一道青影如飞而出,顷刻间破开雨幕跃上小堂楼。
将到未到老四跟前,龙峻忽然闭眼,同时举手将掌中物事往瓦面上一掷,只听嘭地一响,一团耀眼白光在夜色中骤然绽放。
变故只在电光火石间,交战双方正全神对敌,刚刚察觉有人飞速靠近,尚来不及转念防御,面前白光乍起,速度之快,不亚于列缺霹雳。强光闪过,屋顶众人眼前顿时一片白斑,双目疼痛不能视物,须臾泪水长流,忙闭眼各退一小步,舞动兵器将自己身周紧紧护住,听声辨位,脚下小心挪动避让。
六丁玉女出手向来事事顺心,这次竟久战未果,玉女丁未心里已渐烦躁,此时视觉全失,更觉焦虑。她勉力镇定心神,手中长剑不断挥舞,正仔细倾听四面动静,警惕提防有人借机偷袭,忽然下方咯地一响,脚背上一阵剧痛,有锐物猛然刺入脚面,直穿透靴底。她虽极力防范,但毕竟剑有所短,只能护住上中盘重要部位,却再料不到,有人会对自己双脚出手。钻心疼痛中,她尖声惨呼,手上招式一缓,立即有人乘着这点空档,寻到了破绽欺近身前,锐风当胸而来。
那人靠得太近,玉女丁未收剑回护已来不及,她反应可算快捷,急运内力挥左掌拍向前方,右手软剑一抖,嗡的一响,剑尖如蛇头般往内弯曲,直噬来人背心。她双目尚未复明,瞧不见对方如何反应,只能凭借听力和手感来判断。左掌运劲挥出后,对方轻轻痛呼一声,锐器破风瞬间匿去,应该已被掌风逼退,同时手中剑尖一阻,似乎刺到了实处。
丁未咬牙正自欣喜,忽觉有一硬物悄无声息顶到腰侧,她竟全然不知那物事是什么时候接近的。耳听咔的一声机括轻响,左肋下章门穴处剧痛,腰部几如断裂,险些闭过气去。紧接着喉头一凉,顷刻之间,仿佛全身热血都冲上颈项,呼喇喇喷薄而出,就此魂飞天外。
因那耀眼白光,天井内众人也都一并眼前模糊。姜华离得最近,只觉双目酸涩,泪流不止,面前俱是大团大团的淡红斑块。她忙用力闭了闭眼,睁开时隐约见到小堂楼屋顶人影憧憧,不过一瞬,忽有女子惨叫,夜空中幽光如流星般一闪,只听瓦面上噗的一声闷响,一团灰影从二楼直坠下来,砰然落到地面。
此时姜华眼力渐复,忙上前细看,模模糊糊中辨出,一名玉女护法仰天倒在地上,腰间和脚掌各插着一支弩箭,双目圆睁,咽喉处鲜血狂涌,已然丧命。
另一玉女听到同伴再次惨呼,顿生刺骨寒意,只觉斗志全无,情急中将长剑舞得更急,运起千斤坠,力灌脚底猛然向下一顿,同时左掌凌空拍向自己身周瓦面。内力到处,只听哗啦啦一连串脆响,屋瓦房椽顷刻碎裂,凹陷成一个大洞。
赵怀义等人交战的位置,恰好在小堂楼客厅上方,这三人也因强光刺目,正闭着双眼,刚听到响动,便觉脚下一空,身不由己直坠下去。那玉女早有准备,足运内力随势落地,脚底踩到桌椅尽皆粉碎。她眼前虽仍模糊,但大致能识别光亮,再加听风辨位,很快找到厅门所在,再不顾骆少川和其余诸人死活,纵身而起,急往厅门飞掠。
姜华正查看尸体,忽听头上高处一阵大动静,像是楼板塌了,房上一干人等连人带瓦掉落屋内,厅里桌椅家什倒成一片。她心中关切,忙持刀在手,起身上前查看。那玉女刚冲出门口,恰好撞到闻声赶来的姜华,想也不想,伸手便向她抓去,待要故技重施,再次挟持人质。
姜华惊呼一声,忙举刀直劈对方头面,用的正是姜家刀法里的“朝天捅漏”。这一招从齐眉棍中化来,含有数个变化,如引得对方持兵器出迎,当头一劈即刻转向,改为伏身横扫敌手足踝;若对方或退或挡,刀尖立时上挑,直戳敌手裆部、小腹、咽喉等处要害;讲究劈、扫、挑、点一气呵成,连环跟进,也算精妙实用。
可惜她交手经验不足,又是生平第一次面对武功相差多倍的强敌,不由心慌意乱,那刀的方向便偏了少许,速度也慢了半拍。六丁玉女闻声举剑一格,轻轻松松将长刀荡开,姜华只觉刀上一股大力涌来,双手被震得酸麻,险些持握不住兵器。她双手死命握紧刀柄,脚尖顿地向后疾退,正不知该用何招对敌,忽听楼上有人接连喝道:“喜鹊夺巢!雪花盖顶!横扫千军!乌龙出洞!”声音清朗肃然,正是龙峻。
