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佛地,看起来就比别处清净些。”
“清净么?”夏桑落皱着眉,研究这水月庵。
惠泉点头。夏桑落回转过身,和她慢慢往回走。沉默了半晌,她忽然道:
“你看,了尘老尼姑那么超脱世俗,她的庵里,没个千百两银子是养活不起的,一个毫不在意生计的人,怎么可能?尼姑们也要赚银子吃饭的……”
惠泉瞅着她,脸色古怪。这一通歪理,也就只有夏桑落说得出来。
夏桑落看眼她的表情,撇撇嘴,用教训的语气道:
“你别笑话我,这件事,肯定有古怪……”她脸色严肃,“蜜儿和了尘关系不一般,她一个青楼女子,难道还真有什么向佛的心?现在当了赵奶奶,阔气了,做佛事,给的银子还不是赵家的?赵七尹又是什么善男信女了,会把自己银子这样撒出去?”
惠泉怔住。夏桑落眯着眼,很笃定道:
“水月庵肯定有问题。”
“……是什么问题?”
她愣了一下,摇头,满脸的自然神色。
“不知道。”
惠泉暗自笑起来。
夜半惊魂
从水月庵回去,惠泉看夏桑落神色,迟疑道:
“大姑娘今天还要去县衙么?”
夏桑落点头,理所当然道:
“那是自然,谁封了我的酒肆,我就缠着谁,知府不在,我缠着知县,也是一样的。”
惠泉张大了嘴,半晌,才问:
“那以后就一直住在县衙里?这……孤男寡女的,别人会说闲话吧。”
“说什么闲话?”夏桑落满不在乎,“再说只是暂时的,等以后成亲在外面置了宅子,自然就搬出来了。”
“成……成亲?!”惠泉惊诧,“谁和谁成亲?”
夏桑落刷的脸红了。和沈南溪的事,还没有透露出来,本来光明正大,男婚女嫁,她又不是这样扭捏的人。只是这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支支吾吾道:
“没谁成亲,我随口说的……你快回去,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就说我们去拜佛了。”
不等惠泉开口,又拍拍她,催促道:
“放心吧,先委屈几天,我再想办法。”
惠泉呆立当场,仍然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夏桑落急急忙忙地走了,她追了几步,又停住,怔怔然在路边,整个人都融入了一片暮色中。
夏桑落敷衍了惠泉,自己走出老远,回头一看,那个人影还在路边站着。她心里一阵后悔,很想抽自己一把,明明就理直气壮,为什么在她面前就开不了口了呢?
发了一会呆,叹口气,忽然间心情抑郁起来。
县衙里,沈南溪和龙小套刚刚进门。进屋关上房门,本来几不可闻的酒气就明显起来。沈南溪在自己身上闻闻,皱起眉,问龙小套:
“味道很大么?”
龙小套嘿嘿一笑,挠头道:
“去那种地方,肯定有味道的,”瞥了沈南溪一眼,笑容暧昧,“好像还不止酒味呢——大人,你身上的脂粉香可真浓。”
沈南溪眉头一皱,再闻闻,看天色,恐怕夏桑落快要回来了,连忙吩咐龙小套:
“快去打水我洗个澡,别让她发现了。”
囧。早上还巴结他振了夫纲,晚上就又变成了这么一副妻管严的样子。不过逛了个妓院,有这么严重么?龙小套暗自鄙夷了一下,想到夏桑落发飙的样子,也抖了一下,连忙出去命人打水。
刚一转身就和一人撞到了一起。一声惊叫。
龙小套心里一跳,定睛一看,马上就紧张起来,慌忙去拉她起来,急道:
“大、大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夏桑落推开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忽然鼻子一抽,瞥了龙小套几眼,挑剔道:
“龙师爷,喝了不少酒吧,看都醉成这个样子了。”
龙小套吓了一跳,往身后看了一眼,沈南溪还在内室没出来。他硬着头皮支吾几声,顺着墙边悄悄溜走了。暗自求菩萨保佑沈南溪。
夏桑落目送着龙小套鬼鬼祟祟地离去,抽抽鼻子,一脸诡异的表情。
酒味,脂粉味,不说她也知道龙小套去了哪里。龙师爷一向自命不凡,装得老实,看今天这情形,倒不知道在青楼妓馆里面混了多久。他刚才那个表情,很值得研究。
夏桑落满心的狐疑,往里面走了几步,酒味更浓,内室有些响动。她眼睛一转,悄悄掀开帘子。
沈南溪在里面,只着中衣,另一手还拎着衣裳,不知道要穿还是要脱。他的表情,很古怪。
仙人换衣,美景当前。夏桑落无暇欣赏,她灵敏的鼻子马上发现了一丝异样。
酒味。除了酒味,还有脂粉香。和龙小套差不多,好像还更浓些。
沈南溪咳了一声,很镇定地将衣裳又穿了回去,过去打开窗子,一股冷气进来,屋里的味道也被冲散几分。他笑笑,问:
“去哪里了?才回来。”
夏桑落没有回答,抿紧嘴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脸色一变,跳脚道:
“我去尼姑庵里拜菩萨,你去妓院和姑娘喝花酒!”
