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龙行》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锦衣龙行- 第10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
    龙峻脸上笑意更浓:“是么”话未说完,忽地眼前人影晃动,那小遥欺近身来,纤指微张,柔若无骨,伸手往他脸上轻拂。这一招翩若惊鸿,飘逸出尘,正是林潮音——也即林希声——当年和他拆招时常用的武功,“拂云手”。
    小丫头想必得了林先生真传,举手投足颇具大家风范,只可惜功力尚浅,速度不够,威慑力相应大减,拂云手不过徒余架势而已,未必伤得了人。龙峻也不躲闪,只屈指往她掌心一弹,小遥的当面一拂顿时被阻。这丫头反应居然不慢,皓腕轻折,瞬间转了方向,由上而下,目标竟是他粘着的半长胡须。看她眼带促狭,双眸放光,想来已瞧出他脸上蹊跷,到底不免小儿心性,又兼心生好奇,定要看他的真面目。龙峻莞尔,不再留手,出招如电,一把刁住她脉门,手指立即收紧。小遥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忍不住轻呼一声,招式顿时缓了。
    “住手!放肆!”有人随之大声喝叱,音色虽显稚嫩,语气却颇具威严,竟是那年纪最幼的小远。他原本在一旁和那小曼低声说话,一时没有留意小遥做些什么,听到同伴呼痛才猛然醒觉,见状忙赶将上来,竖掌切向龙峻手腕。
    他功夫极差,即便真被打到也未必会痛,龙峻原有心想试一试小遥武功如何,可瞧这小远神色紧张、咬牙切齿,仿佛被扣住脉门的是他自身,自己也不好跟个孩子计较,尤其这女孩显然跟林先生颇有渊源,而且眼神通透没什么恶意,遂一笑松开钳制。小曼紧跟着抖抖索索跑过来,张开双手在同伴身前一挡,瘪着一张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哭未哭。小远急急拉着小遥后退几步,大睁两眼恶狠狠瞪视。龙峻只觉这孩子目光如刀似剑,自己身上都快要被他瞪出数个透明窟窿来,不禁哑然失笑。
    这小遥口风甚紧,现下又闹出不快,龙峻仔细端详那小远的相貌,正想打个圆场,换个方式套话,忽听小堂楼厅门处传来一阵笑语:“哎哟哟,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讨教起武功来了?”却是王姨娘和赵梁氏,想是听到姜华报过平安,便带了些丫鬟婆子出来帮忙。李玉跟随其后,远远就眺望过来,走到近前微一点头,示意一切平安,再将人细细打量一回,轻舒一口气,站到龙峻身后。
    眼瞧场面有点尴尬,赵梁氏紧赶几步,上前把两个小鬼拉到一边,软语笑道:“莫要调皮,你们姓什么,叫什么?父母是谁?从哪儿来?”
    小遥轻揉手腕,从赵梁氏肩上探出头来,对着龙峻眨眨眼,吐了吐舌头,笑得一脸无辜:“我和小远姓路,我叫路遥,他叫路远,我是他姐姐。”说着指了指小曼,“他姓卫,大名叫曼殊。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听人说这里有大热闹,所以赶来瞧瞧。”她说和小远同姓的时候,小远兴高采烈,甚是开心,可听到路遥自认是他姐姐,一张脸顿时黑了,拉得又臭又长,也不知在生什么气。
    赵梁氏皱眉笑叹道:“三位小祖宗,生奠这种热闹有什么好瞧的?你们倒不怕沾了晦气?!”
    路遥撅嘴道:“常州城里的人都说,赵老英雄一身正气,豪情盖天,晦气不敢找上门,便连勾魂的黑白无常,路过锐刀门也要绕道走,既是这样,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她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极其顺溜,也不知是早就背好,还是临时想到的。这话若从年纪大的人嘴里出来,或许会有奉承拍马之嫌,可她脸上一派天真烂漫,讲起这话再自然不过,只会让人觉得心中舒坦。龙峻一语不发,负手看着这女孩侃侃而谈,眼中透出些许笑意,似乎饶有兴味。
    王姨娘王钏儿也走上前,伸手揉了揉路遥和路远的头,屈膝蹲下温言笑道:“你们爹娘是不是住在常州城客栈里?一会儿老婆子叫人送你们回去。锐刀门现下自身难保,恐怕腾不出手来护你们周全,别再逗留,免得枉自送了性命。”
    路遥听罢嘴巴一扁,哇地大哭起来,路远起初一愣,随即使劲眨了眨眼睛,挤出一片水光,也跟着大放哀声,那小曼——卫曼殊——原本目中含泪未曾收起,两个同伴一哭,惹得他更是眼泪汪汪。这三个孩子最小的也该有十二三岁,却不想竟同**岁的孩童一般,说哭就哭,寻常孩子或许早就讨人嫌了,只是他们都长得灵秀俊俏,这一哭起来,居然都不招人厌烦,反觉可爱可怜。赵梁氏和王姨娘听姜华说过他们所受的惊吓,心里顿时软了,忙一把搂住着实安慰。
    路遥将脸埋在赵梁氏怀中,好一会儿方才抽抽搭搭道:“我、我闯了大祸,回不去了,是(师)爹爹不要我了”她说的话真假难辨,而且越讲越是伤心,音哽声咽,眼泪扑簌簌落个不停,看起来倒是情真意切。龙峻听她最初所发是“师”这个音,下面却极快换成“爹爹”,那字听上去便又像“是非”的“是”。他原本就对小远的身份心存犹疑,这时更好奇这丫头所说的大祸是什么?他们究竟所为何来?