听到这几句话,姜华莫名安下心来,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不由自主跨前一步,按照龙峻方才所报的招式一一挥刀抢攻。那玉女原先一招已试出对方功力,对此混不放在心上,以为必能手到擒来,不料对手招式忽转凌厉,又加眼前仍还模糊,短期内恐怕难以制服,顿时心焦。她只为挟持人质便于逃离,不愿久战,须臾无法得手,便虚晃一招,打算抽身另找出路。哪知姜华愈战愈勇,原先的慌乱早抛到脑后,心若止水,再无畏惧,刀刀进逼,招招抢攻。手中长刃使发开来,刀光如雪,迅疾如风,如长蛇巨蟒,紧紧缠着那玉女不放。
姜华与镖局里叔伯拆招时,刀术向来都是中规中矩,从未有现今这般狠辣,包水生站在后方只看得咋舌,一时竟忘了上前襄助。等到他醒过神来,慌忙想要上前,头顶一阵风响,有两人自屋顶跃下,却是龙峻和老四。
只见那老四左手紧紧扣住龙峻臂膀不放,右手搭在脉门处,不停地用力眨眼,脸色惴惴,额头俱是虚汗,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龙峻无奈瞥了老四一眼,任由他抓着,并不甩脱钳制,转头望向天井激斗处,目中杀气骤然涌现。包水生见到他来,忙想上去央求解救姜华,乍一触及那两道目光,腿脚不由发软,心中只是打鼓,刚冲到嘴边的话,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忽听呛啷一响,那玉女护法不知为何丢了软剑,双手紧抓心口,浑身抽搐便要跪倒。小遥眼角瞥见,忙拉着同伴衣袖笑道:“小远你看!成了!成了!”龙峻闻声看她,见这孩子脸上笑容如花绽放,目中流光溢彩,在檐下欢呼雀跃,那小远也陪着她喜动颜色,却不知喜从何来。
姜华深怕这玉女再次伤人,正竭尽全力埋头出招,抢攻阻止,恰好使到“乌龙出洞”。这招是由枪术中的中平枪法所化,以点刺为主,抢占中宫,寓攻于守,直刺其胸。她依足龙峻所报的招式拼力施为,搏命当口毫不留手,顿时一刀直札进对方心窝。那玉女双眼大睁,直勾勾望着姜华,浑身轻轻一颤,头颈随即软垂,顷刻丧了性命。对方武功高强太多,姜华根本没料到这么快就能得手,握着长刀也不拔出,整个人愣在当场一动不动。
院门处的玉女尸首已被几名缇骑移至天井正中,过不多久,前院花厅的两具尸体也被众人抬了过来,与其余四具摆在一起。听闻楼观台护法出现,庄内群雄原以为必然再次陷入一场恶战,说不定会凶多吉少,甚至存了与锐刀门共存亡的念头。谁料想,从六丁玉女闯庄到尽皆身亡,竟不过短短一刻,期间莫说结阵,那六人便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在场众人谁都未曾见过这般快捷狠辣的雷霆手段,俱都有些发怔。
雨水不停洒落,地面血迹渐渐被冲刷得淡薄,姜华站在檐廊下,肩靠廊柱,盯着积水中的血丝发呆。她并未亲手拔出兵器,衣上只溅了零星血滴,长刀也已被包水生清洗干净,人却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赵怀义走到她身旁,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一叹,轻拍她肩膀以示安抚,自去和自家女婿说话。小遥小远两个小鬼,竟仿佛见惯了这些流血场面,钻在人群里瞧得不亦乐乎,任人百般劝说,就是不肯进屋。倒是那个小曼相比之下正常一些,他脸色发白,双目紧闭,躲在两人身后不敢出来。
滴水檐下,一名缇骑在替方才肩头中剑的小校裹伤,有两人进屋看守骆少川,其余的各找方位散开警戒,神色平静,默然无语,仿佛适才合力击杀六丁玉女的事根本未曾发生。唐稳塞了一把药丸给小十三,附耳低语几句,看着他越墙而出,自己则手撑黑伞,绕着围墙慢慢边走边看,两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此时老四双目已能见物,同龙峻退至耳房檐下,右手仍在替他诊脉,皱眉低头,稍显紧张。不多会儿,小十三手拿一把华丽佩剑纵身进庄,想来是找丢失的宝剑去了。近前见到老四模样,忙问道:“四哥?怎么了?龙爷没事吧?”