沈南溪尴尬地一笑,正要解释,夏桑落指着他鼻子怒气冲冲道:
“喝花酒,狗官,菩萨会惩罚你的!”
说完就裙子一提跑了出去。
夏桑落一气之下从县衙跑了出去,沈南溪衣衫不整追出来,却早已经不见了人影。他眉头微皱,一脸担忧之色。龙小套早听见动静,见他只是在门口犹豫,便催促:
“老爷还不快去追?”
沈南溪摇头。
“她现在在气头上,追上去也不一定管用。”
“可是天色都这么晚了……”
“肯定是回了夏家酒肆,有那几个下人在,不会出什么事。”
说的也是,夏桑落那个脾气,这会撞上去,只会被她骂个狗血淋头。龙小套暗自摇头,见沈南溪还在门口,早早点起的灯笼的光映在脸上,一层淡淡阴影。他心里也有些同情起来,问:
“大姑娘是误会了,老爷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她呢?”
沈南溪摇摇头,脸上微带沉郁。在门口站了一阵,一边整理着衣裳慢慢回去,满腹的心事。为什么不追夏桑落,是因为还在犹豫要怎么跟她解释。
若是直言去妓院是为了查探案情,以夏桑落的性格,一定会追问到底。案中案,连环套,下至百姓,上至高官,都有牵连,无头女尸案好不容易才解决掉,他只希望她不要再被卷进这个漩涡。
想了许久,沈南溪眉头蹙得更紧。进门前,他对龙小套吩咐:
“去把和那件事有关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送到书房去。”
龙小套被震住。
“有很多,老爷难道今天晚上不睡觉了?”
“你去拿吧。”
沈南溪丢下一句,就自己进去换了衣裳,领头往书房而去。
***
夏桑落果然如沈南溪所料,一口气跑回了夏家酒肆。
跑得气喘,猛一抬头,就看见酒肆门上被贴的封条。她并没有有意要回到这里来,却鬼使神差地来了,原来这桐香县除了县衙,就只有夏家酒肆可回。她来来去去这样跑,有什么意思?
一静下来,脑子里又浮现出方才沈南溪衣衫半解在内室的样子。
喝花酒,逛妓院,怪不得一早就把自己打发出去,用得两钱的银子。
夏桑落气得脸红,把面前的酒肆的牌匾当成狗官,找了石头砸,砸一下,骂一句。寂静的牌匾被她踢得哐啷巨响,动静不小。
仍然不解气。
他瞒着她去喝花酒,喝得醉醺醺回来,浑身怪味道,她气得跑出来,他连一句话也没有。昨天还是甜言蜜语的,隔了一天就变样。
夏桑落咬牙切齿,再骂一句,看到眼前的冰冷大门,使劲全身的力气往门上踢过去。
“哎哟!”
猛地惊叫。一头栽倒地上,连滚带摔跌了进去。
门被她踢开了。不对,这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夏桑落在地上僵了片刻,顾不得浑身剧痛,连忙爬起来。看那门,封条早就被自己撕掉了,锁子只是松松挂在上面,她方才一时气急,竟然没有发觉。
她呆了一下,马上意识到不对,眼睛往四周看去,没有人,前院和大堂里寂静无声。
明明前天回来的时候门还是锁着的。有人在她之前进来了。
夏桑落心里一紧,顾不得打量自己阔别多日的酒肆,提着一颗心慢慢往后院的方向而去。
穿过大堂,触目都是黑的,夏桑落对这里熟悉,自然走得利索,一点声响也没弄出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了后院。庭院里仍旧是那天被抓走的样子,地上被挖的狼藉,女尸已经挪走,发潮的气味不散。
目光并没有在地上停留,夏桑落直接往后院厢房走去。
一排厢房都是黑的。自己的闺房里,窗户映出昏黄烛光。有个人影。
夏桑落屏住呼吸,提起裙子放轻脚步。
猫着身子延墙根溜到室外,约莫能听到一点轻微响动,似乎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翻找东西,刚才那窗户上映出的人影,是个男人,有点眼熟,但绝对不是菖蒲。
夏桑落蹲在墙根,左右看看,见旁边立了一把扫帚,便取了来,蹑手蹑脚到了门口。一咬牙,猛然踢开门,扫帚劈头盖脸打过去,怒道:
“小贼!敢偷我的东西!”
