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贰 西厂】
我向父皇请旨下西厂考察,父皇对我心血来潮的举动感到奇怪,他先考问了我的功课,见我从容不迫应答如流,龙颜大悦,随手一挥准了我的请奏。
于是我顶着圣谕来到西厂,相当于皇帝亲临,任凭那汪直暗地里恨得牙痒痒,表面上的奴颜媚骨还是得装。
西厂位于京城西华门外,我走下御用马车,遥望见一面印着“钦差总督西厂官校办事太监”的大旗在寒风中招展飘摇,数十杆印着“西缉事厂”、“提督太监”、“钦办管差”等字样的小旗紧密插在一座高台上,高台对面肃然站着千余名身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的锦衣校尉,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却无人敢动,死寂如一潭黑湖。
哼,表面功夫倒是漂亮,在百姓面前不知道又是怎样一副嘴脸。
高台两侧依次站着三十多名面白无须的太监,模样生得不错,却透着一股子阴柔。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太监,大概就是汪直了。撇开偏见的话,他五官还是挺端正的,但隽秀的外表遮掩不住他眉宇间的戾气,那得是多深重的杀戮才能凝聚起来的?
汪直一看见我,立即上前行大礼,“恭迎太子殿下——”
随着他这声高呼,所有人同时跪下,整齐的磕碰声震得大地微动,千余人几乎是用吼的:
“太子威武!”
我只觉全身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恶寒不已。
半晌才从这惊雷里醒过来,然后我换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哪里,厂公威武才是。”
“奴才惶恐。”汪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态。
“都平身吧,”我摆出和善的面孔,可惜大家都垂着头,看不到我那如三月春风般温暖的笑容,“我只是随便看看,不必多礼。”
我让众人各归各职,只留汪直作陪。汪直就像一头收敛了利爪的猛虎,看似无害,却随时可能暴起咬人。他引我至西厂正堂内,我略一抬头,见香案之上供奉着一幅巨大的岳飞画像,像前安放着香炉。
我心中一动,吩咐道:“奉香。”
汪直忙命人送上三支香,我接过,肃穆地向岳飞敬了香,把三支香插到香炉里。
上完香,我没有转身,而是望着画像上豪烈的岳飞,冷声问:“敢问厂公,西厂为何要如此恭奉岳将军?”
汪直不卑不亢地回禀:“殿下,大意是提醒厂卫缇骑办案毋枉毋纵。”
“有厂公在,父皇大可宽心了。”我凉笑,“不知厂公近来可有抓到可疑要犯?父皇一直为白莲教所扰……”
“禀殿下,确有一人,武功高强且来历不明,前来刺杀奴才时被生擒。”
“此人身在何处?”手指微颤,在袖中紧握成拳。
“关押在审讯室,”汪直抬头看我一眼,“那里污秽不堪,恐怕会冲撞了殿下。”
看来和睦美好的假象是维持不下去了,我也装累了,直接拿出皇家的威严来狠狠瞪他,气势凌人道:“闭嘴,带路。”
…………
走进审讯室的屋子,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见夹棍、拶指、老虎凳、木驴、烙铁、皮鞭等刑具摆了一屋,几盆炭火烧得正旺,热气蒸蒸直上,数个屠夫般的大汉正面无表情地站在炭火旁,犹如地狱鬼魅一样狰狞,让人毛骨悚然。
汪直察觉到我的僵硬,弯腰恭敬道:“殿下赎罪,咱家先前已吩咐下去,将铁刷、剔骨弯刀、扯皮铁链、铡刀都撤了,未曾想还是惊冲了殿下,奴才罪该万死。”
恭维的语气,却微微透着一丝嘲讽。这是变相给我下马威呢。
微怔之后我冷静下来,双眼扫过整个屋子,皱眉道:“要犯在何处?”