听见这话,姜华猛地一凛,像是刚刚醒觉,忙跑过去查探。这才看清,龙峻衣裳被雨水淋湿大半,背后拉了一道口子,应是被长剑所划破,不由大惊失色。细瞧之下发现,衣裳四周并无血迹,内层似乎还有件黑色里服完好无损,布面隐隐泛出青光,也不知是何种材质。她虽稍放心,但依然担忧,急切问道:“龙大哥,你怎样?”
龙峻一笑,摆了摆手,示意无碍。老四反复仔细诊断,确定无恙后,方抹了把额头虚汗,长吁一口气道:“还好,只是被掌风刮到一点,气息乱了些,多亏老大硬是让你做好防备来,不然”他一顿,皱眉道,“龙爷,你是故意让那玉女刺到的!这!这委实太过冒险!”他虽也被强光所扰,目力暂失,却能听见那声痛呼。来之前钱满已反复严厉交待他和小十三,决不容许龙峻有失,方才险出纰漏,自然大为紧张。
龙峻眉毛一挑,颇不以为然。六丁玉女当时目不能视物,即便伤人也是有限,他那声轻呼,旨在诱敌,果然让丁未以为他被掌风或长剑所伤,心中警惕立减,他便借机要了对方性命。杀敌贵在神速,须临机应变,也正因为有防护在身,他才会行此险招,若无防护,自然另寻别途。想到这里,龙峻望着地上的尸体若有所思。适才变故忽生,让他颇感诧异。这玉女并未受伤,就算目力未复,也不至于莫名落败,又为何会突然紧抓胸口失了抵抗之力?那小遥说的“成了”又作何解?难道六丁玉女突发状况与她有关?依那两名女护法初到小堂楼的情形推断,这丫头想必在对方身上做了手脚,却为何当初不见作用,直拖到现在才生效?
定风波 第十六章 迷津(二)
那叫小遥的女孩正站在耳房尽头,看一会儿后院内忙碌众人,瞧一瞧高处哨卡,又瞥一眼龙峻,好整以暇,眼珠滴溜溜直转。顾盼间忽见龙峻抬手向她招了招,便抿一抿嘴,快步走过去,上下略一打量,盯着他颌下长须,侧头笑道:“这位叔叔有何指教?”
龙峻暂且不答,只对姜华笑道:“少镖头,我有些话,需私下里问她,可否请回避一下。”
他话里虽有个请字,却分明不是与人商量的语气,偏还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姜华闻言一笑:“龙大哥,你客气了。”说罢拱手离开,看她的方向,应是去探望赵淑贞了。老四小十三见此情形,也微一躬身,各自走远。
等到身周无人,龙峻默然看小遥一阵,忽轻声问道:“林先生可好?”
小遥微怔,旋即甜甜一笑,反回问道:“叔叔贵姓?”
“我姓龙。”
“龙叔叔。”小遥笑着向他拱手抱拳,“多谢你救了小远。”她只谢龙峻救了小远,绝口不提自己和小曼,也不知存了什么念头。
龙峻说话之时,始终盯着小遥的眼睛不放。这丫头虽举止比同龄人老到,情绪稍纵即逝,控制极好,可依然逃不过他的利眼。从听闻林先生的一瞬憧怔,到报出姓氏后,她双目中闪过的一丝失望之色,皆被龙峻捕捉眼底,心中顿时了然。
适才在屋顶上,这叫小遥的女孩使过摄魂术,这门功夫,林潮音先生也曾教过自己,只是名字稍显阴柔,叫做“莺声燕语”,自己也不常用。她即会这项本领,想来必和林潮音关系匪浅,思及此,龙峻低下头来,柔声轻笑道:“你叫小遥罢,方才多谢你帮忙,恶人才得以伏诛。”
小遥眨了眨眼,嘴里笑道:“龙叔叔,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明白。”
“我方才听你说‘成了’,却作何解?”龙峻并不买账,继续轻言低语笑问道,“你在那玉女身上放了什么好东西?可否给我瞧瞧?”
“我哪有什么好东西,若是真有,何至于被人挟持?”小遥笑着向姜华离开的方向一指,“我是替那位姐姐开心,她好生厉害,几招便杀了那贱人,也替我和小曼出了一口恶气。”
龙峻脸上笑意更浓:“是么”话未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