    三个小鬼身上疑点颇多,龙峻也不想就此轻易放他们离开,遂轻咳一声道:“现在外面局势未定,贸然送这几个孩子出去也未必安全,就暂且让他们留着吧。”路遥悄悄探出头来瞄了龙峻一眼,却发现对方也在看她,目光中带着了然笑意,忙又缩回赵梁氏怀中,继续呜咽,再不偷瞧。
    那边路远听路遥慢慢止住哭泣,也逐渐收了哀声,抬头离开王姨娘怀抱,擦着眼泪轻声道谢。三个孩子情绪已然平复,赵梁氏和王姨娘就再安慰了几句,一个去小堂楼内拿点心糕饼给他们压惊,一个带领丫鬟婆子整理内院。
    路遥吸了吸鼻子,盯紧龙峻的脸端详一会,眨着眼睛问道:“龙爷,你为何要易容改装?难不成因为长得太丑,不敢露出真面目来吓人?”她刚刚停止哭泣,鼻子有些阻塞,声音尚带哽咽,目中犹有水光,转瞬间居然又把注意力放到龙峻身上,大睁着灵动双眸仔仔细细打量,眼中满是好奇。
    龙峻一笑:“是啊,脸太难看,怕吓到人,所以只好藏起来。”李玉听到轻咳一声,略退开一步,目中闪过一丝笑意。
    路遥撅嘴道:“认得这么快,多半是假话,我却不信。”随即眼珠一转,嘻嘻笑道,“不如这样,你偷偷给我一个人瞧,我保证不取笑,也不说出去,如何?”
    路远听到轻哼一声:“他都说自己长得丑了,你不怕看了晚上做恶梦?”
    卫曼殊小心瞥路远一眼,又看了看路遥,轻声道:“我娘告诉过我,丑人不会说自己长得丑,蠢人也不会承认自己比别人笨。”这少年说话细声细气,龙峻只觉他声音稍尖了些,有点雌雄莫辨。
    路遥鼻子一皱,轻拍卫曼殊的瘦削肩膀,老气横秋地点头:“小曼娘亲说的在理。”转而斜睨龙峻,“龙爷,你这五官掩饰得不够高明,还能看出大致轮廓,按说也丑不到哪里去,除非你长了张大麻皮。”说着眨了眨眼,笑道,“还是给我瞧一瞧罢,免得我心里好奇,挖空心思要扯你胡子,碍着你的事就不好了。”
    龙峻不由失笑,正想接着套问她师承来历,王姨娘已端出糕点站在檐廊下,招手示意路遥路远等三人进屋,锐刀门里的几个孩子也跟着前来邀请。不知怎的,路远一见龙峻就心里打鼓,巴不得早点离开,路遥本来对龙峻兴趣浓厚,可到底是小孩心性,经不住路远劝说,高高兴兴和那帮同龄人一起,走进小堂楼玩耍笑闹去了。
    龙峻盯着那三个孩子的背影出神一会儿,轻轻一笑:“小丫头挺会演戏。”
    李玉睇他一眼:“她能瞧出你易了容,可见师承颇为不凡。”
    龙峻眯了眼轻哼道:“你也别夸我,我知道自己手艺不好,连带着你被人贬低。”
    李玉噗地笑出声来,忙敛容正色道:“爷,三个小鬼里,那路远是在京城长大的,路遥和卫曼殊却带着苗疆口音,那小曼,似乎是个俅人。”
    龙峻拧眉若有所思:“他可不仅仅只是个俅人”他低语到一半忽然打住,转过话头问道,“大人和孩子都无碍吧?”(俅人:我国少数民族独龙族的旧称)
    李玉轻声回答:“针上麻药分量不重,赵三小姐又是练武之人,身子恢复得快,两个婴儿也都养得挺好,这会儿都睡熟了。”她顿了顿,担忧道,“我看小花有些精神恍惚,出什么事了?”