汪直一个眼神飞过去,炭火旁的大汉接到暗示一齐让开,露出被铁链吊在架上的那个人,他正昏迷,眉头紧锁,遍身伤痕。
我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难怪汪直轻易就肯带我过来——这所谓的要犯,根本不是阿冉。
《不胜人生一场醉》沉虞 ˇ拾叁至拾陆ˇ 最新更新:2011…01…23 12:33:39
【拾叁障目】
吊着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不知受了多少重刑罚,衣衫破烂到几乎不能蔽体,头发混着血液纠结成乱七八糟的块状,低垂着头,大半张脸被脏污的长发盖住,气息微弱得随时要断掉。
我的视线移向别处,手指用力扣住衣袖,“上了这么多大刑,都问出些什么了?”
汪直眯起眼,用不阴不阳的语气说:“这白莲教的妖孽嘴倒是硬得很,咱家用了不少办法,还是撬不开……”
“废物!”我突然发难,抬脚猛地踹开汪直,“人都快弄死了还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朝廷养你何用!若是父皇知道了,也会大大失望!”
二十岁的汪直被我一个半大的孩子踹倒,脸面儿跌光却不好发作,只能敛起杀气装窝囊。估计他也纳闷我哪来这么大力气——废话,爷我好歹练了几年内功,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一个阉人?
高高在上的我极尽所能地装大爷,扬起下巴,用看蚂蚁一样的眼神不屑地睥睨着汪直,看得他自觉爬起来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认错,“砰砰砰”的脆响在屋子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额头碰着的地面出现一小块血泊……
想想冤死在你手上的人,汪直,这些头不是给我磕的。
在我登基之前,你慢慢数着剩下的日子过吧。
临了,我想顺便提走那个半死不活的要犯,把他移交刑部。汪直的脸有刹那扭曲,最终在我酝酿着发飙的时候连声答应了,命人将犯人解下来。
“这犯人就不用继续污殿下的眼了,咱家自会派人把他送到刑部去,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殿下只管问罪就是。”汪直一派问心无愧的样子。
“那就有劳厂公了。”我假笑。
汪直惊疑地抬头瞄了我一眼,似是奇怪我为何不再刁难他。不过他很快又低下头,很好地掩藏自己的情绪。我的视线冷冷扫过汪直头顶,随即拂袖而去,将太监和锦衣校尉的高声恭送抛在身后。
坐上奢华宽敞的马车,将两扇车门阖起,我轻轻出声:
“任师叔?”
一双冰凉的手从后面抚上来,吓得我一个哆嗦。
然后脸侧出现了一张放大的白皙脸孔,修长的眼睛促狭地眯起来,笑得像只大狐狸,“太子殿下好威武啊……”
“师父呢?”我没心思理会他的调侃。
没错,刚才我一直在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绊住汪直,引开西厂的注意力,好给任清欢留出空子去密室找阿冉。
“不见了。”任清欢无辜地摇摇头。
“什么!”
我暴跳如雷,整辆马车随之一震,把外面的车夫吓得不轻。我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随便安抚了一下外头随从,然后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质问任清欢:
“怎么回事?”
“之前我夜探西厂确定她在密室,可是今天再去查探时,人没了……也许是转移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死了?”我万念俱灰地靠在软垫上,哽咽,“西厂的酷刑,你又不是没见过。”
任清欢一脸不痛不痒的表情。
我大怒,顿时忘记两人之间的武力差距,一个冲动揪起任清欢的衣襟,嘶哑着声音低吼:“为什么不阻止她?为什么不早点救她?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受折磨还能跟在我身边苟安?你的血是冷的吗?你没有一点同门情分吗?”
任清欢一言不辩,静静看着我。
他不说话的时候,多是温润的;开口时,表情常转为戏谑;偶尔发呆,眼神会变得空洞。
可是我从未见过他现在这般,冷漠的眼睛。
在他静默的注视下,我有种被洞穿的羞耻感……他一定发现了,我最痛恨的其实是自己,朝他发泄,不过是逃避的借口罢了。
“……对不起。”我松开他的衣襟,颓然倒在软垫中。
“现在绝望还太早,”任清欢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算计的光芒,“汪直派人押送犯人去刑部了?”
“是啊……难道?”