那人机敏,往旁边一闪,夏桑落扑个空,差点连人带扫把滚到地上去,被提着领子一拽,这才稳住身形。她狼狈转过来,再要动手,却当场愣住。随即勃然大怒道:
“赵七尹!你为什么在这里?”
竟然是赵七尹。
他一脸泰然,被当场抓包也毫不在意,只是似笑非笑上下打量了几眼夏桑落,轻轻松松放开她的领子,嗤道:
“我还以为真有人来做贼,原来是你。”
夏桑落迅速在室内环视一周,床榻整齐,柜门紧锁,没有丝毫异样。她的匣子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动过。不过是惠泉菖蒲几个的卖身契,没什么值钱东西。赵七尹三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
她怀疑且愠怒的目光落到赵七尹身上。他泰然自若,表现得比她还像主人。
“你好大的胆子,不知道这里是已经封了的么?”
“封了,那又怎么样?”赵七尹挑眉,“你去找知府大人来治我的罪。”
这混蛋,怕别人不知道他和知府官商勾结。夏桑落见他那个嚣张的样子,心里一阵愤恨。上前一步,指着门口冷脸道:
“这里是夏家,不是澄霞斋,请你不要在这里污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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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七尹嗤的一声,不屑与她争执。冷冷一笑,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桑落手僵在半空,脸气的通红,胸口起伏不定,这气极败坏的样子,像别人糟践了她最珍贵的东西。夏家酒肆,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一笑,展开手里的东西,嘲弄道: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和沈南溪,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夏桑落一愣。
“你小时候买过好几个下人?”他嘴唇微撇,寒星般的眸子盯紧了她,“也包括他么?”
手里一张发黄的纸片一晃,赫然是沈南溪的卖身契。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当下就僵住了。无耻赵七尹,偷鸡摸狗到了自己头上,这卖身契,她一时心血来潮,留在身边做个念想,结果就成了别人手里用来威胁自己的把柄。
不对,威胁也是威胁狗官,关她什么事?
一惊之下脑子迅速转起来,夏桑落克制住惊慌,硬着头皮道:
“那个是假的。”
“上面有地址来历,是不是假的,去官府查自然就知道。”
官府?!去官府查了还有命?夏桑落简直恨得想抽自己。
赵七尹慢条斯理把卖身契收回去,笑道:
“若真是沈南溪,他十年前自卖自身,由良入贱,进了奴籍,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尚未赎身就私自逃走,可是触犯当朝律法的,也许命要不了,这个七品芝麻官,却绝计做不下去。”
夏桑落脸一冷。
“你去威胁他,不要找我。”
“说的也是。”赵七尹点头,“反正你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是你的逃奴,不如和我一起上衙门去告他?”
夏桑落握紧拳头,怒视他道:
“赵七尹,你总有一天会天打雷劈的。”
“是么?”赵七尹薄唇微勾,一个讽刺的笑容,“你就咒吧,我不怕天打雷劈——你呢,除了咒人,骂街,还会干什么?嘴上再强硬,没有一点手段,怪不得会落到今天这个天地,夏大姑娘,我真替你悲哀。”
夏桑落抿紧了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想说,没话说。
赵七尹脸上的笑容一闪即逝,夏桑落脸色难看站在屋里,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起身就走。
他一走,桌子亮了出来,放着她一直压在枕头下的面具,本来是浓墨重彩的一张丑陋鬼脸,被摩挲的久了,色也褪了一些,在桌上上干干净净的,刚被人擦过。想到被赵七尹碰过,夏桑落一阵气愤,冲上去将面具狠狠擦了,揣回怀里。
赵七尹已经到了院子。夏桑落宛如大梦初醒,忽然拔脚跑出去,喊道:
“你害了他,有什么好处?”
赵七尹被她扯住袖子,脸色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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