    龙峻睨她一眼,忽附耳过去,切齿道:“你不担心我么?”
    李玉侧头看他,眸中俱是笑意:“这种阵仗,爷心里自有分寸,便是行险,也会好好计算得失,绝不肯轻易吃亏。”接着叹一口气,“如若只有你孤身对敌,那才是我要担心的时候。”
    龙峻轻咳一声,别开眼,望向天井正中那六具玉女尸体,低声道:“她没什么事,兴许是第一次杀人吧。”
    李玉一愣,神色渐渐黯然,少顷幽幽问道:“你可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情形?”
    龙峻皱了皱眉,不说话。
    “我记得。”李玉嘴角轻勾,笑容有些苦涩,“虽然我不后悔杀那畜生,可这辈子,我都不会忘。”
    龙峻抬眼去看檐头雨帘,沉默片刻,方低声道:“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辈子。”
    李玉幽幽一叹:“倒不是我护着她,镖局里那些粗汉,怎会明白女孩子的心思。”她边说边想着该如何开解姜华,脑中忽有思绪一闪而过,快得稍纵即逝,抓之不住。她微微一怔,隐隐觉得这事关系重大,若是就此放过,自己必然后悔,可越是努力去想,脑子里反而越发迷茫。
    她正出神,忽听龙峻附耳道:“窃娘,替我做件事。”
    李玉随之惊醒,连那念头最后的细微痕迹都消散得一干二净,她暗自喟叹,只得暂且放弃,收拾心神,耳听龙峻继续问道:“澄园里可有直通城外的密道?”
    李玉收敛心神,转瞬已明白龙峻用意,点了点头:“爷是想把孩子送出城?送去哪里?”
    “送到杭州,交给叶信。”
    “什么时候?”
    “今晚,现在。”
    “你能说服赵怀义?”
    “或可让他权衡利弊。”龙峻淡淡一笑,抬眼望天,“算时间,廖文灿也差不多在回程上了。”
    李玉不再多问,在脑中飞快盘算路程安排和各种变故,这一路上有哪些人可以信任,可以调用,随后轻声道:“赵淑贞还在坐月子,走动不得,孩子需另找个乳母。”
    “等那阿妍养好身体,我再送他们母子团聚。”龙峻知她已有了方案,也不询问细节,只接着嘱咐,“还有,走之前你给外面送个信,叫老三带几个人进来。”
    李玉想起前番在屋里,边听外间动静边提心吊胆,嘴里不由嗔怪道:“爷早该叫三爷来的,何必亲自动手!”
    “他来就玩不成了。”龙峻舒展一下手臂,慢慢转动颈脖,骨节咯咯作响,“将近一个月时间吃吃睡睡,再要不动,人都要生锈了。”
    “你拿六丁玉女做磨刀石么?”李玉无奈一笑,软语央求,“我的爷,别忘了你还在养伤!”
    龙峻眨眼笑道:“你方才不也说了,我自有分寸,不会轻易吃亏的。”
    李玉抿嘴忍俊一叹,因知他脾性,也不多费唇舌劝解,只道:“生奠就快到了,有什么安排,爷该尽早打算了。”
    “到时候再说。”
    听他随口敷衍,李玉一时分不清这人是不愿过多透露,还是真的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心里明白言尽于此,便不再多话,静静陪着龙峻站在檐下,冷眼看人来人往。
定风波 第十六章  迷津(三)
    大堂楼前天井处,尚且幸存的俘虏俱被提到这里集中,数十名锐刀门弟子在一旁牢牢看守,听候处置发落。第一进院锐刀正堂内,棺木屏风和纸人纸马俱都搬到屋角,白纬素幔皆高高扎起,死者除六丁玉女外,皆被抬至前院正堂,不论敌友,都一视同仁排好,下垫草席,上盖白布,等待查验收敛。锐刀门门主尚未举行的生奠,如今竟成了赴会江湖客名副其实的死奠,未免让人觉得世事无常,感叹唏嘘。
    彼此相熟的武林同道,相互包扎疗伤之后,或低声交谈商议,或恨声怒喝咒骂;脾气暴躁的,免不了对俘虏拳脚相加,一些冷静自持的,连忙阻拦劝解。也有不少把身家性命看得稍重的,早先凭一时之勇前来助阵,这会儿真刀明枪干上,朋友知交又出了人命,心里难免承受不住,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低头红着脸,向锐刀门当家抱拳告辞。
    赵怀义心知此番声援全凭道义,又眼见不少江湖朋友为自己一家伤亡,有些甚至只是慕名而来便横遭不测,很是愧疚不安,忙亲自好生恭送,等人都走得没了影,方才返回锐刀正堂。他慢慢踱到几名年轻弟子的尸首前站住,默默看着众门徒擦洗尸身,面上神情一片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