任清欢用修长的手指玩转着骨扇,眼底的狡黠更盛,“如果你找得心急如焚的人就在眼皮底下,你却认不出来,是不是很有趣呢?汪直被你迁怒的时候,心里其实在偷笑吧。”
有如醍醐灌顶,他一语惊醒了我这梦中人!
【拾肆脱险】
我的车舆还未回到皇宫,便有消息传来:西厂押送白莲教要犯的队伍遭遇劫杀,十五名锦衣卫无一生还,而犯人不知所踪。
想到汪直之前信誓旦旦地说什么“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殿下只管问罪”,我心情甚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下汪直可是难辞其咎了,我若大发慈悲不计较这事儿,他必定也不敢向父皇禀报。
马车摇摇晃晃,快要颠进宫里时,我听到了一丝动静。左右看看,试探性出声:
“任师叔,你回来了?”
旁侧车帘微动,耳畔响起一阵低沉的咳嗽。可我翻遍了每一处角落和暗箱,还是不见人影。
“别找了,我在十里外。”平淡的口气,惊悚的内容。
“你你你……怎么做到的?”我大骇。
“隔空传音,”任清欢又咳了几下,“我已经救出你师父,但她身受重伤,我要带她回蛇蝎谷休养。”
蛇蝎谷,他们的师门所在,想必是个神秘而强大的世外桃源,在那里养伤的话阿冉应该会好起来。可是如此一来,阿冉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是任清欢,疗养期间陪伴她的也是任清欢,他们将朝夕相伴……想不下去了。
“那个彪形大汉果真是师父?”我此刻只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难道师父学了‘伸缩骨术’?”
“没有,但你还是不要知道真相为好,”任清欢恶意恐吓我,“会恶心得睡不着。”
“喂喂,你太小看我了吧?”
话虽这么说,其实我不过是逞口舌之能罢了,要是任清欢真的告诉我,别说失眠,我可能有好几天吃不下饭了。任何事落在阿冉身上都会让我揪心十倍,她所遭受的折磨,尝过的痛苦,我根本不敢想象。
因为那可以轻易地让我,溃不成军。
心惊胆战地等了半晌,却再无人应答。我撩起帘子一看,马车已经进宫。难道任清欢收了传音?抑或是距离太远失效了?
算了,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他带着阿冉平安离开,只要阿冉伤好之后别忘了回来看我,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反正他们不在的时候,宫里还有一个人可以陪我消磨日子,我大概是不会无聊的。
这皇宫,本就是我与你的战场——对么,万贵妃?
【拾伍交锋】
想当日娘还在世的时候,万贵妃时常带着精巧的古玩或可口的点心来永寿宫,挂着宽厚仁爱的微笑笼络人心,我只是远远瞧着,并不接近。娘独自上前应付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惊喜、感激,两人看似亲近地闲聊话家常,一派和乐融融。
万贵妃走后,娘面无表情地收起古玩,倒掉点心,摸着我的头说:“记住,凡是昭德宫送来的东西,都别吃。”
我点头,将娘的告诫刻在心上。早先听闻前太子佑极死得不明不白,娘断然不愿我步上他的后尘。
可是娘依旧没能逃脱毒手,这世上要抹去一个人的法子何其多,口食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太子刚册立的那天,万贵妃前来祝贺,并带来一碗鹿肉,送给我品尝。
我看着万贵妃,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瞧她,满脸和蔼的微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衰老却丰腴,若是不知她狠辣的手段,还以为是个慈祥的胖观音。
众目睽睽,她自然不敢拿毒物害我,可我还是很坏心眼,装出天真懵懂的样子问她:
“这碗鹿肉里有毒吗?”
在场的后妃们面面相觑,万贵妃哪里被人这样奚落过,一时甚是尴尬难堪,下不来台,最后气得拂袖而去。
万贵妃十分忌惮我,自数月前我这个皇子凭空冒出来,她就一直策划着将我打压下去。她一改从前,不再迫使嫔妃们堕胎,也不再加害皇子皇女�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