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人生一场醉沉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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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胜人生一场醉沉虞-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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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贵妃十分忌惮我,自数月前我这个皇子凭空冒出来,她就一直策划着将我打压下去。她一改从前,不再迫使嫔妃们堕胎,也不再加害皇子皇女,而是极力鼓励、怂恿父皇去宠幸所有的嫔妃,并积极主动地为他遴选美人,送去伺寝。
  
  唯一的儿子在成化二年夭折后,万贵妃再无所出,为了对付我,她只能依靠其他宫妃的肚子。
  
  父皇正当壮年,她再一放手,后宫自然是喜讯频传。但父皇暂时没有废立太子的意愿,所以我还稳稳地霸着太子之位。
  
  让我不快的是,娘死后,父皇又开始专宠万贵妃。
  
  贵妃圣眷不尽,西厂权势遮天,朝堂下上一片昏暗,我看在眼里,却是有心无力。我只是太子,这天下还不是我的天下,忍一忍吧。
  
  可是当我听说了万安和继晓的恶行,终究忍无可忍。
  
  礼部侍郎万安,万贵妃身边走狗之一。经由他的引荐,云游僧人继晓向父皇献上房中术和“开心丸”,依赖这奇巧淫技大蒙圣宠。
  
  继晓向父皇奏请,他愿为皇上和贵妃娘娘乞福,在西市建大永昌寺,请求父皇拨银五十万两。父皇照准,并宣诏万安为监造官。
  
  此后,万安和继晓逼徙民居数百家,发民夫近万人,历时年余,建成大永昌寺。期间,挪用建造费十多万两,广采美玉珍珠,全数敬献给万贵妃。二人又淫狡成性,见有姿色妇女,往往强留于寺,日夜交欢。京中百姓,怨声载道,呼泣盈途。
  
  我得知后气愤不已,多次禀告父皇,他却不予理睬。
  
  刑部员外郎林俊,亦十分愤懑,遂上疏请斩继晓和万安。父皇阅疏后,竟将林俊逮捕下狱,交给西厂总管汪直拷讯其主使。
  
  翌日,汪直向父皇禀报,林俊在狱中受刑不过,招认说,是受太子指使。
  
  【拾陆丘貉】
  
  透过重重御纱新制蚕丝帐,是一扇着墨山水的影壁,沉香慢火熏着热汤的雾气在空中弥散,轻微的水声时断时续,撩拨起一阵阵心颤。
  
  我靠着木桶壁,用手翻搅着水面上的花瓣,荡开层层碧波纹。
  
  凉风突袭,肆意吹拂我的后颈,紧随而至的是那个戏谑到熟稔的声音:“太子殿下沐浴,竟然没有人服侍?你那些奴才也太不像话了……该打屁股。”
  
  “冷死了,”我将身体往水里沉一些,“师叔先关窗好么。”
  
  任清欢嘴里嘟囔着“小屁孩胆儿肥了敢使唤本大爷……”随便抬手凌空一扇,那窗子便应势而合,还没有发出一点咯吱响声。
  
  我背对着任清欢,伸手捞过架子上的巾帕按在胸口缓缓擦拭,看似淡定,其实水下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师叔不在蛇蝎谷陪师父养伤,深更半夜闯到这里来,难道仅仅是为了窥澡?佑樘愚钝,还请师叔明示。”
  
  我正经问话,某人却不正经回答。
  
  他俯身凑近我脖颈旁轻嗅了嗅,哑声道:“好香。”
  
  我一个激灵,猛然向前倾身远离他气息的笼罩,却不料这混蛋居然抬手在我肩上抚了一把,复又叹:“好滑,宫中果然养人。”
  
  我青筋暴起,死死攥住浴帕,“师叔请自重。”
  
  “哧,”任清欢支着下巴笑,“还说我呢,也不看看你自己,没有一点该有的样子……现在倒是小,以后长开了可怎么办?”
  
  “咳咳,”一时惊疑岔了气,我连连呛声,“你……”
  
  “放心吧,我才懒得拆你台呢,只要你自己别后悔就好。”任清欢神情慵懒倦怠,眯眼张嘴打了个呵欠,“不过你也别太张牙舞爪了,处在如此敏感的位置上,还是收敛些吧。”
  
  “知道,”我垂下眼睛,偏过头看着影壁,“可是我忍不住……那日某大臣派人送一封字条给父皇,领路的公公老眼昏花给带到我这儿来了,我启封一看,居然是新得的房中术,内容不堪入目,落款是‘臣安进’!撞到面前来的龌龊事,我怎能视而不见?于是我派太监将其送还万安,并传太子口谕:这等事岂是大臣所为!”
  
  “你啊,”任清欢叹着气,嘴角却是上扬的,“万贵妃肯定被你气死了。”
  
  “她早被我气了不知多少回了,”想到之前的交锋,我几乎是眉飞色舞,“上回林俊下狱,在西厂酷刑下招认是受我指使时,万贵妃就鼓动父皇废掉我,立宸妃之子佑杭为太子,父皇没有同意。”
  
  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经历过废立,深知其苦,所以他对我的事很谨慎。我虽然多次拂逆圣意,可都是出于仁德之心,并无大过错,父皇自然不会草率下诏。
  
  “呵,若是你的秘密被万贵妃得知……”任清欢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到时可是连你的父皇都救不了你了。”
  
  我沉吟了一下,抬头,用即将被抛弃的小兽般的无辜眼神巴巴地望着任清欢。
  
  “师叔,帮我。”
  
  空气凝固良久,久到浴汤转凉。
  
  终于,任清欢唇角划开阴险的弧度,痞笑:“好啊。”

《不胜人生一场醉》沉虞 ˇ拾柒至廿ˇ 最新更新:2011…01…27 18:29:08

  【拾柒冉归】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夜浓似琼,月华如练。良辰美景醉人,吟诗的嗓音更醉人。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任清欢吟罢,举杯一饮而尽。白衫衣摆层层叠叠,恍若一杯雪酿铺洒于草地上,醇香悄悄潜入风中,相互缠绕着飘散开去。
  
  美景美人,未成沉醉意先融,而我却无心欣赏……任谁大半夜的吊挂在树上灌冷风,都不会有这等闲情逸致了吧?
  
  任清欢说我骨架小,不想露馅须加强训练,然后每天想出不同的花招来折磨我。今天是锻炼我的臂力,他让我徒臂挂在粗壮的虬枝上,全身的分量都加诸两只细长的胳膊,三个时辰内不准掉下来。
  
  至于掉下来的后果……任清欢这厮简直坏透了,他在我正下方的草地上扎满了木刺,根根细小可是绝对锋利的暗器隐藏在草间,并不显山露水,但能伤人于无形。若是不慎松手摔落,我就要成为史上第一个刺猬太子了。
  
  以前阿冉教过我内功,也用过各种变态法子训练我,我那时没少骂她心黑,如今两相一对比,我发现自己真的冤枉她了。
  
  “阿冉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宝贝徒弟快被你黑心师弟玩死了……啊哈哈哈!”
  
  话尾那诡异的笑绝不是出于本意——始作俑者是任清欢这畜生,他站起来,掰断一根枝条伸过来挠我的侧腰,每一下都戳中我的笑点,害我狂笑不止几欲岔气。力气都笑没了,自然抱不住树枝,于是乎,我面上大笑着内心狂骂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脱离树枝,瓜熟蒂落般迅速扑向扎满了木刺的草地。
  
  掉落的瞬间瞥见任清欢事不关己的笑容,我真想一拳挥到他脸上。
  
  但是考虑到种种现实,我还是决定以后趁他不备偷袭之,殴打之,辱骂之,凌虐之,最后逼他穿女装假扮我的侍女,嗯,想想就爽。
  
  怀揣了一肚子复仇计划的我,面对近在眼前的刺痛,淡定无比。
  
  我都准备好了,谁知上天不肯给我日后伺机报复的机会,脚底刚碰到草尖,便有横空飞来的一根软鞭缠住我的腰,用力一拽,将我甩到旁边没有木刺的草地上。
  
  我摔得四仰八叉,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晕乎乎的抬头,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阿冉!”
  
  呼声一出,立马收到白眼一枚,于是惊觉自己又犯了习惯性错误,速速抱头团身,护住脸和肚子不被紧随而来的鞭子抽到。我细皮嫩肉的,可不能毁了容。
  
  少顷,阿冉收起软鞭,说:“再没大没小,我可就不手软了。”
  
  经受过任清欢的变态教导,阿冉的惩罚简直不痛不痒,等她撒气撒尽兴了,我抬起脑袋,厚颜无耻地朝她傻笑,“师父最好了,比某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好千百倍!”
  
  【拾捌歧途】
  
  我讨好的笑,阿冉没有看到,她正盯着任清欢。
  
  终于发现,若我和任清欢同时在场,她看的多半是他,不是我。
  
  阿冉直视任清欢,郑重道:“我要带重水离开。”
  
  任清欢抱着酒壶歪着头,眼里早已带上几分醉意,表情是相当的无辜,“别看我,他自己要回来的。”
  
  “那么,”阿冉慢悠悠地问,“我现在就要带他走,你可会阻拦?”
  
  “你不问问他的意思么?”任清欢向我投来一瞥。
  
  阿冉头也不回,“我答应了纪姐姐,要带重水离开这吃人的地方,如今纪姐姐不在了,我更不能将他独自留下。”
  
  任清欢好似听到了一句荒谬的戏言,笑眯起细长的眼睛,促狭道:“师姐,你真能狠心一走了之?我不信。如果你可以,早在十年前就远走高飞了,何必等到现在?”
  
  阿冉猛然一震,警惕地打量任清欢,“你知道了什么?”
  
  被充满敌意的目光扫视,任清欢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真的要我说出来么,在太子殿下面前?”
  
  阿冉仿佛这时才想起我的存在,她极尽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吸气:“重水,跟我走吧,你不是一直想到江湖闯荡么,师父带你去,我们可以干回老本行,劫富济贫,惩奸除恶,不愁吃穿……如果你累了,师父给你买座大宅院,置办几亩良田,我们自己种菜种瓜,好花好酒好锄田……”
  
  “师父,”我打断阿冉,“佑樘不走。”
  
  阿冉恍若游梦被惊断,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垂下眼睛。
  
  “重水,你有没有想过,欺君该当何罪?”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古来欺君者,罪当论斩。即便我身上流着龙血,也不能幸免。
  
  可是……
  
  “师父,如果我走了,万贵妃无人掣肘,新生皇子性命堪忧,若是父皇后继无人,大权迟早旁落,到时天下大乱,即便我们逃出去了,哪里还有一方乐土容身呢?”
  
  阿冉低头沉默了片刻,抬头,露出一个伤心的笑容:“所以你就要把自己赌进去?你如今还小,再过三年五载,身体慢慢长开,癸水将至,又没有喉结,嗓音亦无男子之征,你要怎么办?就算我用江湖术数帮你遮掩,等到你成年娶亲,难道真娶回一个女人闲置着?如果你登上皇位,子嗣又要怎么办?”
  
  我噎了一下,原来有那么多问题,之前只凭着一股冲动,还真是欠考虑了。不过既然已经在歧途上走了这么远,不如继续咬咬牙走下去。
  
  作出决定,我也就释然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只要吸引贵妃的注意,让她专心对付我,放其他皇子一条生路就好。至于以后,大不了等到败露的那天再收拾包袱,跟着师父出去混呗。”
  
  那一夜,烟云流转,月下树前,我们三人幕天席地,没有罗琴,没有笙歌,只有好酒一壶。
  
  那一夜,我不愿去想以后,只顾眼前,莫许杯深琥珀浓。
  
  那一夜,拟把疏狂图一醉,缱绻至天明。
  
  【拾玖 讽戏】
  
  兔走乌飞不相见,人事依稀速如电。倏忽间,万贵妃已年至半百,垂垂老矣。在她五十寿辰之际,父皇下令宫中张灯结彩,赐宴群臣,以示大庆。我特意招来戏班,专以助兴。父皇自是高兴非常,命一边宴饮,一边观看戏剧表演。
  
  宴席上,父皇坐最中间的尊位,万贵妃位其左,她身边又换了一个白脸小内侍,我位其右,后面站着随侍的贴身大宫女冬鸪。
  
  好戏开场前,我悄悄给冬鸪递去一个狡黠的眼神,被她凶瞪了回来,于是讪讪扳回脑袋。
  
  万贵妃安坐在椅中,端着雍容华贵的架子,一次也没有朝我看。
  
  一名尚宫局女官半跪着奉上戏折,父皇看了一眼戏名,点点头说:“吩咐好生演着,朕与太子、贵妃及众卿家共赏。”
  
  戏台上,一阵锣鼓家什响过之后,走出两个白眼圈儿的小丑来,一问一答,伴以怪象。
  
  甲问:“知县你怕不怕?”
  
  乙答:“不怕。”
  
  甲又问:“知府你怕不怕?”
  
  乙又答:“不怕。”
  
  甲再问:“皇上你怕不怕?”
  
  乙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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